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君再来》花溪照影

1、获重生 刺骨的痛楚

　　刺骨的痛楚让她的神经趋于麻木。她半合着眼睛，意识朦胧里是一片梨花林，淡白色的梨花小朵小朵得点缀在枝桠上，阳光点点落下，有一男子执一卷书稿轻轻吟诵，女子在一边卷着袖子研墨。读到精妙之处，男子侧身与之分享，女子转身之际不慎打翻砚台，男子指着被墨汁溅得斑驳的衣服，淡笑道：“弄脏了我多少衣裳，以后都要一件件亲手做了还我。”
　　梨花褪去，春|色散开。
　　沾着鲜红的刻刀继续在她的背上游走，手执刻刀的是个白发苍苍的七旬老头，他表情深沉，埋头屏息凝神地雕刻。血水模糊了女子白皙的肌肤，老头就左手拿了小毛巾细心地擦拭，小心翼翼的神情，爱若至宝。雕刻完最后一笔，老头终于大大地舒了口气，一幅百鸟朝凤图完整地呈现在女子的玉背上。腥红的眼睛，鲜红的血色让凤凰看上去极为触目惊心，像是要从莹白的肌肤上飞出来。
　　她四肢麻木地趴在桌子上，舌头抵在齿间，一缕鲜红自嘴里流出。
　　屋内的窗没有关紧，半扇打开的窗棂投进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蓝澄澄透得发亮，她痴痴地望着，缓慢地伸出冰凉的指尖，想去触碰那一点温暖。最后终是缓缓垂下，此生最后一分力气已经用尽。
　　“为什么要恨呢？”她跪在阎王殿里，困惑地像是自言自语，“以后只剩下灵魂，空空荡荡的倒也自由……留恋？”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搅得心口发疼，她轻嗤一声，真是可笑，身体都毁灭了，居然还有发疼。
　　“那你下一世想去什么样的人家？”阎王眉头深锁。
　　她轻咬下唇，脑海里有一些片断浮过：碧绿的湖水，摇摆的乌篷船在墨绿色的荷叶中穿梭，有歌声飘忽不定地穿过：“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有女子掩了帕子嗤嗤笑：“哪个在唱？”
　　男子站在船头，明晃晃的日头下一片清爽的笑容，“听着到很不错，换作是我，也要等上三年。”
　　再后来……再后来？她想不起来了，思忖了好久后终于摇头：“不知道。要不我留下？”
　　“哪有这种道理？只有那作恶多端的才会留在地府，你死后躲开鬼差迟迟不来报到，要不是念在生前行善积德，哪有让你选择的权利。罢了，你若不说，就从哪家来回哪家去吧。”阎王无奈地抚额叹息。
　　“哦。”她轻点点头，她死后记忆就开始丢失地很快，听押她的鬼差说，人死后没有□□承载灵魂，灵性和记忆都会慢慢丢失，最后成为虚空的孤魂野鬼。既是如此，还是早日投胎为好。

