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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忆往昔 风平又起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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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县令和陆老三在收到飞鸽传书后,迅速回了迎来客栈。对于在杭州府的经历,两者都是讳莫如深,陆谨云也不敢详细说自己的遭遇,所以也不敢多问,只是借着病情撒娇撒痴地求问翠墨的情况。
陆老三坐在床沿边的绣蹲上,欲言又止,沉默良久后方道:“我晓得你关心翠墨,但料不到你竟然愿意为了一个下人将自己赌上,为父之前怕你随了你娘,性子倔强,如今看你,倒是太过宽厚了。你做事情前,想过我和你娘么?”
陆谨云心里泛起愧疚,不敢直视陆老三,不知所措地摆弄着手指。
“我和你娘都快年过半百的人了,再也失去不起了。”
陆老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陆谨云所陌生的苍老与疲惫,人都说何氏失去了一双儿女实在可怜,却没人知道陆老三的伤心不会比何氏少多少。陆谨云泪盈于睫,“爹,女儿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陆老三慈爱地呵呵一笑,轻轻拍下陆谨云的脑袋,“别再哭鼻子了,等过几年可就是大姑娘了。大房的宛丫头过了年底就该议亲了,大嫂早早地着急起来,已经在到处打听好的人家。说起来为父也要慢慢为你考虑了,我们不求对方才学惊人家世富贵,但一定要找个为人诚实可靠的男子,才好配得上我们谨丫头。”
“爹!”陆谨云嘟起小嘴,“女儿还可以多等几年。”
“爹也想多留你几年啊。”陆老三站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又不放心地道:“翠墨那丫头,你就别管了,你当纪家那是什么地方,我们晓得里头水深,这一次苏大人还特意去求了知府大人。但那知府一听说是纪府里的事,打着马哈哈不肯管。”
“那个纪家很厉害么?”陆谨云仰头好奇地问。
“非也,说起纪家,哼!”陆老三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几分不屑一顾,“想当初也不过是南柳县的普通商户罢了。为了几个银子,几顶官帽子,眼巴巴地抱着朱丞相的大腿不肯放手,如今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今非昔比啰。”
陆老三虽然无甚功名心得过且过,但为人宽厚正直,从不与人脸红,更不会背后讲人是非。他如今这么说,肯定是有什么特殊原因,陆谨云脑中的思绪被搅得一团乱。“爹,你的意思是,那个朱岳青和朱静宜竟然是当朝宰相的一双儿女么?那他们不在京城待着,留在杭州府做什么?”
“这就只有他们自己晓得了,你千万谨记,一定不能去招惹他们。”
陆谨云郑重其事地点头,“女儿知道分寸。”
陆老三捋一把山羊胡,露出欣慰的神色,他这个女儿要是钻了牛角认了死理,就会一条道走到底,可若是说通了道理,便不会乱来。“如此就好,再说翠墨那丫头,我去时确实见到她了,朱家也同意放人,一个丫头他们留着又有何用?但翠墨不肯跟我们回来。”
不肯回来?陆谨云愕然。
“我看那样子,只怕是找了什么人傍身了。那丫头经历这些人事,只怕不免有自己的心思和打算,你倒不如放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陆谨云相信爹不会和自己撒谎,但对于这个回答,又觉得百思不解,翠墨不肯回来?找了人傍身是什么意思?翠墨除了回到陆家外,还有更好的路可以走么?好在还有刘管家,倒时候再听听刘管家的汇报。
双方汇合后便赶紧启程赶回南柳县去。
这次何氏却没有苛责陆谨云,起先陆谨云以为何氏是看在自己有伤的份上,等伤好了有的是苦头吃,结果等伤好了个把月过去了,始终不见何氏有任何举动。陆谨云终于安下心来。
而何氏的心理却盘算着另一桩事,早早就和陆老三商量道:“我看谨云这丫头主意太大,如今年岁大起来是越来越管不住了,我看着还是早早议定了人家。等过几年这孩子一及笄就嫁过去,等这段时间她的伤好了,我也会抓紧教她管家等一些事。”
“夫人倒是说到我心里去了,是得早早留意起来,我看谨云主意多也爱拿主意,倒不如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在南柳县踏踏实实过日子。”
“非也。夫君说的这事我可不认同。”何氏握着帕子的手轻轻摆了几下,“老实本分?临街的临街的卖猪老李的儿子倒是够本分,一天到晚留着哈喇子。诺!这个样子。”何氏嘴角一歪,“大婶你是好人,这斤猪肉送你,不要钱。”
陆老三被何氏的样子给逗乐了,两人对视一眼笑得前俯后仰。
笑声止住后却俱是一愣,这样的场景曾无数次发生在他们新婚燕尔时。陆老三虽然耿直略显无趣,但精通诗书喜爱谈古论今,何氏虽然是女子但不太服输喜欢辩驳且口舌伶俐。两人有时候一论起来就到大半夜,新婚的夫妻打一巴掌都是甜的,更何况陆老三也总是让着何氏。
那时候何氏见着外人总说:“我们家的大事还是要夫君拿主意才好,妾身一介妇人,只管拿拿小事的主意。”
有次三岁的陆惠云问孙妈妈,“什么是大事呀?”
