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清夫侧(上) 巧兰之死 ...
-
自陆谨云和何氏说过这事后,何氏一改素日的不快,前前后后对巧兰关怀备至,有什么好的东西都先往桂园里送,人前人后态度好得没法说,引得府里的人都连连称赞,连陆老三都有所耳闻,心里顿时对何氏起了歉疚,于是一连几日都是歇在何氏处。
陆谨云得了何氏的命令,便收了心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留在屋里练练字做做女红,偶尔得空便到陆宛云和苏娴珠地方窜窜门,做做耍子,顺便联合苏娴珠一块儿挤兑下正在择婿的陆宛云。至于何氏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陆谨云虽不完全清楚,但也能摸出个大概的头绪,心道东窗事发无非也就这段日子了。
陆谨云过得舒坦之极的这段时光,却是巧兰最煎熬的时刻。那日和表哥幽会被撞见,何氏必然已经起疑,如果何氏去和老爷告状或者时刻派人监视提防,她都是不怕的。何氏看她不顺眼不是一两日了,无论何氏做些什么,她自有法子对付。可何氏却每日都欢天喜地地来桂园,简直换了个人似的。再观其神色,绝对不似有假,何氏并不擅长作假,有脾气时绝藏不住。好几次巧兰试探一下,刻意刁难,随手摔了何氏亲自端来的滋补汤药,指着何氏的鼻子叫骂汤药有问题。
换做之前,何氏早跳起来要掐死她了,可如今不同,何氏非但不气,还毫不犹豫地当众端起汤药一饮而下:“若是有毒,第一个便毒死我这个恶婆子如何?”
屋内的媳妇婆子自是大气也不敢出。如此来了几次后,连陆老三也看不下去了,当面苛责巧兰恃宠而骄,巧兰自知理亏不敢出声,反倒是何氏出来圆场:“老爷何苦置气,兰姨娘平日是最温顺守理的,不过是怀着身子的人情绪不稳定罢了,女人怀胎十月实在艰辛,我也是怀过孩子的人,如何能不知。倒是回头让大夫过来开几副宁神的安胎药才好。”说话间,望向巧兰的目光既体贴又温柔,眼角隐隐却带着怜悯之色。
巧兰被这眼神看得愈发心绪不宁,口里仿佛含着口黄连却被封了嘴巴无处诉苦。
这是多少年以来的角色转换,以前次次都是何氏发飙,巧兰通情达理地软语宽慰。现在却刚好角色对调了。何氏首次扮演温顺软弱小白兔,虽然已是徐娘半老的母兔子,却还是效果卓著,外人夸赞不说,陆老三的温存体贴简直堪比新婚燕尔之时。首次作战胜利之后,何氏在母兔子扮演这条路上越走越顺。
巧兰几次寻衅都出师不利,于是赶紧私下商议,让自己的爹娘和表哥赶紧回了老家去,反正她平日并无大的错处,只要何氏抓不住什么证据,她也是不怕的。哪里料到何氏的步子比她更快一步。
“回老家?”巧兰娘双手叉腰,一脸凶狠,“哎哟,我说我的姑奶奶,你现在是过上了好日子就想甩了我们几个老骨头?我告诉你,没门!也不想想你有今天靠的是谁!”
巧兰也不是吃素的,“我靠的是谁?娘你也好意思问,我除了靠我自己我还靠了谁!是啊,我有今日全是爹娘的功劳,你出去问问,哪个家里卖了闺女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巧兰娘吃瘪,巧兰爹接上:“放肆,你可晓得这世道有多艰难么!穷苦人家谁不卖几个闺女的。我看你是有了银子忘了爹娘,还好夫人明白事体。”
巧兰冷笑,“可惜人家不是你闺女呢。”
“不是闺女又如何,你可晓得,人家刚托了人要给你表哥谋个差事。没想到自己的闺女倒跑来拆台。”
“你说什么?”巧兰眼里要逼出火来。
“表妹莫气,县府衙门里还缺一个拟文书的,夫人老爷想去走走关系,现在事情成不成还不好说。但这当口绝不好离开,否则这机会就……”
“放你娘的屁。”巧兰一时气急,不小心带出了她娘的口头禅也不自知,只拿着食指指着微微颤抖,“你一个戏子去县府衙门当差?人家县老爷还要不要脸面来了?你当南柳县的人都死绝了么?人家这是糊弄你呢!你看不出来啊!”
