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君再来》花溪照影

22、清夫侧（下） 孕育的新生

　　陆谨云睡不着觉，立在窗前静静听着外头传来的吵闹，桂园闹得惊天动地的时候她便知道是何氏开始动手了，难怪孙妈妈早晨叮嘱她今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门。现在吵闹声渐渐平息了，她却反而不安了起来。怕是今晚过后，有些人她便再也见不着了。然而陆谨云料得到别人，却没料到经此一事，陆老三乃至她自己，每一个的人生都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玉枝执了一件月白色绣粉桃花的披风，轻轻披在陆谨云的肩头，“入冬了，夜里天冷，姑娘可别病了。”
　　窗前桂花树上的桂花扑簌簌落了一地，偶有几颗落在窗沿上，陆谨云捡了几颗放在鼻下，“说起来真奇怪，都这会儿桂花居然还开着。”
　　“花开不败，是好兆头呢。”玉枝安慰道。

　　陆谨云轻笑，“自古以来，人也好，畜生也罢，只要是逆天而行与寻常不同的，多半是要出幺蛾子呢。”
　　玉枝比陆谨云大个三四岁，听着悦耳的童音说着这样的话，心里颇觉好笑，“姑娘不是素来不信这些的么？”她正要再宽慰几句，只听得桂园方向一声惨叫划破夜空，极是撕心裂肺，紧接着便一连声地惨叫连连。她认得那是巧兰的声音，心里一沉，莫不是巧兰受了惊吓真的要生产了吧？正想着，却见陆谨云系紧披风，已经走到了门口。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夫人吩咐了姑娘切不可外出的。”
　　陆谨云望望外头漆黑的天色，“提盏灯笼，你和我一道过去吧。外面吵翻了天，我们却半个声响也无，不是很奇怪么？寻常人也该问一声吧，再说，我只去看一眼就回来。”说着便出了门去，玉枝没法，只好急急提了灯笼跟过去。

　　桂园外头被几个婆子牢牢把住，看见陆谨云颇有几分为难，“姑娘快回去吧，不要让老奴难做。”
　　“你只消告诉我里面的情况，我就回去。”
　　婆子赔笑道：“姑娘，里头的情况老奴哪里晓得。”

　　到了这里，桂园内的声响已经很清晰了，巧兰一声声地喊着救命，陆谨云还要再问几句，桂园内却忽然寂静下来，凄厉的惨叫猛地消失，周遭的安静反而带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可怕，前方的夜黑得不见底，浓重的夜色像是在淹没掩埋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姑娘。”玉枝的目光略带恳求，这样的眼神，陆谨云心里一个激灵。
　　“主子的错，便是奴才的错！”父亲的那句教诲言犹在耳，而她的翠墨却早已不知踪影。陆谨云沉默了一阵，带着玉枝转身离去。才走了几步，那两个守门的婆子似是得了什么风声，急急地往桂园内奔去。

　　紧接着有个婆子鬼鬼祟祟地自桂园往外走来，身影极其熟悉，陆谨云定睛一眼，不自觉地出声：“孙妈妈？”
　　孙妈妈吓了一跳，神色慌张到不行，一见是陆谨云，顿时脸上全是懊恼，“我的小祖宗，不是叮嘱了你不要出来么？快回去！”

　　陆谨云看了一眼孙妈妈，却见她怀里抱着个襁褓，她不由惊呼：“巧兰生了？不是还有一个多月么？”
　　孙妈妈一叠声地喊着小祖宗，“快回去吧。这东西生出来便是个死的，着实的不吉利呢，倒不如死在肚子里，何苦倒腾着要出来。真真是气死人了！大的不省心，小的也是个妖孽！”

　　陆谨云顿时明白过来，必定是巧兰受了这么大的波折，孩子提前出来了，但是大概因为月份不足，孩子出来就是个死胎。而孙妈妈这时候抱着婴儿出来多半是要去处理了尸体。陆谨云还待要再问，秋月跌跌撞撞地奔出来：“妈妈不好了，夫人晕过去了。”

