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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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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无处借力,王遗风一掌劈出,掌风扫过四周石壁,借着反弹回来的力道轻轻巧巧地折身,脚底触到一处坚实地面。
“叶英?”
迟迟未曾听到他的动静,王遗风略微有些不放心。方才那个波斯来的年轻人不知启动了何处的机括,他们脚下的地面忽而裂开,两人便一道跌入这幽深地底。
耳旁飒飒三声风响,叶英的声音隔得不远,从容依旧:“尚安好否?”
王遗风知道藏剑有轻功叫玉泉鱼跃,飞天遁地只在眨眼之间,便笑了一笑:“你怎不往上去?”
“我听见你掉进……”叶英答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妥,又改口,“既然来了,何妨一探其中关窍。这是何处?”
王遗风听得前半句,笑意深到了眼底,却也没有再多话,抬头打量。这里大约是在地底,从头上间或的缝隙里漏下来的星光远不足照亮视野。
“我可也看不见了。”王遗风微微一叹,“某人的心剑术呢?”
“尚未熟练。”
穹顶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落在空旷的地底回音格外绵长。王遗风忽然想起一物,袖间滑出一粒莹白的珠子,温润的银光照得四周的山壁上好似铺了一层薄霜。
这里应是山脉内部里天然的缝隙,被人力凿穿了,连成一片规模宏大的地宫。大约是刚刚修筑不久,还只是初具规模。他两人站着的是一方悬空的圆台,四周六根三人合抱的石柱上伸出无数根极粗的锁链将圆台稳稳吊住。、尽头有一处像是祭坛的平地,后面连接着长长的走廊。
“白龙珠?如此稀世之宝,今日幸得一见。”
来自波斯的年轻人从那条长廊里走来,轻瞥一眼王遗风指间光华流转的珠子,“久闻红尘一脉神秘莫测,果然果然。”
王遗风微微一哂,将那白龙珠在手心里毫不在意地掂了一掂:“原来很稀罕?少时初学凝雪功,家师随手丢来的小玩意儿,见笑了。”
顺手一指叶英:“喏,若是换做他家,纵有十颗白龙珠也是用来打弹弓的。”
“藏剑叶家,闻名已久。”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的来历阁下是一清二楚了,”王遗风将珠子举高,把银光在那人面上晃了一晃,“说说你是谁?”
“吾乃神明之子,汝等凡夫,何以名姓告之。”波斯年轻人高傲地仰起头。
王遗风闻言扭头对叶英笑:“啧啧,我中原文化当真博大精深。你听这人说话文不文白不白,可好玩?”
“休要嘲笑,”叶英眼角一抬,正色道,“想来这位兄台资质平平,将我中原文化学至十之一二已是不易,怎可出言中伤?
“……正是。”王遗风闷声一笑,“既然人家不愿意说,我们便猜吧。”
他目光扫过那人身后分列两行的红衣女子,拿笛子敲了敲手心:“我听说近几年中原各地新有了一个教派红衣教,教主……霍桑·阿萨辛是么?”
“是便如何?”
“倒不如何,”王遗风扬眉而笑,“只是听说这红衣教人前扮作救世圣女,人后做尽阴损勾当,不知--是、真、是、假?”
他说到这几字的时候,脚下一晃飞身而起,手中长笛斜斜点向阿萨辛咽喉。
叶英比他快些。
一抹银光在山壁上铺开,冷如冰白如雪。这不是王遗风第一次看叶英出剑,他们数次交手,叶英都是剑如其人,沉静之中几分清刚。他有些惊讶于这时剑意中的凛冽声势,仿佛挟裹风雷。
阿萨辛只是傲然一抬手。
有模糊的云雾一般的气在他手指间聚拢变幻,将叶英那一剑格在三尺之外。
“淡看风云,笑听雷霆。听雷一式,在吾神春水指面前,亦不过尔尔。”
“是么?”
