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炷尽沉烟》醉岁

7、 第 7 章

　　起初袁华清还忐忑不安地看着袁熙，就怕下一秒袁小公子一个不高兴又对他做点什么，可是今天起得早，现在马车里两人不说话地坐着又闷得慌，没一会儿袁华清就困了，眼皮也闭上，垂着脑袋跟着马车的颠簸而晃动。

　　袁熙轻轻探过身子到他面前，伸出一个指头挑着他的下巴往上抬。

　　袁华清睡相很好，向来都是乖乖的，梦里总能梦见开心的事情，嘴角总会不自觉往上翘。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袁华清的睡脸了，而现在的袁华清睡觉的时候也不会笑了，反而不太舒服皱着眉头。

　　袁熙考虑是他睡姿不舒服导致的，想扶着他躺下，结果才一动，袁华清就警觉的醒了，二话不说往后躲，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车厢上。

　　袁熙收回手，铁青着脸，阴冷地盯着他。袁华清胡乱揉了一下撞痛的脑袋，心里默默祈祷袁熙不是因为自己而生气的，也期盼早点到稻城。

　　两人挤在马车里，突然显得很拥挤，他实在呆不下去了，身子探出马车外，看看天色又看看周围环境，车队前进的速度很理想，不出意外他们下午就能到。

　　袁华清叫马夫停车，袁熙冷冷的声音就响起了：“你要去哪？”

　　“骑马。”

　　“你会骑马？”

　　“我让老爷教我。”

　　马车停稳后袁熙跟着他下了马车，袁华清刚走两步发现袁熙跟着他，只好停住了。袁熙大步经过他身边，命人牵来他的马，纵身一跃已英姿飒爽地端坐马背上，然后朝他伸出一只手道：“上来。”

　　袁华清摇摇头往后躲，“干嘛？”

　　“你不是要学骑马么？我教你。”

　　袁华清又退了两步说：“我突然又不想学了。”

　　见他们的马车停了，袁老爷命车队都停下，一听是袁华清想学骑马，袁熙准备教他，连忙说好。车队就在原地休息，让袁熙带袁华清去骑马。

　　袁华清想说不去都不行，愣被袁熙逼得同乘一骑。

　　走得离车队有些距离，袁华清才低声说：“少爷你不是那么爱记仇的对吧？”

　　想想这话不讨好，又说：“我也没那么让你讨厌吧？”

　　“那个，少爷啊，你打算怎么教我骑马？”

　　袁熙不说话，他就自己接下去说：“你该不会是想把我丢在这山里吧？”教人骑马哪有两人骑一匹马的。

　　“我确实爱记仇，也讨厌你，也不是真的想教你骑马，你可满意了？”

　　自取其辱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还好他没说要把他丢下，袁华清这下也不会笨的再去追问了，适时地闭上了嘴。

　　袁熙说：“你想成亲了？”

　　袁华清说：“我想回马车里。”

　　“我问你是不是想成亲了？”

　　“如果非要二选一”袁华清牙一咬，心一横，“能回车里我就不想成亲的事了。”

　　“……”

　　当天下午商队就到了稻城，袁华清跟着袁老爷到集市购置了一些物品，又同几个生意上有往来的老板在酒楼用了晚宴。袁熙没有跑过商，也没见过袁华清做生意的样子。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男人，在商场却很活络，认真起来的模样让他想起了两人年幼的时候。

　　当晚袁熙还未熟睡的时候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他眯着眼睛看见来人是袁华清。对方没说话，只是帮他关上了窗户，又替他拉好被子就退了出去。

　　脑海中唐岳的话就冒了出来，这个男人总是事事为他着想，如果他不喜欢就放手吧。

　　晚上做了很奇怪的梦，梦见袁华清跟着唐岳走了，梦见男人泛着红潮喘息的脸。

　　袁熙被惊醒之后发现天已经亮了……

　　从稻城出发还要走十多天才能到京城。

　　离开稻城不久，袁华清为了不跟袁熙呆在同一辆马车内，要求过一次骑马。却被袁熙把他双手用绳子绑在马尾上，拖着跑了好几百米。马速不算快，可是山路崎岖，袁华清没跑几步就会摔一跤，袁熙会减慢速度等他站起来又拖着他跑，直到他再一次倒地站不起来为止。

