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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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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晖今天忙得脚不沾地。
三弟叶炜重伤未醒,全身上下被长安请来的盛神针扎满了七七四十九根金针,总算暂且稳住性命,却也只能拖延些时日。大哥叶英急往万花求医,前些时候捎信回来说同诊治之人一道回庄,结果昨夜回来时身边那人围着昏迷的叶炜转了几圈,一副沉思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令人胆战心惊:“啧啧,怪不得孙老头自己不肯来却推在我身上,要是一不留神治死了损的可是我的声名。”
叶晖还认得王遗风,知道此人身负绝学,可从不知道他还会医术,不由朝叶英看过去,想问大哥的意思。
结果叶英只是云淡风轻一挑眉:“他死你死,他活你活。”
把叶晖惊得又是心头一跳。
“少庄主这话真伤人心。”王遗风不以为恼地笑,继而开始往外轰人,“烦请诸位暂避。”
叶孟秋拈着胡须长叹一声,一揖到地:“犬子的性命,都在公子身上。”
他比王遗风高出一辈,又是一庄之主,这可算得上是极重的礼了,王遗风却只是笑一笑,不仅受之无愧更连伸手搀一搀的意思也无:“庄主放心。”
叶孟秋便命诸人退去,叶晖叶蒙都跟着走了,叶英走在最后,微微侧头朝王遗风看一眼,顿一顿才开口:“生死攸关,你有几成把握?”
“你问我?一成都欠奉。”王遗风摊摊手,笑。
“王遗风!”
极少听他叫全自己的名姓,客气时是王公子或遗风公子,不失礼数却也淡漠得很,不客气时只叫一个“你”字,有时连称呼都免了,王遗风却觉得这样听着才更顺耳。现在听他连名带姓地轻喝一声,声音比平时多了急切少了冷淡,竟觉得占了便宜一般。
“莫急莫急,孙老头可有把握得很呢。”王遗风把刚才的话圆了回来,话里还是带笑,“我只按他教我的法子做,其余一概不知。他说我心法独特便独特,能救便能救,你那日也曾听到,我哪里知道别的?”
叶英依旧站着,眉心间微微拧出一条浅而细的线。王遗风看着他眉间那条线,知道他内心忧切,忽然心里一软:“放心,定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三少爷。你信不信?”
“大哥?快出来了。”叶晖见叶英还在屋里,折回来看了看,叶英便也没有答他,只是转身轻轻掩上门的时候朝他微一点头。
于是这一夜可忙苦了叶晖。
叶孟秋前几日耗费功力照看儿子,昼夜不眠心神俱疲,被他劝着去稍作休息。叶英坐在窗边,手里拢一盏茶定定看着窗外,斗转星移月色东沉晨光渐起,一夜过去不曾发一语。叶蒙年纪小撑不住,虽不愿去睡,却趴在桌沿不住打盹儿。这一夜王遗风要用水要用人,要燃药草要施银针,都是叶晖照应,折腾到日上三竿才终于停歇。
王遗风出来的时候,一屋子的人都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谁也不敢先开口,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叶英手里的茶换了无数盏,站起身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杯沿磕在桌上一声脆响。
“性命无碍。”王遗风向他笑笑,登时所有人都面带喜色,下一句却并不那么令人开心,“比最糟的要好,比最好的要糟。”
“怎样了?”叶英低声问。
“三公子经脉受损,承受不起一身内力,我将他功力散去才敢打通全身脉络。”王遗风微微叹气,话音缓而沉,“怕是自此以后,再不能修习叶家四季剑法。”
一时间屋里静得怕人。
叶炜嗜剑如命,年纪轻轻“无双剑”的声名已传遍江南江北,他不似大哥静默不似二哥沉稳,最是意气飞扬,生性爽朗,人人都疼他几分。如今尽已成空。
叶蒙年幼,又与叶炜最亲密,愣了愣神“哇”地哭出来,便往屋里扑。叶家上下众人都跟着进去照应,只有叶英不动,双眼瞬也不瞬地看着王遗风,仿佛并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不过片刻,方才还热闹的前厅只剩下他二人。王遗风略微垂下眼,错开叶英的目光:“我……已尽力。”
他声音涩然,透着掩饰不住的倦意。再不似前一日还神采飞扬的白衣公子。
叶炜其实跟他还算熟,几年前的叶三少爷还缠着他教过剑术,说起来还有些半师半友的情分,他也是真心想要救叶炜。自从王遗风承袭红尘武学以来还未曾像此时一般无力,生与死系在他的掌上,只要做错一步便可能无可挽回,却依旧有人力不能及之处。他费了一夜的心神,全身内力几乎耗竭,如今只觉得累。
有人扶住他,将沏好的热茶搁进他手里:“辛苦了。”
茶水滚烫的白气升腾起来,王遗风有些看不清叶英的神色,只知道那人眉间是舒展着的,好像并没有为叶炜太伤心,忽然如释重负。
叶英看出他疲累,本想扶他坐下休息,王遗风却就势靠了过来,把头放在他肩上,轻轻舒了口气。
叶英不适地退开半步,王遗风轻声说:“我休息一会儿。”
大约是因为他此刻无力的语气,或者因为他救了叶炜性命,叶英不动了。隔了片刻,王遗风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说话:“多谢。”
王遗风这一次踏入剑冢时待遇与之前截然不同。
叶芳致脸色虽然还是不好看,却破天荒地殷勤起来:“王公子来找少庄主?”
