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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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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追上商队的时候袁老爷乐得合不拢嘴。
近几年这两个孩子的关系就不怎么好,这些天更加让人烦忧。一个是亲生儿子,一个视为亲生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两人小时候明明好得不得了,一起守岁,一起读书识字,天冷了袁熙总要跟袁华清一被窝里睡……
之前见袁熙说忘了东西,他就寻思着该是去找袁华清了,虽说早知道答案,不过真真实实地看见袁华清被带了回来,袁老爷还是忍不住内心的喜悦,这样才对嘛,一家人就应该在一起,互相照应,互相帮助。
想起这些,袁老爷不禁感叹岁月流逝,这一转眼啊,两个孩子都那么大了,也是时候谋一份好亲事给袁华清。这袁熙自不用说,到了京城铁定能跟什么王侯将相家的女儿配作对,这袁华清也不能草草了事,一定也要找个好人家的姑娘给他。
夜里袁老爷来找袁华清谈话,袁小公子听见自家老爹的声音,把一直刻意跟他保持距离端坐在马车门边的袁华清一脚就踹了下去。
只听袁华清“啊”的一声,面朝下地啃了一嘴泥,接着是袁老爷关心问话的声音。
袁华清笑哈哈地说:“老爷我没事,正做梦呢,梦见去山里打猎,被一只野猪追赶,眼看他就追上我了,那长相丑陋之极,吓了我一跳,他猛地扑上我,我一躲就掉下车来了。”
“野猪?”袁老爷笑眯眯地说,“野猪哪里有长得好看的,都丑的很。”
“可不是么,我都歪着身子躲了,还被猪蹄踢了一下,感觉挺痛的,结果是摔地上了。”
“下次小心点,你呀做梦都能出点意外……”
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马车内的袁熙可睡不着了。野猪!丑陋之极!猪蹄!
好你个袁华清,平时闷不吭声是吧,给你机会你就指桑骂槐地大肆骂我,可见平时你在肚子里早把我骂了几千几万遍了是吧,等你回来,一定要你好看。
这袁华清当然也知道回去小日子不会好过,索性当晚就没回袁熙所在的马车。
同时他也低估了袁小公子的记仇能力。
所以当第二天他看见袁熙的时候,对方不是如他所愿的忘了他借机说他是野猪的事情,反而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正告诉袁华清,他还多了一条“夜不归宿”的罪名。
要说这袁小公子有时真挺幼稚的,报复人的手段也不太高明。白天当着袁老爷的面不好出手,晚上见袁华清想跑,就抢先一步把人扛回了马车,逼问昨夜为什么不回来。
昨个儿夜里袁老爷拉着他说成亲的事情,袁华清点着头一一应了,如果成了家能离开袁熙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袁老爷叫他到了京城就跟着袁熙多走走,喜欢哪家姑娘就大胆说出来,一定让他抱得美人归。
之后聊了几句他前不久跑商的情况,又说了几句家常,袁老爷就歇下了。袁华清则钻进了其他随从在的营帐,挤着睡了一夜。
摆明了袁熙在明知故问,他找借口说昨天跟袁老爷聊得太晚,怕回来打扰他休息。难得袁熙没跟他较真,听完解释就睡下了。袁华清心里千恩万谢他家少爷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结果这第二天天没亮就被袁熙一脚踹下了马车,说想喝露水泡的茶,让他收集露水去。
任谁在睡梦中被人一脚踹到地上去心情都好不起来,所以袁华清坐在地上发了半天呆才慢慢爬起来,摸着自己被摔疼的地方,一瘸一拐往树林里走,边走边骂袁熙是个混蛋。
他之前想问候袁家祖宗十八代,可是这上一代就是袁老爷,袁老爷对他恩重如山,这可使不得;那就诅咒袁家断子绝孙,可是袁老爷也就真的绝孙了,还是不行,于是憋了半天,只能骂袁熙是混蛋。还只能在心里骂,那混蛋听力非凡,被他听见自己又完蛋了。
这早晨山间湿气重,雾气大,寒风凛冽,冷得袁华清直跺脚。
走出不远便听见身后有人喊袁少爷。
袁华清也没回头,身后的人又叫了几声袁少爷,而且听那声音是朝着自己来的,袁华清一回头便迎上了跑得急促喘息的小六子。
这孩子的爹是袁家家丁,娘亲是袁家的厨娘,他打生下来也就一直在袁家。
“袁……啊!痛痛痛!”小六子的耳朵被袁华清拧着,痛得跳脚,抱着袁华清的手臂求饶,“痛啊,放手,我不敢了。”
“真不敢了?”袁华清这才松开手,眯着眼冲小六子笑。
“真不敢了。”耳朵都要被拧掉了,委屈地嘟着小嘴问,“为什么不能叫你少爷啊?”