　　她重生的时候，整好九斤。陆家三房何氏撕心裂肺地痛了两天两夜，才在一个破晓的黎明生下她，但这并不意味着苦尽甘来。何氏支着胳膊肘撑起身子，稳婆的话句句在耳：“恭喜夫人，是位姑娘……”
　　“既为女子，望她能温顺恭谨，贤良淑德。”陆老三将一声叹息压在肚里，略带忧愁地安慰着扭头赌气的何氏。
　　陆家这一辈的女孩儿都是“云”字辈，于是刚出生的女婴便有了这一世的名字---陆谨云。
　　陆谨云四岁时，陆家长房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名义，强塞了个通房丫头给陆老三，这丫头就是后来扶了姨娘的巧兰。巧兰来的当晚，何氏将陆谨云叫到跟前，咬牙切齿地交代：“你爹怕是不要我们娘俩了，以后娘就只有你了。你要记得，那就是个狐媚的骚货，以后见了也不许理她，记住了没有！”
　　陆谨云似懂非懂地点着小脑瓜：“记住了。”
　　“给我重复一遍！”
　　梳着双丫髻的陆谨云一个哆嗦，口齿不清地继续道：“巧兰是……狐……狐……精……”
　　第二日一大早，陆谨云就见到了娘亲口中的狐狸精，她着一身淡粉色的百褶裙，像是从天井内盛开的桃花里飘落的一般，她毕恭毕敬地站在何氏面前行礼：“奴婢给三夫人请安。”
　　吴侬软音的音调像一颗乳糖溶在空气里，骨头都要酥了一层。
　　陆谨云一阵恍惚，不由咬着手指抬头望去，何氏便一手拧了陆谨云的耳朵：“眼珠子往哪里转呢！娘教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水红色的长指甲划过侧脸颊，娇嫩的皮肤便现出一道红痕，陆谨云疼得眼泪扑簌簌地掉。当晚陆老三还是去了何氏的房间，长房说就当多个丫鬟使，陆老三就真的睁只眼闭只眼地任由何氏差遣巧兰。
　　巧兰倒也不懊恼，只要得空便围着陆谨云转，她每晚轻柔地唱着“摇啊摇摇到外婆家，外婆叫我好宝宝”，哄着陆谨云入睡，身上淡淡的脂粉香熏得陆谨云四肢软软的。小孩子家家都愿意和对自己宽容的人亲近，加之何氏心里怨念，对陆谨云管教又极严厉，母女两几年来倒反而渐渐生分了。
　　这年陆谨云十岁，清晨，陆家饭堂。
　　陆谨云手握筷子，看看一脸怒容的母亲何氏，又转头看看神色怏怏的陆老三，顿觉嘴里的食物都味同嚼蜡。
　　何氏皮笑肉不笑地扯着嘴皮子：“哟~~~抬姨娘啊？老爷既然已经决定了，又何必再来问我。反正我们孤儿寡母的，早就没了说话的地方了。”
　　陆老三微感不悦的调整下坐姿，清清嗓子，“这说的是什么话？为夫想抬巧兰做姨娘，还不是念着她肚子里有孩子，日后毕竟是孩子的生母。”
　　何氏却对丈夫的话置若罔闻，她的视线死死地盯在巧兰平坦的肚子上，不阴不阳地道：“巧兰快坐啊，别站着，可千万别把娇滴滴的身子给累坏了。”
　　见得巧兰身子哆嗦了一下，畏畏缩缩地往陆老三身边挨了挨。何氏又道：“兰儿，还不去搬把椅子过来！哎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额头，“看我糊涂的，还是去我房里将美人榻搬了来吧。差点给忘了，咱们巧兰啊是睡出来的美人。”
　　一个“睡”字，余音绕梁。
　　“你莫要欺人太甚！”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陆老三脸面顿失，他倒是不信，他今日就是横了心要给巧兰开脸，何氏能拿他如何。
　　战火烧起来了！陆谨云努力将嘴里的一口饭给咽下肚，“爹爹娘亲，孩儿要去学堂了。”陆谨云从圆角登上跳下，拉着丫鬟翠墨就急急忙忙往外走。
　　女儿这一声叫唤，倒让何氏从怒气中清醒了几分，她看看陆老三紧绷的神色，心下了然：这次是真气着老爷了，可是……她心里何尝不是满腹委屈。低下头瞧见桌上一条白底子水仙花的纱绢，随手拿起塞进袖子里，嘴里念着“瞧瞧谨丫头这忘性可真大”，脚上一使力已经小跑出了饭堂。
　　陆谨云在垂花门前伸着脖子等了好一会儿，迟疑道：“娘亲不会是没瞧见吧。”
　　“姑娘别着急，再等一会儿。”翠墨安慰道，“要不奴婢进去瞧瞧？”正说着，便看见何氏领着乳母孙妈妈来到了面前。
　　孙妈妈俯下身子，刮了刮陆谨云的鼻子，“你刚刚可是故意的？”说着晃了晃手上的纱绢，“就说我们谨丫头最聪慧了。”
　　“恩。”陆谨云露出个甜甜的微笑，小鼻子小眼睛皱成了个小笼包，瞥见何氏只是淡淡的扫了自己一眼，便行了个礼告别去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