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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祠堂内 然而于何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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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谨云抱起婴儿,亲亲贴着他的脸颊,“小宝贝,你就叫旭哥儿,好不好呀?”
小婴儿却因为吸了半天陆谨云的手指,始终吸不出半点奶汁,委屈地呜呜哭起来。
陆谨云轻轻摇着怀里的孩子小心哄着,好在婴儿的一应事务以及奶妈等都是早就备好的,陆谨云吩咐玉枝带了几个丫鬟把婴儿的东西都往自己院子里搬去,又让人赶紧找了奶妈子过来。
玉枝才搭了几把手就被孙妈妈喝止住了:“像什么样子,姑娘还没出阁呢,这些东西哪里能往她院里搬。”
玉枝面有难色,“总不至于丢在桂园里吧。”孙妈妈深深地叹了口气:“往夫人院里搬吧,既定了也是没办法。”
宝芙院里,陆谨云抱着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旭哥儿,眯着眼睛狗腿地对着何氏傻笑。何氏轻叹口气,语气和孙妈妈如出一辙:“既如此,就留下来吧。”
陆谨云轻轻拍着旭哥儿,刻意奶声奶气地道:“我们旭哥儿日后会好好孝顺娘亲的,是不是呀?”
何氏指了外间的奶妈过来抱了孩子,旭哥儿躺在奶妈怀里抽抽搭搭地吸着奶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眯缝着眼睛沉沉地睡去。见旭哥儿安静下来,何氏便吩咐奶妈子带了孩子下去。
“你爹那里,还是我去说吧。”何氏抚抚额头,勉强压住疲惫的神色,“于情于理都不该让你去,更何况……”
“我明白。”巧兰的事到底不体面,父亲在女儿面前多少都要些形象,这种事情越少人参和越好,陆谨云现在最适合扮演的就是天真无知而又体贴的小女儿,一如既往地崇拜父亲的同时,在他心情郁闷的时候带去欢声笑语。深谙此道的陆谨云自然晓得该怎么做,只是……犹豫再三,才磕磕碰碰地开口:“娘,小弟弟的乳名就叫旭哥儿可好?他……其实很无辜,再者……”
“不必说了,就算是为了我自己,我也会照看好他的,我会让他知道这世上他只有一个母亲,那就是我。”何氏的唇角带出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
陆谨云放下心来,走到何氏身边给何氏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肩膀,讨好地傻笑,“都说女儿是娘亲的贴身小棉袄,其实娘亲才是女儿肚子里的蛔虫呢。我尾巴翘一翘,娘亲就晓得我要朝哪个方向放屁。”
何氏失笑,顺手朝陆谨云脑门就是一个爆栗,“没大没小的东西,敢说你娘是蛔虫!还满嘴混账话,就你这样还嫁不嫁人了。”
陆谨云厚着脸皮不以为然,“话糙理不糙啊。我晓得我是一时心软救下了旭哥儿,其实日后要操劳的还不都是娘亲么?我又能帮得上多大的忙呢,娘亲不怨我就很好了。”
何氏宽慰地拍拍陆谨云的手,“总算你不糊涂。”
娘俩儿小聊了一会儿,何氏也不敢多耽搁,急急地去祖屋祠堂里寻陆老三。折腾了一夜,原来以为陆老三早就回到屋里歇息了,谁知道回来后里里外外都找遍了,愣是怎么也找不到人。何氏想来想去,只有祠堂了,派人过去一看果然在那儿。何氏也不敢声张,等这边都安顿下来了才决定去祠堂找陆老三。
分家后,祠堂早就划入了长房的势力范围内,平日不到重要时刻,何氏根本不会也没资格踏入一步。听孙妈妈派人来报,昨夜横哥儿回去后就发了低烧,虽不严重但烧了一夜也退不下去。横哥儿是长房独子,李氏做足了脸色不理会何氏。
这次毕竟是自己利用了不谙世事的横哥儿,何氏心里也有愧,又怕李氏发现此次巧兰事情是自己有意为之,所以少不得好声好气地陪着脸色小心宽慰了几句才去找陆老三。