　　袁熙据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用马鞭把覆盖在他脸上的发丝挑开，不带一丝感情地问：“还要骑马么？”

　　袁华清没了气力，声若蚊蝇地说：“不了。”

　　袁熙坐在马背上的身体挺得笔直，用余光打量袁华清，复又说：“我没听清。”

　　袁华清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才逼迫自己用尽全力提高音量说：“少爷我不敢了，以后都不会要求骑马了。”

　　袁熙不屑地冷笑：“你这话说得像我怎么着你了，我只是告诉你，马这种动物有灵性，不是什么人都能驾驭的，更别说是畜生。”

　　袁华清肩膀抖了起来，用力蜷着身子。袁熙骑马在他周围打转，过了好一会儿才跳下马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袁华清的膝盖一直打鼓般颤栗着，即使扶着树干也用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子，他还只能软声细语谢过袁熙。

　　袁熙搞不懂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袁华清，是两年前在九重山趾高气扬说只要他死了，整个袁家就是他的那个人；还是头天夜里被人占了便宜，第二天却一副冷冷清清事不关己的那个人；或者是以前围在他身旁嘘寒问暖，一口一个少爷叫他那个人；又或者眼前这个即使再狼狈也要为了活下去而对他谄媚的人。

　　但不管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袁华清，他都不在乎，因为这个男人注定都不出他的手掌心。

　　袁熙用辫子的手柄戳着袁华清的心口问：“你到底还有没有一丝尊严？无论是被男人给上了，还是被我这样对待，又或者是被唐岳要求陪睡的时候，你都没一丝脾气，从不生气，袁华清你告诉我，你这样活着到底有何意义？”

　　你不懂。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可是袁华清说不出口，若能说，两年前就说了，又怎么会落得如今这田地。

　　有时候生存比死亡更艰难，有人能够活着，却一心想死，可是有些人要死了，去拼命求生，不懂得生命意义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活着。他只是想活着，从被爹娘抛弃在大山深处的时候他就是只想活着，一个人没有别的奢望，活着却已经是他最大幸福。

　　安然的度过一世春秋，浑噩自知。

　　袁熙没再为难他，回去的时候反倒是他牵着马，让袁华清坐在马背上，还笑着跟袁老爷说袁华清真不是骑马的料，一路上不知道从马背上摔下来多少回。袁老爷心疼得不得了，命人赶紧拿身干净的衣服给袁华清换了。

　　至此一路上袁华清没有再提过要骑马，袁熙大多时候是骑马，并不与他一同坐在车内。

　　袁华清弄不明白他哪里得罪了他家少爷，也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能如此绝情。

　　是真的不明白亦或不愿明白……

　　袁华清用手摸了摸后腰右侧的位置，据说那里有一个标记，他们这一族人所特有的标记，他从来不知道那个标记长什么样，不过以前爹爹说过，那是不祥的标记，被人知道就一生没有安宁，所以爹爹和娘亲带着他四处颠簸，最终把他丢在了紫竹山上。

　　“爹爹……”

　　少爷是知道了吧。

　　所以认为他是不祥的，讨厌他，疏远他。

　　可是他没做什么坏事，也不会害人。

　　突然间感觉下腹有些刺痛，袁华清探出马车，若不出意外，最多再有两天的行程他们便能到达京城。虽说经常在外跑商，可是从未到过京城，思及此处，他想先找个地方清洗一下，免得到了京城被唐老爷取笑。

　　袁老爷觉得他说的有理，命令车队停下，找寻一下四周可有水源，一个个蓬头垢面的确实有伤大雅。

　　袁熙带了几个家仆前去探路，他们也正好整顿一下。

　　离车队休息的不远处便有河流，他们推测这河叫金枝河，据说这河穿城而过，河水从西到东把京城一分为二。据说西边城外有很大一片树林，每到春夏之际就会有大量金黄色的花瓣落入河水中，花瓣漂浮在河面煞是好看，而且还有阵阵花香。那树林中的树叫金枝树，花就叫金枝花，金枝花落满的河就成了金枝河。