话一出口,巧兰就后悔了,果然她表哥脸上惨白一片,强自镇定道:“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便做出一番事业给你看,也不叫别人嘲笑你娘家没人。”说着便阴沉着脸出门去,巧兰爹娘骂了巧兰几句也跟着出了门。
如此几番较量下来,一败涂地的巧兰白日里要面对何氏一脸慈母般的关怀,夜里更是不能好好睡觉,大半个月下来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只肚子突兀地大得不成样子。何氏便端着汤汤水水来得更勤快了。
这样子又过了大半月,这日陆老三又歇在何氏处,两人正依偎着细细说着家常,孙妈妈火急火燎地在外头把门板拍的啪啪响,进了门来不及请安,惊慌失措道:“老爷夫人不好了!兰姨娘怕是要生了。”
何氏霍地起身,“怎么会?这还有一个多月呢,难不成……要早产!”
这一说陆老三也急了,这老来子得来实属不易,无缘无故地提前一个多月早产实在是不吉利。何氏拽着陆老三的手,对着孙妈妈一一吩咐道:“赶紧去请稳婆,剪子纱布热水该准备的都备下去。”
孙妈妈正要下去,何氏又叫住:“等等,去叫大夫来,准备几副催产药,温和的烈性的都要!”
陆老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门眼,他死死拽住何氏的手,何氏转头轻抚住陆老三的额头,“夫君,如今这样子绝不是什么好兆头,我们……必须要有准备!”
陆老三望着何氏坚定的目光,顿时安心不少,“我自然明白的,一切要拜托夫人了。”
“还有个问题,我不得不问问夫君。”何氏紧紧盯着陆老三不放,“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要孩子还是姨娘?”
“会到那个时候么?”陆老三眉头打结,犹豫里又带着极大的不舍。
何氏更加下定了决心,“老爷,都到了什么时候了,你以为我是在和你说笑话么!女人是生产本就不是玩笑,我当年不也是九死一生么!更何况兰姨娘是头胎,又恰逢早产,只怕……”
陆老三低下头,神色不明,良久都没有一句话,半晌才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有劳夫人了。”
何氏忽的很想大笑,却不是因为开心,她自己也不知心底里酸酸的是什么滋味,隔了会儿才恍惚地按照预先计划好地说道:“本来男子不宜到生产的地方去的,但是此胎恐怕凶险异常,兰姨娘好歹伺候了老爷一场,不如老爷到桂园堂内去等着。老爷是我们的主心骨,有你在,我们多少安心些。”
陆老三越听下去,心头越是酸楚,一言不发地握着何氏的手朝桂园里去。还没到桂园却听到里头喧闹不止,主屋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个水泄不通。何氏登时大怒,连声呵斥:“都杵在这里做什么!”
人群空出一条路给两人,下人们一句话都没有,四周安静得极其诡异,只有夜风吹动树叶哗哗作响。孙妈妈使了个眼色,几个粗使婆子便一把守住了主屋的大门,更有几个粗使婆子进了屋里去,屋内顿时爆发出几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各种茶碗花瓶等瓷器砸碎的声音。
“滚,都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巧兰撕心裂肺地连连哭喊,“你快走啊快走啊!”