陆氏祠堂。
何氏望着头顶浑然有力的四个大字,这是她第三次踏入这个地方,第一次是她嫁为人妻之时,纳入族谱,从此她何金凤的名字便冠以夫姓开头。孝顺公婆,扶持妯娌,相夫教子,养儿育女,她的人生从不曾有多余的梦想,平凡地嫁人,安顺地度过一生便满足了。美好的日子她不是没有过,只是,望着头顶烫金的大字,何氏又觉得恍惚。
她记得第二次来这里,是抱着一双儿女的排位,她搂着那两个排位,跪在祠堂门口苦苦哀求。一双儿女同时不明原因地死去,她只求孩子可以葬入祖坟,早日投胎,不至于流落在外成为孤魂野鬼。那时,陆家的太老爷还在世,说什么也不肯答应,祖祖辈辈定下的规矩,怎能因为你就坏了事呢!她还记得陆老太爷冷漠的背影,众人斥责的眼神。可是她什么都管不了,她跪在雨里面,一遍遍死死地磕头,一下比一下重。直到磕了一脑门子的血,陆老太爷才出来答应为她的孩子请法师超度,但入祖坟的事情却还坚决不松口。
这当口,大嫂李氏却出来阻止,“若为了此事坏了规矩,以后还有何规矩可言!”这仇便也是那时候结下的。
何氏怀着恨意,在陆老太爷过世头七刚过之后就迅速闹着分了家,什么流言蜚语什么劝告都消不掉她心里那些恨意。只可惜陆老三安于现状碌碌无为,外头的日子也十分艰难,否则以何氏的打算,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何氏伸出手去,高大的门咯吱吱叫着被推开,许是好久不曾通风,屋内晦涩沉闷的味道扑面而来。何氏朝着里头看去,陆老三对着一列列牌位默然无语,紧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沉思什么。何氏站在陆老三身后,两人像是都不曾发现对方一般静静伫立,过了许久,何氏才缓缓开口:“我何金凤愿嫁入陆家,于陆展林为妻,伺候公婆教养儿女,此生不悔。”
陆老三的眉心跳了一下,无焦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何氏的声音温婉却有力,像是静夜里屋檐处落下的雨滴,滴滴敲打在石面上,“多少年前,老爷问我,对这桩婚事可有不满,我便是如此回答老爷。虽说是父母之命不可违,但我从未后悔,即便是老爷今日问我,我还是会一样回答老爷。只是……可惜……这么多年过去,我既没有为老爷留下血脉,也没有孝顺好公婆,连内宅的事情都无法料理好……不晓得老爷的心里是否已经悔了怨了?”
何氏几乎哽咽难语,半晌匍匐着跪倒在蒲团上没有说话,只有肩膀轻轻地颤动。
陆老三跪在妻子身边,双手扶在何氏的肩头,声音沙哑,“不是你的错,分家那件事,我晓得你心里头的苦,可我堂堂七尺男儿却守着那些迂腐的规矩不肯出头,由得你一个弱女子被父亲族人斥责。你明明将惠姐儿和冉哥儿教养得很好,是我没用,没照顾好他们,连他们死后也……这么多年,我不敢看你,其实是不敢看一眼懦弱无能的自己……”
陆老三越说脸就越是通红,何氏忍不住打断:“多少年前的事了啊,不提就好像忘了似的,连我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件事。好像这一辈子我从来不曾有过那一双儿女。”
两人便又沉默了会儿,何氏轻道:“巧兰已经……”感觉到陆老三身体一抖,何氏斟酌了一下语气,“留下了个孩子,我想稚子无辜,那无疑是老爷的骨肉啊!谨丫头拿主意,给取了个名儿叫旭哥儿,老爷如不喜……”
“旭哥儿?”陆老三呐呐自语。
“孩子出来时,刚好卯时,太阳刚出来,谨丫头说旭日东升。”
“冉冉升起,旭日东升,都是很好的名字。”陆老三慢慢站起身,又搀扶着何氏起来,“这么多年来让夫人辛苦了,如今我有儿有女,决不可再让历史重演。天上地下无论去哪里,我必然护好你们,我知道你不愿意待在这边仰人鼻息,你放心,为夫自有主张。”
何氏还要追问,陆老三却不愿再说。多少年前,两人踏入祠堂成为夫妻,多少年后,这对老夫老妻又相互扶持着一步步走出祠堂。来来去去,似乎每一段历史都从这里开始,然而于何氏而言,世事变迁,早已不复当日小女儿般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