　　小六子在袁华清身旁抱怨，此时已到了秋天，不然就能见一见那传说中金枝花了。

　　袁华清道：“这也未必就是金枝河，虽说河水流向看着没错，可是我听说金枝河的河水很缓慢，不似这般湍急。”

　　由于水流很大，袁华清只能放弃了下去洗澡的打算，腹部的刺痛不但没减少，还越发剧烈起来。他弯下身子捧了点水喝，这水竟然是温的，又勾起了他想沐浴的念头。

　　“真没劲，华清哥你要回去么？”

　　“不了，我想在河边稍微清洗一下身子。”

　　“这水流太急，下去铁定就被冲走了。”小六子不放心。

　　“我也不往河中心去，就在边上，扶着岩石兴许也没事，你先跟大伙一起回去。”

　　“我不放心你，”小六子如实说，“反正时候还早，要不我就在附近转悠下，有什么事你大声叫我便是。”

　　见袁华清允了他才离开，而且也没走远，只是顺着河岸走。

　　下到河中发现水流也没那么湍急，站在河水浅的地方还是能站稳，而且这河水越往下温度居然越高，袁华清心想这会不会是哪里冒出来的温泉水。

　　不由自主朝河中央又迈了几步，直到河水淹没他的大腿，而且身子不太能稳住了，才停住脚步。膝盖弯了弯，腹部也泡进水中，顿时那刺痛消失的无影无踪。

　　袁华清还来不及多享受这一分难得的惬意，就听见袁熙在岸边上怒吼：“贱人，你还要不要脸。”

　　袁华清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袁熙，不知为何他又不高兴了，无奈的往回走到岸边，伸手拿衣服，却发现被袁熙踩在脚下。

　　“少爷，麻烦您高抬贵脚。”

　　袁熙不悦，抬起脚就踹向他胸口，袁华清始料未及，硬生生接了他一脚，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后倒下去，幸好岸边水并不深，可是水流太急，他还是呛了几口水。等好不容易挣扎着从河水中站起来，就看见袁小公子跟一个黑衣人在岸边打得难解难分。

　　袁华清心想不好，莫不是遇到了山贼，也不顾被袁熙踩脏的衣服，急匆匆往河岸上爬，还未等能上岸就看见他家少爷终身一跃来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又是一脚踹向他胸口，顷刻间剑已出鞘朝黑衣人挥去。

　　黑衣人也不是吃素的，一侧身躲过那一剑便不再与他纠缠，顺着河岸跑了几步，施展轻功把那个被河水冲着跑的人捞上了岸。

　　一切发生的太快，第二脚比第一脚更用力，袁华清被踹得飞出去了三四米，根本没有着力点，直接被河水冲着走，在河水里扑腾挣扎了几下，心想这次要被淹死了，就被人拦腰抱上了岸，可是眼前景色还未能定住，他的衣物就从上而下将他给罩住。

　　离开河水就感觉到寒意袭来，袁华清拉下盖住头顶的衣服，发现自家少爷怒火中烧地看着他，既然少爷在他对面，那么现在抱着他的人……

　　一瞬间刀光剑影，电光火石，风声鹤唳，树叶纷飞。

　　再待袁华清眼前景色定住的时候，他已经被袁熙护在了身后，呆若木鸡地抱着手中的衣物。

　　袁熙吼道：“还不快把衣服穿上，你要丢我们袁家的脸到什么时候。”

　　袁华清脸色红了又白，心里也十分难过，就算我被别人看光了身子也无所谓吧，一个大男人，再说一开始不正是他这个少爷阻碍他穿衣服的吗？袁华清心里不满，手上的动作可丝毫不敢怠慢。

　　袁熙还剑入鞘，冷声问：“你这一路偷偷摸摸跟着我们做什么？”