袁华清反问:“为什么要叫我少爷啊?”
“你本来就是袁家的少爷啊,老爷都把你当儿子了,你还把自己当外人。”不停地揉着耳朵,本来被冻得就痛,现在还被拧。
“老爷是体恤下人,可不代表我们做下人的能不分轻重。”袁华清冷得直哆嗦,可是看见小六子穿得更单薄,便把披风解下来给他披上。
小六子乐呵呵地一笑,说了声谢谢就欢快地围着,有袁华清的味道,他喜欢。
小六子说:“你才不是下人呢,两年前你行冠礼都是袁老爷亲自为你主持的,而且袁老爷都亲口说了要认你做儿子,要不是袁熙他……啊!痛痛痛,耳朵要掉了!”
空旷的山林间又想起小六子的惨叫,惊得在树枝上栖息的鸟儿都飞走了。
待袁华清放手,小六子委屈地红了眼,气鼓鼓地说:“干嘛又揪人家耳朵。”
“叫你不长记性,既然不会听话,还留着耳朵作何用。”
小六子低着头不说话,他不喜欢袁熙,喜欢袁华清,袁华清对他们这些下人可好了,而袁熙脾气很臭,动不动就发火,估计除了袁华清没人能忍受他。所以他愿意叫袁华清为少爷,而直接叫袁熙的名字。
为这事以前就被袁华清教育过,可他就是不长记性。
小六子走到袁华清身后,就怕自己一时说错话又被拧耳朵。
清晨的山间很美,偶尔一下花叶上也挂着露水,袁华清拿出一个小瓶,打开木塞小心翼翼地把露水装进去。深吸一口空气,果然清新无比,沁人心肺。抬头仰望天际,只能透过高耸的树枝看见几丝斑驳的光影,快要日出了。
“我私下叫你少爷也不行么?”
“不行。”
“那我叫你什么?”
“袁大哥。”
“不要,听着很老,”小六子近乎撒娇的口吻,“叫你华清哥好了。”
这个无所谓,袁华清一边欣赏林间美景,一边收集露水。
小六子也拿出一个小瓶,跟他一起收集,“要露水做什么?”
“给少爷泡茶。”
“啊?”小六子不情愿了,本来看见树叶上有滴露水,都要装进瓶里了,他却故意弹了一下叶子,让露水滑落到泥土里,“他很无聊。”
袁华清知道袁熙是为了前晚的事情报复他,点头应和道:“确实很无聊,”末了又加一句,“还很幼稚。”
小六子哼哼唧唧的好半天,才说服自己,又拿着瓶子收集露水:“他好奇怪,一会儿对你好,一会儿又欺负你。”
袁华清突然想到了什么,凑近小六子神秘兮兮地说:“你也发现了?其实是有原因的。”
“当真?”小六子睁大了眼睛,等着袁华清往下说,还比了个封住自己嘴巴的动作,“我一定不会乱说的。”
“其实……少爷他练功走火入魔了。”袁华清神秘地说。
可小六子当真了,不可置信地说:“少爷是文武全才啊。”
袁华清摸着他的头发说:“是全才,不过……也有意外。”
小六子认真思索着,眼睛一亮点点头说:“我就说嘛,两年前就走火入魔了吧?那时明明华清哥你救了他,可是他却那样对你。”
“对对对,就是那个时候,”袁华清还唯恐天下不乱地加油添醋,“正常的时候没什么,可一发作那就是六亲不认了。”
“好恐怖,”小六子突然同情起袁熙来,难怪突然对他的华清哥那么坏,原来是练功走火入魔了。两年前的事情他不是很清楚,大概就是袁熙闹了点什么事情,惹到一群又麻烦又名声不好的人,在一个叫九重山的地方被人困住了,这事急坏了袁老爷跟袁夫人,后来袁华清跑商回来听说了,带着几个家丁就去救他,再后来两人是回来了,不过袁少爷就不怎么搭理袁华清,还经常冷嘲热讽的。跟着去的人都说袁少爷好恐怖,小六子想当然的理解为袁熙被困的时候拼命练功,结果走火入魔了。不免又没那么讨厌袁熙了,“也好可怜。”
可怜?可怜个屁。
袁华清说:“他这叫失心疯。”
“怪不得,一下子对你那么坏,还破坏你的成年礼,原来是走火入魔……还……失心疯?华清哥,失心疯又是什么?”