　　孙妈妈哎哟一声，叫了声老天爷，手里的孩子抱着也不是扔了也不是，随即一咬牙又往桂园内跑去。陆谨云再顾不得其他，也跟着跑了进去。

　　屋内早已乱作一团，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子血腥味，待进了屋内，满屋的血腥更是浓得化不开。巧兰跌坐在地上，下半身全是染透的鲜红，光-裸-的双-腿处还在涓涓不断地流出血来，她趴在地上，面上惨白无色，只两只眼睛红通通得甚是吓人，她匍匐着一步步朝前爬。屋内的人大概从没见过这样血腥的场景，站在周边一动不动。

　　何氏坐在椅子上，眼眶凹陷，一脸疲惫，额角处一块清晰的伤口，春香正拿着帕子小心地捂着。秋月在一边帮何氏拍着胸口顺气，一边解释道：“她不相信自己生了个死胎，非要见孩子不可。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起身撞到了夫人。”

　　何氏气息不匀，冷眼瞧着尚在地上匍匐的巧兰，声音冰凉地开口：“你晓不晓得为什么你会生了个死东西？”
　　巧兰的眼里迸发出十足的恨意，狠毒地盯着何氏。何氏却扯扯嘴皮子，皮笑肉不笑地道：“你错了，我没有下手害你的孩子。他生下来就是个死的，你晓得为何么？因为你蛇蝎心肠，你要害别人的骨肉，你做过的事情别打量我不晓得！”

　　陆谨云颤了下身子，难道当年巧兰下毒的事情……何氏是知晓的？
　　何氏指着巧兰冷笑连连，“你还敢怀着孩子偷人，你也不怕肚子里的孩子知道么？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害羞臊死的！这就是报应！老天爷都见不得你好！”

　　巧兰尤不甘心，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抓住何氏的裙角：“你胡说！我的孩子不会死的。”
　　何氏一个眼色，孙妈妈已经抱了襁褓过去。巧兰支撑着勉强抬头看去，她轻轻摸过孩子的脸，忽的笑了：“好好！天大地大，竟然容不下我们三个，好孩子，娘亲这就去找你，以后我们和你爹爹一道，再也不分开！”

　　话音刚落，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踉跄起身从孙妈妈手里夺过孩子一头撞在了柱子上。从巧兰倒地而亡的那刻起，全屋子便静悄悄地全无声响，几个丫鬟婆子皆大气都不敢出，只等着何氏吩咐，而何氏却盯着地上的巧兰，目光飘忽不知在思忖什么。

　　这样的寂静持续着，直到一声婴儿的啼哭突兀地响起，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并不好听，甚至带着几分怪异，众人皆掩嘴惊呼，错愕不已地朝着地上看去。

　　那婴儿犹自啼哭着，桂园里夜色寂寥，一阵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陆谨云冷得打了个哆嗦，她这才有些反应过来，朝脚边看去。婴儿已经从巧兰的怀里跌落出来摔在地上，刚巧掉落在陆谨云的脚边，他张着嘴巴手脚并用地哇哇大哭，一双张不开手指的小手正打在陆谨云穿着绣花鞋的脚上。

　　“我的老天爷！这东西居然没死！”孙妈妈的声音里全是哭腔，她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奔向床头拿起一个枕头，没头没脑地往婴儿身上一盖。婴儿的哭声顿时少了大半，枕头下只传出几声含糊不清地呜呜声，没一小会儿便全无声响了。

　　陆谨云的脚板也被孙妈妈不小心捂了个严实，她忽然脑子里一阵觉醒，一把推开孙妈妈，怒斥道：“妈妈这是在做什么？”她抱起无声无息的婴儿，反过来对着屁股狠狠拍了几下，还是没有哭声，又对着小婴儿泛着青紫色皱皱巴巴的小脸蛋狠狠掐了几下。陆谨云原本是想掐人中，但婴儿实在太小了，根本没办法下手。

