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君再来》花溪照影

2、巧周旋 家家有本难

　　下学后陆谨云坐着青布小轿回家，孙妈妈早就等在了陆宅门外，见到陆谨云直嚷着小祖宗，欢欢喜喜陪着进了府。到了正厅，陆谨云恭恭敬敬对何氏行了礼，何氏询问了几句去苏府上女学的情况后，母女两便双双到了饭堂用餐。
　　“爹爹呢？”陆谨云忍不住出声询问。
　　何氏眼里闪过一丝讽刺，转头却对陆谨云道：“食不言寝不语，在女学里先生都没教你吗？”
　　正说着话，巧兰由陆老三虚扶着慢悠悠走了进来。巧兰穿了件柳绿竹叶暗纹绸缎袄子，下面配条杏黄色马面裙，两样都是扎眼的颜色，说不上多高深的搭配，却胜在年纪轻，姣好的面容配上青葱的色彩，愣是娇俏可人得把妆容精细的何氏比了下去。
　　年轻果然是女子最好的化妆品。
　　到了圆桌边，陆老三落了座，巧兰柔柔弱弱地站在一边。陆谨云见何氏拉着脸不说话，便悄悄给孙妈妈使了个眼色。孙妈妈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在背后偷偷的戳了何氏几下。
　　何氏却全然不顾这些，她怒气正噌噌地冒着，嘴里早没了好话，兼之嘴皮子又厉害得不行，三两句就将陆老三的脸气得铁青。急得孙妈妈在背后就差跳起来去捂何氏的嘴了。
　　“行了。”何氏偷偷拍了下孙妈妈的手，表示稍安勿躁，“话又说回来，巧兰肚里怀的到底是陆家的孩子，按理说这些后院的事妾身该处理好，不该让老爷来提。即使老爷不说，妾身日后也会提的。我今晚当着这么多丫鬟婆子的面就撂句话，巧兰抬姨娘是迟早的事情。”
　　一屋子人错愕的神色中，巧兰盈盈跪下，诚惶诚恐地磕了个头：“夫人不要折煞了奴婢。”
　　何氏上前扶了巧兰起身，话锋一转，“不过现在毕竟还没显怀。也不知道前世造了什么孽，我们三房的子嗣一向艰难。我常年来吃斋念佛总算菩萨显灵，让巧兰怀了身子。”
　　巧兰料得何氏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只听何氏接着道，“可我心里到底不踏实，怕过大的荣耀折煞了孩子，对孩子不利。我们这样的人家，就算说不上大富大贵，这绫罗绸缎呀人参燕窝啊也不曾断过，可怎么就没个男丁呢？我估摸着孩子还是应当糙养，不然就怕孩子有个万一，老爷年纪也不小了……巧兰啊，你可得争口气。”
　　巧兰低垂着脖颈，神色晦暗不明，她瞄一眼陆老三，只见他脸上已有了一些愧疚之色，对何氏道：“夫人说的是，是为夫考虑得不够周到。”
　　“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巧兰暗自宽慰自己沉住气，她的地位还太低，吃饭没有坐的位，讲话没有说的份，一切就看这一胎了。
　　这一顿晚饭吃得和和美美，妻妾和睦。饶是陆谨云少不更事，也看出何氏这一战大获全胜。饭后陆老三带了巧兰下去，陆谨云陪着何氏喝茶。
　　陆谨云抿了一口茶，想起下学后堂姐陆宛云和自己提的事情，便道：“娘亲，下学时我听宛姐姐说，下个月是苏夫人的生辰。”
　　“下月？这么快？”何氏吃了一惊，她平日里和县里的几位夫人都交好，苏夫人生辰怎么自己一点消息都没收到，这个月已经快到月底了，若是生辰在下个月，那这时候应该早收到请柬了才对。
　　“是说下个月。”陆谨云解释道，“听宛姐姐打听来的意思，前段时间邻省不是闹了灾荒么，有饥民投奔到杭州府一带，闹得我们南柳县这边也不太安宁。苏夫人的意思是不办生辰了，将这笔银子花来做些施粥之类的善事。”
　　“施粥？”何氏呷一口碧螺春，锁着眉头想了会儿，“难怪了，我说呢。这苏大人到南柳县已经连任两年的县令了，今年就是最后一年，只怕这会儿想做政绩往上爬，苏夫人少不了要添把柴。”
　　陆谨云忽然心思一动，走到何氏耳边细细地嘀咕。何氏听着也觉得不错，却又想另一桩心事。“孙妈妈，去巧兰屋子让老爷晚上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娘亲。”陆谨云忍不住出声打断，“还是女儿去吧。”
　　何氏一想也对，孙妈妈过去不就代表她何氏么？哪有嫡妻晚上去通房丫鬟屋里找人的道理，这脸她还是要的。但心里到底有些吃味儿，“你自己想去何必找个由头，去了就是。你一向和那贱人谈得来，你要是过去了，人家可得夹道欢迎呢！”
　　陆谨云赶忙起身正色解释道，“女儿并没有和巧兰多亲近，娘亲如果不喜欢，那女儿不去就是了。”
　　“你能明白事理就好。”何氏拍拍陆谨云的脑袋，“去吧。”