　　黑衣人也不作答，目光似透过袁熙落在了袁华清身上，此举让袁熙大为火光，再欲拔剑之时黑衣人已施展轻功离开了。

　　袁熙也不追，转过身子不满地看着袁华清，他衣服还未穿好，手忙脚乱间更不得其法。

　　“你……”袁华清见袁熙抬起了手，吓得连连后退。

　　袁熙一挥衣袖，负手而立，如果眼神能杀人，只怕袁华清全身已满是窟窿了。

　　“华清哥……”远处传来小六子的声音，“华清哥你没事吧。”他方才走的也不远，听见这边有动静，回身的时候看见有人在打斗，可是他看不清来人。

　　袁熙大步迎向小六子，那小子居然见他也不叫一声少爷，当他不存在般，一边叫着华清哥，一边朝袁华清跑去，在小六子走到他身旁时，他身子一侧，拎着小六子的后衣襟往回走，不忘斜了袁华清一眼，催促他快些穿好衣服跟上来。

　　已经不会比今天更倒霉了吧。

　　每次被袁小公子刁难之后他总这样安慰自己。

　　只要他做事认真、滴水不漏，应该就不会出纰漏了吧。

　　这样真的好累，他开始认真考虑唐岳的提议了，要不……他先放手。

　　想到将来那人成亲之时他还要在一旁伺候，那样才难看。

　　河边的事情谁也没提，车队继续前进。

　　眼看就要到达京城了，袁华清突然腹痛难忍晕倒在马车里，袁老爷知道后吓得不轻，命袁熙回到马车里守着他，整个商队也加快了速度。

　　到京城时是唐岳和他爹爹唐振兴一同到城门口来接他们的，袁熙抱着袁华清往唐府冲，袁老爷也顾不上责备他不顾礼数，而唐振兴也不拘小节。唐岳早袁家商队一炷香的时间到达的京城，唐振兴见到他后不但没有惊喜，反而怒斥他越大越没出息，顽劣任性。唐岳往地上一跪，说袁华清出事了，请他救救袁华清，之后要怎么罚他都行。

　　唐振兴在河源镇的时候见过几次袁华清，印象很不错，也知道自己的儿子这些年都幸得袁华清照顾，自然对袁华清态度有所不同，一听是他突然在马车里晕倒，急忙命人请了宫中的太医在府里候诊，而他也亲自到城门口迎接袁老爷一家。

　　经过诊断，大夫说袁华清是受了寒，一路舟车劳顿，才出现的晕厥，并不严重。听了大夫的话袁熙内心有很大的波动，以前袁华清跟他在深山修行的时候，也练过心法，体质不差。可是又想起爹爹说他们年幼时袁华清用自己身子给他降温的事情，心里泛起一阵不安，复又安慰自己，未必跟自己这几日所作所为有关，或许是旅途一路颠簸所致，而且大夫也说了并不严重。

　　幸好确实不是什么大病，袁华清在唐府修养了几日就恢复了往昔。

　　而他身体一好，就跟着袁小公子到处跑。虽说多亏唐大人的关系，今年的官布用他们家的，可是如今竞争激烈，加上他们初到京城，是要一定人脉的，所以连着几天四处拜访京城的达官贵人，让袁华清苦不堪言。

　　苦的不是应付这些高官，而是应付高官的同时，还要应付他家的袁小公子。

　　小六子见袁华清刚调养好的身子又清瘦下去，心里极不高兴，想着一天不治好他家少爷的失心疯，他的华清哥就一天没好日子过。

　　于是他满京地城奔走问有没有人能治失心疯。

　　他们在京城呆了三个多月，总算把脚跟站稳了，袁老爷也在京城购置了一处大宅子，打点的差不多，准备把袁夫人和三个妾侍一同接过来。这事本来应该落到袁熙头上，但这次深夜离开河源镇就是为了不被高、林两家的人发现，哪里还有让他送上门的道理，所以左右为难之时袁华清主动要求回去接夫人。

　　袁老爷本不同意，袁熙的态度又很模糊，袁华清很坚决，最后还是让袁华清回去接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