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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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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陲大漠,天地间都是一片玄黄,没有一丝生命的蓬勃。漫天黄沙时不时地随风向着城头刮过来,在劈头盖脑地打在人身上,顺着鼻孔钻进人的嘴巴里,满嘴苦涩。
城头上,一个披着黑披风白衣银盔的将军长身而立,纵然是在昏暗的世界中也遮掩不住那一抹玉树临风的俊美风姿。
城外远处,一片层层叠叠的白色帐篷井然有序地依次排列着。
此时正是刚刚经过一场大战之后的片刻安静。在最大的波动之后,人的情绪往往是最平静的。这个时候文定远才能静下心去想他自己的那些事情。他想到了那一晚的旖旎风光,想到了素日守身如玉的自己为何在那个时候偏偏就把持不住,想到皇上最然是皇上但毕竟还是一个女子,想到了身为一个男子应负的责任,想到了等待他建功立业来光宗耀祖的使命。
头疼,还是头疼。
“朕想,朕懂了。”一个带着无限凄苦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文定远惊讶回头,看到了一身戎装的皇上。她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都没有人知道?……这些疑问在他看到皇上那完全和普通将士一模一样的装束时心里已经明白。
“皇上,你真是……真是胡闹。”文定远不由自主地说。她怎么可以这样就放下万里江山远赴边疆?
君统摆了摆手,显然并不在意文定远的失礼:“京城里的一切事宜,朕已经都安排好了。”她看了看文定远,见他平静这一张脸不准备多说的模样,就继续道:“朕只是想到这里来看看,看看朕的将军究竟在什么样的环境下生活。”
文定远一抱拳:“臣多谢皇上关心。”之所以没有行君臣大礼是由于君统分明是不欲张扬,但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明明确确地显示了彼此之间的疏离。
君统眼角处的黯然一晃而过,她背转身去举目望向被风沙遮挡了的地平线:“连战连胜,拒敌于边陲之外,将军功不可没。”不等文定远回答,她立刻话锋一转说道:“但敌人遁去之后难免养精蓄锐再来搅扰,将军总不能常驻于此吧?”
文定远重重点头:“臣明白了。”
君统微微一笑:“明日将军放心出征,朕坐镇此城。”
后来史官记载:将军出征,军权予以无名卒。始,众议纷纷。卒不以为意,处理军务条条有道。不一时,众皆拜服。后将军大胜而归,俘获蛮夷首领数十人。据传闻,蛮夷部落逃散,再不能聚。
是夜,君统望着文定远,轻声问道:“现如今,将军依然不肯回去吗?”
文定远双手背于身后,不让君统看到他因为发狠而握出的道道青筋:“皇上,臣平生得以坚守此地,永据外敌,此心已足。\"愧对于你,愧对于祖宗,那我就自己惩罚自己,将自己贬斥于边荒之地,整日与黄沙尘土为伴,皇上您可解气?
君统望着文定远,良久不说一句话。她真的无话可说,那表情太过坚定,那眼神太过决绝。原来,自己是他宁愿自己受苦也不肯要的人。心中一阵阵的刺痛,那晚的欢天喜地原来不过是过眼烟云。君统凄然一笑:”你还真是绝情。“
这是同意了吗?为何心中偏偏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感?自己,也真是够贱。文定远微微一笑,侧过脸去,抬起头望向远方。那里黄沙滚滚,是不是能淹没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伤痛?
没等文定远心中的那隐隐伤痛蔓延,君统突然笑了:“你还真是异想天开,整个天下都是朕的,事情该怎么办,哪个人该摆在什么位置,还不是朕说了算?”她哼了一声:“你想要的,朕不愿给。你不想要的,朕要给,而且你还不能推拒。”她一甩手,转身下了城楼。
不知道是不是心中还略略怀有那么一丝的窃喜,但剧烈的愤怒已经燃烧了文定远的理智。想起父亲临走前的嘱托,想起一家人寄予自己的厚望,想起自己当初春风得意马蹄疾,意气风发的无限快乐时光,再转念,是自己今后都被控制住了的人生。他愤怒着,突然对天咆哮。城楼上的士兵们都远远地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听到夜空中的那声长啸,禁不住抖了三抖。
皇上,你可以试试。如果你要强行下令,我就敢,反。文定远狠狠瞪视着前面君统消失得方向。
经过了那一夜之后,士兵们都私下里议论纷纷:
“咦,那个立了大功的,就是那个那个将军说叫什么来着?叫童俊的,怎么也不见将军封赏?”
“不但不见封赏,而且突然就不见了,就好像是专门为了守城凭空冒出来的人一样。”
“他是神仙吗?”‘
“我看没准儿,长得真是漂亮……可惜是个男的,要是个女的,肯定是绝色。”
“男的也是绝色啊。”
“可是男的,长得太柔美了,总是少了那么点气概。”
“可是你见他气势很强,简直比皇上还厉害。”
“你见过皇上吗?”
“没有。不过听说皇上是个女的,那么,就肯定没有他厉害了。”
文定远经过旁边,驻足听了一会儿,突然问道:“童俊走了?”
几个小兵吓了一跳,纷纷抬头:“是我们猜的。这几天突然就不见他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文定远皱眉:“他来去都是一个人?”
小兵回答:“是啊。”
文定远沉吟半晌,突然对众小兵中的一个说:“眼下,你手下能抽调出多少人手??”
被点名的小兵立刻回答:“回将军,现时有五个人。”
文定远点头,又转向另一个人,问了同样的问题。
文定远走后,小兵们都抑郁了。
“将军突然派出这么大队人马,是要做什么?”
“嘘——这是秘密,秘密。将军既然不肯说,咱们当然不能打听。你忘了军规了?”
君统逼迫自己不去想。她策马扬鞭,飞速奔跑着,希望能借迎面而来的风吹散自己心中的阴霾。他不愿意,他不愿意,他不愿意……君统拼命地摇头,似乎这样就能把那回旋不断的四个字甩开。
不知不觉间,马在奔跑中已经偏离了官道,跑进了小路。
这是朕最后一次任性。君统还在思绪纷扬着:这是我最后一次,妄想用权利之外的东西去做一些事情。
自小,她就被教育说,你以后就是权力的中心,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所有人。所以,你要懂得利用这些权力。
当时君统还傻傻的问,那除了权力之外,自己是不是就一无所有?
当时她得到的回答是,对。
但是她一直不肯相信。尤其在遇到文定远的时候,她心中某些叫做感情的东西似乎在权力这个先入为主的心中挣扎了许久,终于跳脱出来。
我真的……最后一次任性。浑浑噩噩中,君统如此想道。
然后,眼前一黑,君统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