　　“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怎么就不和人亲近呢。”等到陆谨云的身影看不见了，何氏才幽幽地叹口气。
　　孙妈妈轻轻拍了下何氏的肩膀，“谨丫头还小呢，等她长大了就明白事理了。你是她亲娘，她不和你亲近和谁亲呢。巧兰这样的丫头，根本不用放在眼里。”
　　何氏却顿时委屈起来，手上的白玉杯子往桌上一扔，哭诉道：“还小呢，惠儿这个年纪的时候，样样出挑，别提多省心，可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没了呢。巧兰那贱人，争老爷就算了，连我女儿都争。”说完便捂了帕子嘤嘤哭起来，孙妈妈少不得又宽慰了一阵。
　　这边厢陆谨云带着翠墨，提了盏小纱灯往留春园行去，才到门口，便听得屋内一阵愉快的笑声，打了珠帘进去，见巧兰还趴在陆老三耳边嘀嘀咕咕地说着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陆谨云便也不进去了，站在门口咬着帕子嗤嗤地笑。还是陆老三先注意到了，赶紧咳嗽几声坐直了身子，“谨丫头怎么来了。”
　　闻言，巧兰面红耳赤地一跺脚，“谨姑娘怎么来了也不出声啊。害的奴婢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倒想提醒你们呢。”陆谨云提起裙摆，轻快地跑到近前，依偎进陆老三的怀里，“可见到爹爹笑得那么开心，却不忍心打扰。我记得还是五岁时爹爹抱了我学写字，才有过那样开心的样子。”
　　陆老三的心便柔柔的软了下来，带了几分愧疚的神色道：“可不是，那会儿你才五岁呢，如今在女学里学的可好？”
　　陆谨云重重地点点头，“爹爹放心，女儿一定给爹爹争气的。多亏了爹爹教得早，女儿从小练习书法，如今这字就是女先生也夸我呢。”
　　“你个刁钻的东西，”陆老三捏了捏陆谨云的脸颊，“知道我见不到你们女先生，便来糊弄我。”陆谨云呀呀喊着疼，跳起身接过巧兰递来的桂花糕，“兰姨你看，我都那么大了，爹爹还当我是五岁的小女娃呢。”
　　“姑娘可别兰姨兰姨的喊。”巧兰板了脸，“奴婢哪里受得起。”
　　“我可不管别人怎么说，娘亲都说了要给你开脸呢，那就是兰姨了。”陆谨云咬了一口桂花糕，眯起眼睛满足地叹息，“果然美人做的桂花糕和别处的就是不一样。”
　　“还不去包起来让谨丫头带过去。”陆老三乐呵呵地笑，“你兰姨别的不敢说，这个厨艺可绝对是一绝。”眼见得巧兰走开了，才接着问，“你这丫头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陆谨云便挑重点说了几句，又不放心道，“爹爹，苏大人是走是留，对我们有很大影响吗？女儿要不要做点什么？”
　　陆老三摸摸女儿的脑袋，“放心，爹爹总能护住你的。这段日子让你夹在我和你娘之间，委屈你了。”陆谨云咧了嘴笑，“不辛苦，其实娘亲就是嘴皮子硬……”
　　“包好了，桂花糕，莲子糕，姑娘喜欢吃的啊，一样都不落。姑娘是个挑剔的主，怕姑娘嫌弃，连这包糕点的帕子都是奴婢亲手绣了熏过兰花香的。”巧兰喜盈盈地将暗红描金的小提盒交到陆谨云手中，陆谨云只好把刚说一半的话吞进肚里，告了别离开。
　　“姑娘，老爷怎么不一起出来，你说他会去夫人那里吗？”翠墨打着灯笼在后面问。
　　陆谨云踩着鹅软石铺就的小路，心头一片明朗，“你放心，爹会去的。我前脚刚去，爹后脚就离开，那未免太扎眼了。当然得等一会儿再寻个由头离开才不让人起疑。”
　　“就一个通房丫鬟，老爷还得看她脸色行事不成？想走就走呗。”翠墨颇为不屑，像是有怒气撒不出，连手上的纱灯也跟着晃了晃，橘黄色的烛光明明灭灭地闪了几下。
　　“你小心点。”陆谨云敛了笑，“这啊……就是她的本事了。”
　　夜色铺开来，小径两边的花草沾了薄薄的水汽，愣是陆谨云再小心，一路行来鞋尖也沾了不少水，带点凉意渗进里面，脚趾头一阵冰凉。陆谨云哎呀一声，“翠墨，快拿帕子给我擦擦。”说完忽然眨眨眼睛，嘴角弯弯地笑起来，自翠墨手里接过暗红描金小提盒，“就拿这个帕子擦。”
　　“那桂花糕呢？放哪儿呀？”翠墨愣愣地问。
　　陆谨云亮晶晶的眼睛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展开帕子，朝着糕点娇气地啐了一口，甩手就扔进了不远处的池塘，扑通一声惊得四周一阵蛙鸣声，“这不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