“失心疯就是他这样,一会儿一个样。”
小六子了然地问:“华清哥你也得了失心疯吗?”
“啊?”袁华清闻言手一抖,差点把手中的小瓶弄掉,“怎么说话呢?”
“可你也好奇怪啊,明明跟以前一样,但是你跟少爷在一起就变了个人。”
袁华清不知为何一听到有人说他跟袁熙在一起,总是会下意识去摸摸自己的屁股。前天夜里被踹了一脚,今早又一脚。之前……更惨不忍睹。
“我那是怕他,谁知道他什么时候病发。”
“恩恩。”小六子应着,现在谁都怕袁少爷,说翻脸就翻脸,听说跟他关系很好的唐公子都跟他在市集大打出手,以后一定要躲得远远的。不过袁老爷他们一家对下人特别好,他不忍心袁少爷变成这样,问,“这病可以治好么?”
袁华清夸张摇着头说:“治不好,绝症。”
“啊?绝症,会死么?”
袁熙不会死,可是他会!
袁华清叮嘱他道:“这事说不准,总之以后要小心,见到他躲着点准没错。”
小六子认真地应着,手脚也勤快起来,帮袁华清收集露水。
他们手中的小瓶不大,可是露水不好采,等他们装满两瓶,天色早已大亮了。这里距稻城还有一段距离,车队差不多要起程了,这样天黑前能进城,很久没好好睡一觉了,一想到去到城里能睡在客栈的床上,而且不会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人一脚踹下来,他就迫不及待拉着小六子往回走。
回去后袁熙根本不提用露水泡茶的事情,袁华清早料到了,也不生气,淡淡看了那人一眼,收起瓶子揣进怀里。
反正跟着商队一起走,又有袁老爷在,袁华清也不怕了,壮起了胆子,先跟袁老爷请过安就钻进马车,任袁熙指使他做其他事情他也一概不理。
见袁熙也想往马车里钻,袁老爷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压低声音问:“小子,你跟清儿和好了吧?”
和好?早着呢!
袁老爷又说:“他也算我半个儿子,你半个兄长,爹爹老了,以后这袁家就要你们二人共同支撑起来了。”
袁熙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就想往车里钻,可明显他老爹话没说完,“你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眼看就要没了,不是清儿你肯定熬不过来。”
还有这事?都没听说过。
袁熙看了一眼马车,又看看他老爹。
袁老爷故意卖关子说:“陪着爹爹骑一程可好?”
