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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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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一树杏花开得甚好,被残霞染就银红般的冶色,和风缓落,那染红了的杏花便如流光舞动,艳丽无边。
大长公主躺榻上闭目思神,屋子里暗暗地,还未掌灯,只焚了甲煎香,那甲煎是十分稀有之物,香比沉水,真若无烟,当今只有天子和大长公主才能焚用。
那香味迷离倘倘,似要让人沉沉睡去,她依稀记得那还是什么时候,杏花也是开得这样好,那满院子的杏花缤纷似琼,枝叶扶疏,一叠又一叠地堆砌似玉在枝上累累垂垂。
那个女子便站在杏花树下,她穿着江南纱绫制的窄袖衣衫,外罩着云纱,袖口上疏落地绣着桃色花朵刺绣,手持书卷,却是望地出神。
她就站在她的身后一时看住了,只觉这女子竟是这样的娴静雅致,然后听到侍女喊了一声:“长公主来了。”
她突然转过身来,鬓间的有发丝缭乱,拂过她的脸颊,最初看得不真切,只觉那轮廓是极柔美的,然后看清了她秋波若雾,双眉微颦,手中的书卷突然掉落在地,惊起满地的琼花玉屑。
“宁王怎么了?”
天际的最后一丝残霞殆尽,庭院的杏花被月色笼着,清冷*,枝影叠叠。
云姑从外头进来,只道:“哟,这黑漆漆怎么也不点灯,定是她们又偷懒了。”
大长公主睁开眼轻道:“是本宫不让她们点的。”
云姑走过来:“公主这是怎么了?可是那里不适?”
大长公主摇摇头,望着窗外的一轮清月下的枝影曼妙,只道:“今日出宫的时候见到九哥儿了。”
云姑听了忙问:“可还是以前那幅模样,定是更像陛下了罢,奴婢记得这么多皇子中,只数九殿下是最像陛下的。”
大长公主出神顿了顿,叹道:“我到是觉得那孩子更像仪妃。”
云姑刹时愣住了,不言语,又听大长公主道:“方才我抚他的脸颊,你没瞧见那眉眼有多像仪妃,我差点就……”说着,仰头长长地叹了一声,不再说了。
云姑正要劝道:“公主……”却又听外头有侍女过来禀道:“回禀大长公主,九殿下来了。”
说话间,侍女便鱼贯而入开始掌灯,瑞王踏入屋内便朝大长公主叩道:“给姑奶奶大长公主殿下请安。”
大长公主见了瑞王早已高兴地合不拢嘴,忙吩咐云姑道:“快让他起来,地上凉,可别冻着殿下。”
说着,瑞王便自己起了来,只笑道:“哪有这么衿贵,什么千金之驱,那都是虚的。”
大长公主起身亦笑道:“都这么大了,说话还这么没分寸。你是皇子,哪怕是掉一根头发儿丝,底下的人都是要赔着挨罪。”
瑞王过来搀起大长公主:“是,承佑知道了。”
云姑在旁备好了菜馔道:“殿下到是来得巧,就和大长公主一同用膳说说话罢。”
大长公主道:“他这个时辰来必定是和陛下用过了。你叫人去沏碗茶来,不要太酽,不然夜里睡不安生。”
云姑正要去,瑞王忙止道:“好不容易能和大长公主聚一回,只吃茶哪行儿。”
大长公主拍着瑞王的手笑:“成,今日就和你吃一盅。”说着又吩咐云姑:“把云安的曲米春拿来,那是春酒,不伤身。”
说着,瑞王扶着大长公主做下用膳,大长公主问着近些年过得如何,瑞王细细地答了。
大长公主和瑞王吃了一盅,说着:“这月中浣齐王妃诞下一位郡主,我前儿去瞧了瞧,粉粉嫩嫩的跟个瓷娃娃似的,那鼻梁高得跟晋王一个模一样,别说有多惹人喜爱了。齐王也是去岁这时候娶的王妃,虽说是位女儿,却是有福泽的,郡主一诞下皇上就接到北边的胜战,陛下喜悦之极,立马就赐了‘文安’的封号,又赏了二百户的封户。”
大长公主絮絮地说着看了瑞王一眼,瑞王一面倒酒一面微笑道:“前些日子被父皇派到宿州去了,还未曾去十弟那里贺喜,如今瞧大长公主说着,又想着十弟那模样,想必定是讨人喜欢的。”
大长公主箸了一些菜也不食用,只放到自己的碗里问:“你别顾人家的,王妃和娴妃几位可有消息?你姬妾少,比不得你那些皇兄皇弟,我知道你放在这上面的心思又少,只是你也不小了,我到是着急。我膝下又无子无女,我虽瞧着文安郡主可人,但毕竟也只能抱抱她……”说着止住了,看了瑞王一眼,却见他只玩着手中的犀角雕岁寒三友纹杯,大长公主顿了顿,只道:“听闻王妃的身子骨近来不是很好?”