孙妈妈就说:“三爷说当今皇帝治国有道,只是如今虽然海内升平,国泰民安,但居于边上的突厥总是虎视眈眈,难保某日不会侵犯我朝,因此需得修生养息,扩充国本并广纳人才才是。那时候,你娘就会说:哎呀,夫君你说的都对都对。”
陆惠云又问:“那什么是小事啊?”
孙妈妈看一眼何氏,掩着嘴巴呵呵直笑:“小事啊,那就是你娘说:今日不许去喝酒,下了课就早早回家。你爹就会说:好的好的。”三个人便笑作一团。
赶巧那日被陆老三在门口听到了,孙妈妈唬了一跳,心道这下了不得了。谁晓得陆老三一点不生气,抱着陆惠云道:“要是我们惠儿日后也学你娘治夫有道,那为父可就一点不担心啰。”
两人似乎都想起一些往事,时隔那么多年,何氏都有些意外能再和陆老三这么说话,只以为这一辈子都要守着孙妈妈两人过下去了。何氏略略调整了下坐姿,接着道:“谨云这脾气得找个有本事能压得住她的人,最好家里人口简单,男方自己有能耐的,谨云若有些什么事也不至于被三姑六婆议论死。你是不晓得……这次谨云出事,我是真吓到了,要是再……我真是没办法活了。”
“我都晓得的,不要担心,为夫总会护好你们母女俩。”陆老三拍着何氏的肩膀,软语宽慰道。这次谨云出事,何氏一听说是和纪家朱家有关,吓得不轻,难得服软处处事事都依着陆老三的主意,两人的关系竟不自觉拉近了很多。
陆老三瞅一眼何氏低头害羞的样子,仿似当年刚进门时候的小女儿态,便情难自禁地搂了何氏在怀里,何氏只作势挣扎了一下便温顺地伏在陆老三身上。温香软玉在怀,薄似纱的帐子下,一夜无话到天明。
陆谨云早上过来请安,陆老三正要执笔给何氏画眉。见陆谨云进来,何氏赶紧转过身假装照镜子。
陆谨云故意哎呀呀地叫,“非礼勿视,女儿这就退下去。一切正在进行以及尚未进行的事,都请继续继续。”
“你也跟着你爹胡闹,还不快进来。”何氏斜斜地瞪一眼陆谨云,又半是抱怨地瞪一眼陆老三。陆老三只捋着胡子笑了下,转过去准备洗脸。
这会儿工夫,巧兰也过来了,她的身子异常瘦弱单薄,但肚子却比寻常孕妇要大上许多,整个人从头到脚,只有肚子高高隆起,平时走路都要扶着后背慢慢走。
何氏只打量了一眼,敛了笑容没有说话,巧兰直接走到陆老三身边:“我来伺候老爷吧。”
“不必,你如今怀着身子,只管顾好自己就是。”
“老爷怎么那么说,我伺候老爷那么久,哪一天要是没在老爷面前伺候了,只怕自己都不习惯,所以还请老爷习惯了我才好。”
“既如此说,就随了你吧。”
何氏拿了支钗子对着铜镜细细比对,镜子里清晰得照出两人一争一让的样子,何氏面无表情地看着。等巧兰伺候完了陆老三,她才开口道:“巧兰,你快过来帮我看看哪知钗子好,我比对了半天也不晓得选哪一支。”
巧兰站在何氏身后,一手搭在何氏肩膀上,一手拿了钗子帮何氏戴上,“夫人戴哪一支都是好看的,不过依奴婢看,不如就戴这一支珍珠凤钗吧,清透的颜色多显年轻呀。”说完,巧兰忽然跪地上瑟瑟发抖起来:“夫人不要生气,是奴婢说错话了。”
“你这是做什么。”何氏又是惊讶,又是厌恶。
“那夫人刚刚……”巧兰一脸惊恐地望着何氏,陆谨云和陆老三看看何氏,又看看巧兰,也不甚明白。
何氏勉强忍了厌恶,伸手去扶巧兰,“赶紧起来,都是有身子的人了,做事要多为自己着想才是,地上那么凉,受了寒气可怎么办?”
何氏的手刚碰到,巧兰便尖利地惨叫一声。吓得陆谨云都打了个冷颤,随即便看到巧兰扶着肚子缓缓倒在地上,伸着手满是惊慌失措地对着陆老三的方向喊:“老爷,老爷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陆老三一边喊着叫大夫,一边不顾一切地抱起巧兰,一下子冲到何氏的卧室内,将巧兰放到床上躺下。他双手紧紧握着巧兰的手不曾放开,从头至尾不曾看何氏一眼。
不管发生了什么,何氏总免不了是三房的女主人,她走到陆老三身边,巧兰却不肯让何氏靠近,何氏本就讨厌巧兰,索性坐到大厅里等着大夫过来。
清晨的阳关从窗户照进来,投射到巧兰刚才跪过的地上,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轻轻闪着光。陆谨云不动声色地过去一看竟是枚细小的针,她的心顿时咯噔一下,赶紧要捡了藏起来。哪里料到刚蹲下身,却被人从后面狠狠推开。
“谨姑娘在干什么?”月菁夺门而入大喊一声,从地上捡起针,对着阳光看了看后奔到床前哭喊:“是针,老爷,有根银针!”
巧兰悲切地抬起来,望向何氏时眼光已经转为仇恨:“那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是容不下我?”
陆谨云疑惑地看看何氏又看看孙妈妈,两人回以同样困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