对比屋内的吵闹,屋外却一片寂静。
“这是怎么回事?”何氏一头雾水地问,孙妈妈小跑到何氏和陆老三面前,羞红了脸跪下道:“老奴没脸说话,老爷夫人自己进去看吧。老奴当真不晓得该怎么处置好了。”
陆老三满脸狐疑地走向主屋,还未到门口,却见到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灯光明明暗暗地投在他脸上,他抬起头来朝着陆老三委屈地哭喊:“三叔!他们都不信我,还骂人乱讲话。姨娘……真的和人在生孩子。”
和人……生孩子?陆老三更加是满腹疑问,但心头却隐隐透出一丝线索,隔着一道帘子,他伸出手去,哆嗦了一下竟没力气打开。也许在潜意识里他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心头恍恍惚惚地不敢去细想。何氏此时大声地呵斥身边的奴仆,“还不快回去,由得小孩子信口胡闹。”
待众人散了开去,天井内只剩下被吓得不知所措的陆子横,跪地不起的孙妈妈,以及何氏陆老三几人。何氏走到陆老三身边,半空中紧紧握住陆老三颤抖的手,两个年过半百的夫妻,手上或深或浅都是细细的皱纹,看着两只手交握在一起,陆老三忽觉心里无限地苍凉,他捏捏何氏的手,随即似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毫不犹豫地甩开,哗地一下拉开帘子。
入目的一切,即使到了陆老三临死闭目的那一刻,他都忘不掉。他这一生无论身前多么正直,多么让人敬仰,这一刻的羞耻和愤怒让他永难抬起头堂堂正正地做人。
他看着巧兰哆哆嗦嗦地躲在床的一角,全身上下虽用被子捂了个严严实实,然陆老三却晓得被子下必然就是光-溜溜-的身-子。床沿上挂着件桃红鸳鸯戏水的肚兜,地上还凌乱不堪地散落着几件衣服,既有女人缎面料子水蓝色的百褶裙,也有男子青色的袍子,交错地纠缠着扔在地上。
屋内的角落里,两个婆子正吃力地押着一个男子,男子的嘴巴被塞了个严严实实。虽见面不多,但陆老三认得那是巧兰的表哥。
陆老三挥起桌上的一个茶壶,对着巧兰表哥,狠狠地砸了过去。巧兰表哥生生挨住了,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你们!”陆老三气得颤抖。
巧兰满脸是泪,抬起头对着陆老三大喊:“老爷,不是的不是的,这是有人要害我啊!”
“害你?谁要害你?是门外尚不知人事的横哥儿跑来害你么?他和你有仇?你倒是说说,是哪个要害你!”
“老爷你要为我伸冤啊!对了,是表哥,是表哥要奸污我的!”巧兰哭哭啼啼地裹着被子艰难地爬下床,“老爷你要为我做主。”
角落里巧兰的表哥嘴巴虽被捂住,却不平地呜呜直叫,半晌才吐掉嘴里的东西,抬头道:“陆老爷,确实是我喝醉了酒污了表妹,请老爷不要责罚表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巧兰似是不信,错愕地回头看了表哥一眼,眼里又无措又震惊又感动。只这一眼,陆老三难道还不明白,他连连冷笑,大叫几声好好好,“好一对苦命鸳鸯啊!”他抬脚踢了巧兰一脚,随手从地上捞起个物什就要打过去,然身子却猛地被人死死抱住。
“老爷不可啊!”何氏凄惨地哀求,“这一下子下去,要是出了人命,你让我们娘两怎么活啊!”
陆老三这才看清手上拿的是一方四四方方的大理石雕花镇纸,他松开了手,心头彷徨不定。不可闹出人命,他还有妻子,还有女儿未及笄。可难不成就这么放过眼前的贱人?这事若不闹开,便没法要他们的性命解恨,可若叫旁人知道了,他陆老三半生清白尽毁,怕是死了也没脸见祖宗。
“老爷。”何氏站起身,“老爷若信得过,此事交给交给我处理。”
陆老三看一眼满屋的狼藉,转身正要出去,只听何氏又道:“只是这孩子……”
陆老三很是沉默了一会儿,“我陆老三如今只有一女,何来其他的孩子。”他踉踉仓仓地走出门去,屋外已无一人,只有阴冷的夜风吹过,陆老三冷得打了个哆嗦。抬眼望天,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夜空,清幽明亮,却照得他心里一片冷清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