“叶英在?”
“在秋瑟谷陪着三少爷。”叶芳致给他指方向。
也许叶芳致觉得他能给叶炜些宽慰。
叶炜醒转之后把自己关在剑冢,不言不语,安静得好似换了个人,任谁劝慰都不搭理。
秋瑟谷里有株老树,叶炜抱膝坐在树下,怔怔地抬头望着萧萧落木出神。无双剑里短柄的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长的一柄插在树上,三尺青锋明若秋水。
王遗风站在谷口,远远往里望一眼,问:“不去劝劝?”
他问的自然是叶英。
叶英也在这里站了许久,听见脚步声知道是他,并不回头,只是轻声说:“其中苦痛,你并不懂。”
他与叶炜性格相去甚远,却都是一心扑在剑道上的人,深知三弟此刻心灰如死。王遗风大约明白,微微叹息:“你们是招惹了什么人?竟至于此。”
叶英摇了摇头。
王遗风便笑:“惜字如金可不是个好习惯,你摇头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
叶英微一犹豫:“父亲不愿让我知道。我猜……兴许是那九人之一。”
九天。
这是个流传许久的传闻,极少有人知晓那九人是谁,却没有人怀疑这个传闻的真实。
王遗风倒是听严纶说起过这个组织,也听老师猜测过九人身份,闻言讶然:“叶家与他们有过节?”
“剑庐。”
叶英只说了两字,王遗风却心里一震。藏剑山庄做得最大的是兵器生意,剑庐是炼兵之地,其中置有藏剑历代搜寻来的各种研磨、淬炼、锻打兵器之器具,更放置了藏剑祖上取九州精铁和天外玄铁所打造的巨大熔炼铁炉“炼天”。打造出的兵刃虽不是每一把都称得上神器,也都非凡铁可比。那人既对剑庐起了心思,这背后的谋划,便不是一句江湖恩怨可以揭过的。
“怀璧之罪。”王遗风难得面有忧色,“庙堂纷争险恶,莫要卷入其中。”
叶英淡淡“嗯”了一声,有些漫不经心。秋谷西风瑟瑟,卷着黄叶纷飞更显悲凉。叶英看着失神的三弟,眼底神色慢慢变得冷冽:“九天也罢朝廷也好,若是欺我藏剑无人,定要教他留下代价。”
王遗风知道他其实是心疼叶炜,只一笑:“你家三弟这么闷着也不好,不如让他出门去走走散心。”
“散心?”叶英神色一黯,向着那明晃晃的无双剑略一抬首,“心系于此,如何散得?”
王遗风心里一动,忽然顺带着问一句:“你也一样?”
“是。”
叶英答得简短,却也在王遗风意料之中。又隔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似不经意地问:“除剑之外呢?少庄主心里还有别的么。”
叶英一怔,也只用一字作答:“有。”
王遗风有些奇怪自己的反应,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欢喜。若要细数,他与叶英不过极平常的交情,数年来匆匆几面而已,断不该为一个回答而心生波澜。
叶英却不明白他何出此问,想了想又道:“父亲为此事心力交瘁,大约过两年就要把庄主传给我。偌大一个山庄自然……”
王遗风有些心不在焉:“那提前恭喜。”
他有些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不愿叶英往下说,仿佛是笃定那个“有”字里包含的意思并不是自己想要听的,不让他往下说就不至于听到令人失落。又在心底略有些自嘲,他王遗风从来都是来去洒脱进退随心,何曾因为他人一句未完的话如此思绪百回。
他一笑撇开这些心思,终于想起来找叶英的起因:“我来辞行。”
“不多住几天?”叶英微微有些意外。
听不出来这句话是普通的询问还是想要留客,不过王遗风原本也并没有要留的打算,脸上显出一抹苦笑:“叶家果真是名门望族枝繁叶茂,这几天人人来摆酒谢我,午间一小宴晚间一大宴,不被灌得走不动路就下不来席,再不走我可撑不住了。”
叶英像是笑了一笑,眉眼里落上些柔和:“你也有今天。”
明明是在秋谷,风里渗着瑟瑟寒意,王遗风却觉得好似有人轻柔地往自己心口吹了一口气,暖暖的有些禁不住的痒。又听见叶英问他:“你往后去哪里?”
