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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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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儿你看,这是我专门为你建造的宫殿,你可喜欢?”
文定远蓦地抬头望向那个一脸喜气的女子,白皙的脸庞,精致的轮廓,细如柳丝黑如浓墨的双眉飘渺似远山边线,亮晶晶的眼睛里闪动着难以言喻的光彩。就是这样一个面相柔美,身材瘦削的女子,如今竟然位尊九五,高坐于朝堂之上俯视四野。面对眼前女子的这个问题,文定远无法回答。想他少年英才,一身武艺,理当奔赴沙场建功立业,怎甘心隐姓埋名居于深宫,从此只做女皇的一个娈宠?可如果断然拒绝,那昨夜的一切又算是什么?他文定远可从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昨日是文定远率军平叛凯旋而归的喜庆日子。昨晚,喝到兴起之时,文定远突然被女皇召入内室。或许是昨晚的月光太过朦胧,或许是美酒太过醉人,或许是风情太过撩人。层层纱帘之中,文定远只觉得自己置身于琼宫之中,那月上仙子对着自己微笑,对着自己招手。文定远身不由己向前,然后一切都顺理成章……
文定远摇摇头,强迫自己忘掉昨晚的一切。可是眼前的情况,他究竟该如何面对?
定一定神,文定远发现眼前女子已经靠近了自己,他不由自主地猛然后退两步跪倒在地,说出了掷地有声的话语:“吾皇厚爱,微臣不敢领受。”
女皇君统愣在那里。
君家坐拥江山已经有五十年之久,传至君统,因先帝撒手西去之时只有她这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于是年轻的君统理所当然地继承了大位。君统在位已经有五年了,五年中,朝臣从刚开始的不屑与蠢蠢欲动到如今的俯首帖耳唯命是从,见证着这位年轻女皇的手段和本领。
如果从一个外人的角度来看的话,文定远心中对这位女皇充满了钦佩之情。可是若要让他放弃男儿的志向去做此女皇背后之人,他,做不到。如果他应下此事,今后再有哪怕是天地翻覆般的功劳,也只会被认为是特殊照顾而已。那样,他将难以忍受。
既然做不到,那昨天晚上……又算什么?君统似乎看懂了文定远的心思,却又执着地盯着他看,无声地询问着。
文定远诚惶诚恐,不敢抬头。
“轰隆”一声,惊得文定远抬头,看到君统将桌子上的所有器具一股脑扫到地上,接着便听到一连串支离破碎的声响。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君统背转身去,负手而立,语气坚定地说:“朕定于一月之后大婚,皇后之位,非你莫属。”说完再也不给文定远说话的机会,甩手大步走开。
她用了“朕”,这句话便再无商量余地。文定远猛地抬头,赶在君统最后一片衣角消失之前说道:“别让我恨你。”
别让我恨你。文定远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说这句话,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用上了“恨”这个词。可是,他应该恨的,不是吗?年少得志,他正像一只刚刚飞出巢穴的鹰隼,面对着浩瀚无边的广阔天空,正准备大展宏图于电闪雷鸣之间与暴风雨搏斗一番,可此时偏偏被折断翅膀呵护于温室之中,他岂能不恨?
那片衣角在墙角处停滞片刻。随即便传来了决然离去的脚步声。
半晌之后,文定远才慢慢地,摇摇晃晃地,昏昏沉沉地从地上爬起来。从小到大这一路走来,他从未曾如此狼狈过。
还是少年之时,文定远就随着祖父外出征战,为朝廷开疆拓土立下汗马功劳。在他十七岁那年,祖父撒手人寰,而父亲也挂印而去和母亲逍遥江湖,年轻的文定远便承袭了侯爵。
如今已经三年了。此次征战归来,原以为前途无量,可谁知世事难料。女皇的圣意就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打在文定远的头上。
文定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一路上浑浑噩噩,提不起半点精神。
那些曾经肖想过的君臣相得,春风得意的场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办?文定远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半刻之后,他抬起头,瞪着通红的双眼怒喝:“酒!给本将军拿酒来!”
别让我恨你,别让我恨你,别让我恨你……
这句话,从一个臣子嘴里说出来,面对着一位君主,他简直是不想活了。所以,君统选择充耳不闻。但假装听不到,不代表真的听不到。回到寝宫,君统在窗前伫立良久,望着外面渐渐黑下来的景物发呆。
原来,自己在强迫他,原来,他是那么勉强。他宁可抗旨不尊,宁可冒着被砍头的危险也要推拒。君统自己都未曾察觉,她的手心已经被指甲抠出了血迹。
君统君统,父皇给自己取的名字真好,统一天下,一统江山。君统苦笑,这副担子何其沉重。
不管怎么说,她也只不过是一个二九年华的妙龄女子。
别的女子在这个年纪都已嫁人,可她背负着这江山,担起了太多的太多。曾以此为傲,此时才明白,这不过是一副沉重的枷锁,隔绝了她和这个世界的一切。
不过,恨也罢,怒也罢。君统猛地挥袖负手,双目炯炯望向远方星辰。这是一个君王的权利,只要被我看上的,你逃不掉。就算是得不到你的心,也定然要得到你的人。
犹记当年初见那惊鸿一瞥,狭长凤眼画尽人间风情,英挺的剑眉直插双鬓,那般的英姿飒爽,那般的光彩逼人。想起那年初见,阳光正好,天朗气清,那背上背剑的少年,冲着自己微笑。
嘴角上扬,眉梢带笑。一阵风过,猛醒才发觉,原来一切不过是恍然的回忆。
君统慢慢地抬起血迹斑斑的双手,使劲地揪住自己的胸口。
君王,果然是孤家寡人,连封个后都是要用强迫的。
甚至于,心痛的时候,别人可以喝酒买醉,而她不能。她明日还要上朝,决不能一晚放纵。多少国家大事还需要处理。原来,身为帝王,连心痛的权利都不能有。
时至今日,她才发现,身为帝王,连一个可以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十八年来,君统第一次感觉到了孤单。
第二日上朝,文定远告假。
望着那空荡荡的位置,君统心里钝钝地痛。
第三日,西北边陲传来战报,匈奴大举入侵,连下三城。
君统平静地看完战报,还未开口,只见文定远上前一步跪倒在地,请求出征。
文定远,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离开朕?君统眉间轻蹙盯着跪伏于地的文定远想道。
君统良久不发一言,文定远却也执拗地不肯抬头,局面竟僵持于此。
终于,君统若无其事地轻笑:“割鸡焉用……”
“陛下!”文定远断然打断了君统的话:“在朝各位都是身有牵念之人,只有末将年纪资历尚浅亟需历练,还请陛下给臣这个机会。”
你就没有任何牵念吗?君统默然盯着一直不肯抬头的文定远。
终于,她怒极反笑:“好,就由你出征……”
“谢陛下!”
众臣愕然。文定远从来不是没有分寸之人,今日为何频频打断陛下说话?
也难得陛下不怒不急,只微微颔首:“好,好一个无牵念之人,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