“恩。”袁熙默默跟在袁老爷身后骑着马。
“你也知道我们袁家就你一个孩子,又是老来得子,自然是对你千依百顺,我跟你娘只想把心都掏出来给你,可你四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一直高烧不退,请了很多大夫了都束手无策,他们都叫我跟你娘做好心理准备……”袁老爷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还心有余悸,“当时你娘哭成了泪人,这如何准备啊,我们本来就是老来得子,你要是走了,她也就决定跟着你去了,怕你一个人在那边受苦受累的。”
看了一眼袁老爷满头花白的头发,袁熙更加沉默。此次进京,若不出意外就是要定居京城,也不知娘亲他们何时会过来。
“我当时也想,若没了你,我就把袁家交给清儿,我跟你娘一同陪你去,不过要你们娘两在那边多等我几年,我怎么着也要把清儿拉扯大。心里都有了最坏的打算,可是清儿不啊,他说你是他弟弟,谁都抢不走,也不知打哪里听说的,温度低的人用身体直接给对方降温效果最好,大冬天他就打了一大木盆冷水,脱了衣服往里跳,拉都拉不住,把自己冻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的,才爬上来抱着你给你降温,来来回回一整夜,你的温度是降下来了,可是他却病倒了,还一直说‘弟弟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看袁老爷这样说着,还拉起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袁熙的心却跳得厉害,他四岁那年,袁华清也不过八岁。
“后来你身子好了,清儿却落下了病根,身子虚,畏寒……”袁熙拉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这事他从不知道……袁熙不自觉地紧锁眉头,“你七岁那年我决定送你去学武艺,一是强身健体,二是有一技傍身,你将来在外面走动,我跟你娘也安心,可这下你娘亲又不答应了,说要跟你一起入山修行,你娘那身子骨你也知道,怎么受得了,后来是清儿说他同你一起前往,山中湿气重,我们本不同意,可是他说能和你一起学武艺,身子也会强壮起来的,我跟你娘亲也就应了。”
“可是……”袁老爷后面要说的话袁熙知道,可是袁华清并没有跟他一起习武,每天像个小跟班一样,忙前忙后,见他累了就去讨好师父,让师父给他休息会儿,见他渴了就去打水给他喝,见他饿了就做吃的,见他热了就扇扇子,见他冷了就生火取暖,无论发生什么都第一时间想办法帮他解决。袁熙扪心自问,若以前没有袁华清陪在身边,他再是神仙转世,一个七岁的孩子也吃不了那么多苦,也一定喊苦喊累没几天就吵着要回家的。可是有那个男人在,所以他直到学有所成才离开深山,拜别了师父。袁老爷哪里知道袁熙心里早已百转千回,兀自说着,“他习武才三个月就说不学了,照顾你就好。”
袁熙抬起头,看着袁老爷的背影,下一刻已策马与袁老爷平行了,问道:“华清他有跟师父学过三个月?”他怎么完全不知道。
袁老爷很肯定的点头:“学了三个月,后来他自动放弃了,为这事你师父专门夜里来找过我,希望我劝劝清儿,可是清儿说学了一点心法,能不那么怕冷足够了。“
回想起往事真是一发不可收拾,袁老爷这一刻仿佛又捕捉到一点信息,皱着眉头说:“可惜了……”
袁熙重复道:“可惜了?”
袁老爷点点头说:“可惜了……你师父当年走的时候这样说的。”
袁熙心里盘算着,找个时候回去看望一下师父,顺便问问当年的事情。
袁老爷说:“熙儿你从小没别的兄弟姐妹,清儿又是我捡回来的,你若真不喜欢他……也别老欺负他,等到了京城我帮他张罗一门亲事,等他成了亲……”
“成亲?”
袁老爷话未说完,被袁熙的反应吓了一跳,不解地说:“对啊,成亲。”
“谁要成亲?”
“清儿啊。”
“爹,您的意思是说袁华清要成亲?”
袁老爷更加不解了,这句话很难理解么?点点头算是回答。
“他看上哪家小姐了?”袁熙心急火燎地问。
“还没,我只等到了京城再帮他张罗,你看他也二十二,不小了,而且你现在又不喜欢他,早点让他成家立业……”
“爹,”那就是只有想法,还没正式行动,袁熙安了心,“这事我帮他张罗吧。”说完策马朝袁华清马车跑去。
袁老爷笑着摇摇头,袁熙怎么说都是他儿子,知子莫若父。
而袁华清则被突然跳进马车的袁熙吓得不轻,那人进来了也不说话,就坐他对面,直愣愣地盯着他看,看得他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