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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起争执 她在问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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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很快到了陆宅,陆谨云以容貌不整洁不能见外人为由,让翠墨遣了轿夫离开,又吩咐翠墨去拿把伞来遮挡。等到四下无人了,才开口:“这下可以放了我吧?”
苏敏既似乎松了口气,但对准陆谨云的匕首却没有丝毫的放松,“我警告你,如果你敢把今天的事泄露出去,后果自负。”
“你放心。”陆谨云学着苏敏既的语气,咬牙切齿道,“要是让人知道我和一个陌生男子在同一个轿子里待了那么久,我的清白就毁了。所以我也警告你,今天的事如果敢泄露出去,后果自负。”
苏敏既冷哼一声,冰凉的刀面在陆谨云脸上啪啪拍了两下,“算你识相。”这才收起匕首扬长而去。
“你等等。”陆谨云掀开轿帘出声道。
苏敏既转过身,“怎么?还舍不得了?”陆谨云气极,一手拿了帕子止血,一手直指东南方向,“后门在那边。”
“那就多谢了。”苏敏既歪着身子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目送那个纤长的背影离开,陆谨云紧绷的身子才一下子瘫软下来,摸摸脸却只觉得满手的冷汗。若此人真是流寇,她陆谨云今日可就小命休已。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惊吓的关系,脖子上并不深的伤口居然一晚上就开始感染溃烂,随即又引发了高烧。陆谨云昏昏沉沉地烧了两天两夜,并且整宿整宿的做梦。
梦里有成片成片的梨花,一眼望去漫山遍野尽是云霞一样的洁白,有个纤瘦秀丽的女子提着裙摆奋力奔跑,一脚深一脚浅踩在落满梨花瓣的泥泞地上,裙摆吹起飘落,星星点点尽是泥点。女子兜兜转转始终在梨花林里打转,怎么也出不了林子。
春日的阳光透过梨花折射下来,斑驳的疏影投在她全无血色的脸上,她仿佛在喃喃自语着什么,执着而眷恋,带着点恨意与不甘心。
陆谨云想过去告诉她,让她直线跑,不要再打转了,这样会出不去的。可是不管陆谨云喊多少遍,那女子仿佛都没听见,她始终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单调的口型,在梨花林里来来回回地打转。
陆谨云开始喊累了,她蹲下身,耳边渐渐传来一声声呼唤,她用力撑开眼皮,视线黑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床顶熟悉的天青色纱帐。
“姑娘,姑娘你醒了!”翠墨惊喜的声音一阵阵响在耳边,陆谨云却恍若未闻。
“为什么?”干涸苍白的嘴唇吐出几天来的第一句话。
“姑娘你怎么了?什么为什么?”翠墨急得扑在床边,用力摇了陆谨云几下,“姑娘你别吓我啊,什么为什么?姑娘你为什么哭?”
她在问为什么。陆谨云模仿着梦中女子的口型,终于知道了她反复重复的那句话是“为什么”。
醒来后烧便迅速退了下去,只是脖子上的伤口因为溃烂还没愈合,按照大夫的说法,即使愈合了也会留疤。陆谨云虽然爱美,但想起自己死里逃生已属不易,于是也就大而化之,不太在意了。倒是翠墨愁得泪汪汪地望着陆谨云叹息,“都是奴婢的不是,当晚就应该去找了大夫来治疗的,哪里能涂了药膏就了事呢。姑娘日后可怎么办好?”
陆谨云正愁眉苦脸地喝药,闻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还能怎么办呢?只好让熟悉的人赶紧适应全新的我,全当是胎记了。”言毕,一手捏住鼻子,一手端起碗将汤药一口饮尽。
“姑娘,人家都急死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翠墨腾地一跺脚,甩了帕子转过身背对着陆谨云。陆谨云好看的柳叶眉皱成了川字型,一连声地大呼,“好翠墨,快去拿梅子,快快,苦死我了!”
感觉到味酸甜美的梅子入了口,陆谨云才一手拉了翠墨在床沿坐下,“我的好翠墨,姑娘我都病了,你还同我置气。有些事情我们也没办法不是?既然老天爷安排了我们承受,那么我们只能接受了。”
翠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姑娘你放心,我们让大夫用最好的药,总能好的。”陆谨云淡淡地笑着点头,有些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姑娘又困了吗?”翠墨不解地问,“大夫还说姑娘成日在屋内睡觉,只怕心思郁结,不利于病情,还让奴婢有时间就带你去园子里走走。”
“不碍事的。”陆谨云轻轻隆起拳头往太阳穴按了几下,困,还是困!自从那一日的梦以后,她就再不能享受踏实的睡眠了,几乎每个晚上都睡不好觉,整宿的梦魇死死缠着她。那个女子在梨花林里跑了一夜都不会累,一样的姿势一样的问题,急得陆谨云恨不能上前去抽个大耳刮子,怒斥一声:别跑了。但是一切都是徒劳,陆谨云终于意识到,她能看见那个女子,但那个女子看不见也听不见她。
陆谨云挪了挪身子,找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对翠墨吩咐道:“你去帮我点束安眠香吧,我最近总也睡不好。”
“点什么安眠香!”内室的帘子哗啦一下被拉开,何氏背着阳光,带着孙妈妈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你先给我说说,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身体发肤是女儿家最珍贵的东西,你可好,莫名其妙就留了个疤,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闹自杀呢!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怎么解释?你自个儿倒是说说,这日后还怎么嫁人!”