那杯呈褐色,器身雕着兰花的主体,花心微微凸起,花纹细腻饱满,触指冰滑。瑞王只摩挲着那些冰滑的纹路漫不经心道:“不是什么要紧的病,调养调养就好了。”
大长公主不说,只喝了一口汤,缓缓地说:“怕是心病。”
瑞王不答,手腹蓦地在犀角杯上的兰花纹上用力一磨,虽雕刻地十分*,却也是生冷的疼。
大长公主吃了几箸菜,又夹了一块单笼金乳酥放在瑞王碗里:“我记得你以前就爱吃这个。”
瑞王放下手中的酒杯,望着碗里的单笼金乳酥只笑道:“大长公主记岔了,宝仪才爱吃这个。”
大长公主闻言顿了一顿,缓缓地放下筷子笑了笑:“可不是本宫记混了,本宫记得小时候你最是淘气,总是爱抢幼莹的吃食。”说着,脸色一敛,不缓不慢地拿起绢子在唇际拭了拭,只吩咐云姑:“既然殿下不爱吃,就撤走罢。”
云姑见一大长公主的神色,心下会意,将桌上的那碟单笼金乳酥叫侍女拿走了,又撤走了屋内的所有侍女,亲自将门关好。
屋内只剩瑞王和大长公主二人,外头起了风,杏枝弄影,月色入窗,和风拍着屋内的烛火,那烛光便曼妙的摇曳起来,将地上的两个影子也挪地忽长忽短的。
两人皆是不说话,瑞王只顾着玩手中的那只犀角雕岁寒三友纹杯,大长公主只坐着也不看他,只道:“承佑,你给本宫听好了,薛家的事你给我撂开手,不许沾一丝一毫,这里头的水,不许你往里头载。”
瑞王端起酒杯,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虽是熟酒温存,许是因为凉了咽在喉中却是浸冷浸冷的。犀角雕岁寒三友纹杯口蓦地落在桌上一搁,只听瑞王道:“大长公主放心,薛家之事早已盖棺定论,承佑何来回天之力。”
大长公主这才缓了脸色,只叹了一声:“你若是能真明白到好,只可惜幼莹那孩子,还差几日便过门了。我也替你求过你父皇,只你不晓得你父皇当时有多怒愤,薛家承蒙圣恩多年,竟查出那档子事来,皇帝若不念着旧情怕是连他家的九族都给灭了。”说着,又拉过瑞王的手:“我知道你舍不得幼莹,我也舍不得,行刑前的那晚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让我托话给你,她说要你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鎏金莲花烛台上的臂烛上的火苗啪地绽了开来,瑞王只紧拽着手里的犀角杯,似要将它捏得粉碎。他转首望处窗外,外头杏树的影子纤弱无体,冷月溶溶。那一笼的月色罩在枝头上,发着幽冷似玉的冰凉之色,端的让人徒生悲凉。
他突然想起还是幼小的时候,他在薛府和薛幼莹偷偷地躲在假山后头玩耍,那时正值浓夏,两人玩得汗流满面,闻得她浅薄衣衫透出女儿甜腻的体香。
她躺在草地上,望着天,娇弱喘喘:“殿下,我知道她在哪?”
他转首看她,狐疑地问:“谁?”
“她。昨日晚间我热得睡不着,溜出房,我偷听到了爹爹在书房跟我娘的那些话。”
他想了想,待要继续问,却觉脑海中的灵光骤然一闪,突然抓住她的手,急道:“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宝仪你告诉我!快告诉我!”
薛幼莹咯咯地笑着,挣脱开他的手一面跑一面说:“我不告诉你,我不告诉你,九哥哥亲我,亲我我就告诉你。”
他只记得,那烈夏时开的荷蕖似染了胭脂一般地晕开着,层层叠叠硕大无边的荷叶密密地挨着,叶大如轮,露珠弹面。她穿着桃红的薄衫子跑在池岸边,娉婷娇媚,笑声铃铃拂过那一浪接着一浪的荷叶,无边无尽地与荷香清甜地疏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