　　死了！
　　陆谨云心里轰然一声，双眼一闭差点倒下，还好玉枝眼疾手快扶住。陆谨云背靠着墙壁而站，手里抱着个死婴发呆。过了好半晌，或许只是陆谨云的错觉，然于她而言确实感觉已经过了好久好久，尚停留在婴儿脸上的左手传来些轻微的触感。

　　陆谨云心里一动，低眼看去，小婴儿张着嘴噗噗噗吐着小泡泡，小脑袋不安地转来转去，像是在寻找什么。没一会儿，脑袋一歪，一口含住陆谨云的手指轻轻吮吸起来，似是找到了寄托，婴儿踏实而安静地吮吸着，小小眯缝的眼睛微微张开了一点点。

　　婴儿很小，小得陆谨云抱在身上都没感觉，一张青紫色的小脸皱皱巴巴地纠成一团。陆谨云的食指被婴儿含在口中，湿润润带着点温软的触感。

　　何氏这时脑子异常地清醒，她赶了旁人出门，只留了孙妈妈一人在屋内。陆谨云望着何氏：“娘。”
　　到底是多年的母女，话未出口，何氏已然明白大半，她坚定地摇头，“不可以。这是巧兰的孩子，但却不是你爹的。”

　　陆谨云垂了眼睑思量了一小会儿，“这孩子到底是谁的？恐怕巧兰自己也不清楚，刚才多半是为了气我们才刻意这么说的。”
　　何氏显然并不认同，“你当心这孩子长大了寻我们报仇。今日桂园之事，日后他未必问不出来。”

　　陆谨云镇定得连自己都出乎意料，“娘，不是这孩子需要我们，而是我们需要这个孩子。”

　　何氏眉眼轻挑，陆谨云接着道：“三房只有我一个女儿，父亲膝下无子，娘和爹爹百年之后便无人看顾了。就算没有巧兰，父亲也还要再纳一房妾室，这妾氏是什么人？是生儿还是育女，我们也全不知晓，与其日后再生一个，不如就这个吧。这孩子生下来便没了娘亲，爹爹心里未必喜欢他，只要娘教育得好，以后孝敬的还不是娘亲你么？”

　　“更何况，巧兰是通奸被撞破才早产，待孩子长成后我们只消让他知道这些事情，无乱巧兰是自杀的也好，是难产而死的也罢，只要这孩子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就断不会再去过问生母的往事了。更何况，他的性命还是我们救下的，母亲只当是给我找个依靠，以后嫁了人娘家也有个兄弟呢。”

　　何氏神色有了松动，但仍皱眉道：“你爹……不会容他，早就已经交代过了。”
　　“我会去说服爹的。”陆谨云轻咬下唇，“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更何况这是他的骨肉，巧兰又已经死了，纵然大人有错，稚子无辜。”

　　何氏没有再说话，过了会儿起身对孙妈妈道：“里里外外都收拾一下吧，告诉外头巧兰难产，出血过多而亡。至于见到这些的丫鬟仆妇……”
　　“老奴晓得怎么办，夫人也累了，去休息一下吧。”孙妈妈接口道。何氏打开帘子出了门去，孙妈妈已经差遣了春香秋月过来料理事情。

　　陆谨云顿时却不晓得如何是好，只想着早早离开这个满是血腥与是非的地方，她抱着婴儿打开帘子。
　　此时卯时的梆子刚好敲过，远方漆黑的天空被几道金色划破，阳光自几片白色的云朵里挣扎着露出来。清晨的阳光虽不烈，却带着几分暖洋洋的味道，照得陆谨云心头一片敞亮，旭日东升，过往已毕，只愿一切的一切都朝着光明的方向出发才好！
　　陆谨云抱起婴儿，亲亲贴着他的脸颊，“小宝贝，你就叫旭哥儿，好不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