“居无定所,游走江湖而已。”王遗风忽然心里一动,不知怎么的脱口而出,“你要不要一起?”
叶英好似有些惊讶,一时没有回他。
话一出口就没有收回的余地,王遗风虽然想不通自己素来惯常独身独行不留牵挂,而今为何会有这般想法,还是继续往下说:“大好山河,若不将无限风光收尽眼底,岂不辜负年华。何况也不耽搁你修剑。”
“不必。”
被拒绝是情理之中,王遗风也并不失落。
“后一年便是名剑大会,我须早作准备。若他日有空……”叶英有些迟疑。
“若他日有空你如何?”王遗风眼底带笑。
“他日再说。”
王遗风一扬眉:“那便名剑大会再见,少庄主可要记得留一张贴给区区在下,莫要让我进不来庄门。”
“走了。”
他来去随性,并未打算去向叶孟秋辞行,也不回居处去收拾行装,出了剑冢两手空空便要离去,忽然身后叶芳致追上来。
“王公子且稍等,少庄主有一物相赠。”
王遗风有些意外:“哦?”
“请随我来。”
叶芳致领着他一路穿过埋剑谷,从重重台阶登上祭剑台去。这里列着叶孟秋收藏的天下神兵,轻易不让人近,王遗风也是第一次来。但见四周各门各派的武器琳琅满目,都系着个写着名字的乌木牌。他随手拿起一柄碧光如水的短兵赏鉴,上面刻着“青君”二字,笑问:“怎么,叶英要送剑给我?”
“不是。”
叶芳致在无数案前案底翻寻着,终于从某一处取出一个乌木盒,递过来:“这个。”
王遗风随手打开,骤然间满室生寒。
躺在盒里的是一支笛子,通体雪白,缀着红缨,衬着金色的帛,莹莹地泛着温润的光。
王遗风有些意外地取出来,看见盒底的木牌上写着“雪凤冰王笛”。
与他遗落在枫华谷的那支一模一样。
他放在唇边轻轻吹出一个音,音色清越,仿佛凤鸣。
“少庄主说这是给公子的赔礼。”叶芳致原原本本地转述,“还说待下一次名剑大会时还请公子莫要如上回一般夺人剑帖,藏剑山庄无论何时都奉先生为上宾。”
王遗风把玩着笛尾缀着的红色丝结,是个同心结的,他想叶英或许并不知道,或许知道,不过心里总是泛起一抹喜悦,便朗声一笑:“那便告诉你家少庄主,这个赔礼我很喜欢,待下次名剑大会,我吹给他听。”
后来这支笛子随了他好几年,最后在那场震惊武林的血案里遗失在自贡城。
叶英知道的时候,也只是淡淡地说“一支笛子而已”。
再后来,再后来阿萨辛的阴谋暴露,中原武林攻破了荻花宫,有个浩气盟的万花在某一处祭台上捡了白龙珠,又从红衣教私藏的宝藏中取走了白鹭霜皇笛。
他多方打听,知道这两件东西曾归年轻的雪魔所有,若是用凝雪功合在一处,便可晴日吹雪,风流无边。
浩气的小万花十分神往,可是十恶之首的王遗风又如何是他能够见着。
不过江湖上不乏神通广大的有缘人,某一个有缘人告诉万花,枫叶红了的时候,王遗风会去枫华谷紫源山上的小亭子,站在哪里一整天的吹奏曲子,并无任何恶人跟随。
万花等到秋深叶红,终于在紫源山等到了只身一人的雪魔。他给自己挂了个握针套着春泥,又让某只纯阳好友插了个镇山河,非常大无畏地冲上去,不过第一句话就气势尽失:“别杀我!我有话说!”
剑气双修的纯阳好友差点手一抖拍他一脸人剑合一。
王遗风显然心情不错,绕有兴味地看着他。待到万花拿出白龙珠和笛子,才神色微微一变。
于是万花很顺利地拿到了合二为一可以吹雪的笛子。王遗风看着笛子的目光复杂,他读不懂,浩气盟里人人痛恨的十恶之首用那笛子吹了一支曲,轻快悠远。
浩气万花是个风雅的人,还记得这该是江南的小调,适合在春风拂柳桃花灿然的时节悠然如水地唱出来,安静却温暖,好似极其漫长的时光里细水长流的情意,其中某一句他还能模糊想起来,红尘匹马知音少,人与花俱好,花与人俱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