陆谨云磕磕碰碰地勉强道,“女儿是踩着凳子去书架上拿书,哪里料到摔下来撞到了花瓶,脖子刚好被割破了。是吧,翠墨?”
翠墨嗯嗯了好几声,郑重其事地对何氏道:“回禀夫人,姑娘说的都是真的。”
“哼!来人哪,把翠墨拉下去重打二十板,让她老子娘来领回去,就说这样的丫鬟咱们陆家是用不得了。”何氏坐在丫鬟搬来的太师椅上,声音沉静如水,“孙妈妈,去挑选几个合适的丫鬟来照顾姑娘。”
“夫人夫人,饶了奴婢啊!夫人!”翠墨膝盖一软,跪地死死磕头。
闻得一声声响亮的磕头声,陆谨云急得从床上跳下来,“住手,娘亲这是做什么?翠墨从小在我身边服侍,这几日更是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不管怎么说,没有功也无过啊!”
啪——何氏的手在椅子扶手上重重拍了一下,四下顿时落针可闻,“你还敢问我在做什么?你就真当娘亲是那么好糊弄的么?被碎片割破的伤口和被刀刺穿的伤口,难道连这个我都分不清?”
见陆谨云哑口无言,何氏更是火冒三丈,“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女儿,翠墨作为你的贴身丫鬟,没有护好主子的安危,这是她第一宗罪;受伤后连着几日知情不报,买通大夫企图隐瞒,这是她第二宗罪;夫人盘问,胆敢教唆主子说谎,这是她第三宗罪。你倒是说说看,这二十板子该不该打,这点处罚还算是轻的!”
说话间,翠墨早被人架了下去。
“姑娘救我啊!”院子里是翠墨鬼哭狼嚎的讨饶声,间杂着节奏整齐而有力的打板子声音,陆谨云急得扑到何氏膝盖上,“娘亲,我求你了!翠墨她受不起二十板子,那会要她命的。”
“你要是再敢求情,我连着你一起打,不要以为你是我女儿,我就会包容你。要不是看你有病在身,我……我……”何氏食指指着陆谨云,“我”了好几声都没有下文。
陆谨云却猛地站起身,对着何氏居高临下道,“翠墨一个小小的丫鬟,哪里能指使我撒谎,娘亲未免太小瞧我了,所有的事都是我的主意,娘亲要打就打我好了,何必指桑骂槐给谁看呢!你从小就看我是个女儿身,不喜欢我,如今连我身边唯一贴心的丫鬟都要抢了去,好叫我一个人在家里孤苦无依。”
“你!你这个逆子!”何氏气得坐不稳,身子往后一仰,随即颤抖着站起身直视陆谨云,“你真当我不敢打你是吧?对,你说对了,我就是不喜欢你,恨不能让你死了才好。”
陆谨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用衣袖胡乱在脸上抹了把,“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是吧?好好……”陆谨云连连叫着好,跌跌撞撞奔到院子里,一下扑到翠墨身上,“要打翠墨,就连着将我一起打死好了。好叫你称心如意。”
何氏气得脑子发晕,一手挥开孙妈妈的扶持,踉踉跄跄地奔到院子里,双手夺过打板,嘴里喊道:“你想死是吧?想死是吧!好啊,我既生了你,就有权打死你!我打死你!”
何氏脚步不稳,板子东一棍西一棍地落在陆谨云的身上,惊得翠墨鬼哭狼嚎地喊“姑娘”,哭喊声,劝架生混杂在一起,引得大房二房几个经过的丫鬟婆子也闹闹哄哄地堵在门口。
院子里丫鬟仆妇跪了一地,孙妈妈上前死死地抱住何氏,“夫人别打了,再打姑娘可怎么受得了。”
何氏泪水模糊,她觉得有东西在一下下地打着胸口,仿佛要将胸口凿穿了一样。她慢慢停下手,瘫软在孙妈妈怀里哭道:“我不要这个逆子,我只要我的惠儿,要我的锦程。”哭泣声猛地戛然而止,何氏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昏死过去。
“夫人……”
“娘,娘——你怎么了?你醒醒!“陆谨云一屁股从翠墨身上滚下,爬到何氏身边,“叫大夫啊!快叫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