叶英手腕微转。
纵然是春水指也迫不开那道剑光,叶英生生穿过那层翠绿色雾气,自阿萨辛身后回剑一斩。
“你们打得真热闹,”王遗风含笑道,“圣教主可别忘了区区在下啊。”
那支莹白的笛子无锋无刃,挥出的时候却陡然间一室生寒。
下一瞬被人以双掌生生接下。
是那个一身红衣男着女装的青年。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他却丝毫不惧:“没有人,可以在牡丹面前对阿萨辛大人不敬!”
王遗风轻声一笑:“英雄救美?也要量力。”
他方才力道不过十之一二,此刻丹田内力全然倾出,牡丹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拼力将双掌结出一个诡异手印。
王遗风忽然觉出不对。
他陡然撤力,周身经脉被震得生疼。从笛子上传来的力道如此熟悉,仿佛是他方才的招式自己打在自己身上一般诡异。
叶英听见他呼吸忽然杂乱,折身退开:“你……”
话音未落,圆台四周六朵火光绽如红莲。
“愚蠢的凡夫,”阿萨辛缓缓抬起掌心,“拜倒在吾神闪耀的光明之下吧!”
王遗风觉出空气里不知何时已经异香浓稠起来,心里暗暗吁口气,万幸万幸,没白在万花住这些时日,孙老头那里顺来可辟百毒的百草丹还带在身上。
他看一眼叶英,藏剑山庄的少庄主提剑而立,神色间满是戒备,忽然心中一动。
迷香惑人,心生幻象。他王遗风窥透过太多人的心思,是真的好奇面前那双波澜不惊的眼底藏着些什么。
叶英觉得面前一阵暖意,仿佛有春风拂面,煦日当头。他心内一凛,想要提醒王遗风当心,却已觉察不到那人身在何处。
他以心剑之术窥去,只觉周围茫茫的都是迷雾,再看不透。那阵暖风过后一层一层的寒意漫了上来,如坠冰窟。
几分担心几分犹疑,叶英喊了一声:“王遗风?”
未有回音。
手心骤然一阵温热,却有人拉住他:“在呢。”
“发生何事?”
“无事。他们走了。”王遗风凑在他耳旁道,轻轻朝他颈间吹一口气。叶英皱眉往旁边去了一步:“好生说话!”
那人向前一踏紧紧跟着,双手一环将叶英带进怀里:“何必这么生分呢?”
叶英眉心一锁。
王遗风看着叶英轻声自言自语,脸色微恼,微微泛着红,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听见他喊了声自己的名字,心里一怔。瞥一眼犹自在摆弄着阵法的阿萨辛,掂量一下轻重,还是决定先按下好奇。
忽见叶英眉梢一扬,提声喝道:“何人妖法!”
他本是闭着双目以便施心剑之术,此刻骤然睁开,却不似先前失明时模糊混沌,眼里一片清明,映着六处跳动火光。
王遗风一惊,心道不好。
裴元曾经交代只需静养数日双眼便可无碍,倘若遇上危难之时,也可运功将毒素逼出,只是到底有些损害。
他心里懊悔,早已不是少不更事恣意妄为的年纪,竟还鬼使神差般做出这等轻重不分的事。
指间灌上内力,白龙珠带着刺耳风声而出,将一盏灯火击灭。
阿萨辛全身一震,另五盏光华正盛的灯盏也随之黯淡。叶英快步上前,看一眼王遗风:“可好?”
“无事。”王遗风细细往他双眼看去,“你……如何?”
“不必忧心。”
阿萨辛阵法被破,大怒之下再度扬手,身旁的牡丹却已支撑不住。他硬接了王遗风倾力一招,五内受损,咳出几口血来委顿在地。阿萨辛眼神一闪,低低念了声咒。
举着余下五盏灯的红衣教少女齐齐一声惊呼。鲜血从她们颔下喷出,五盏灯光华大盛,刺得两人有片刻的炫目。
那样的光华只在一瞬,光芒盛极而弱,五个少女伏地不起。再定睛一看时,阿萨辛和牡丹早已不在原地。
王遗风微有不甘,沿着那道回廊追出一段,不见二人踪影,叶英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猛然出声提醒:“当心!”
以为会有机关暗器,王遗风凝神戒备,却并未听到风声。叶英见他不动,上前一把将他往后拉去。王遗风这时才发觉这些在山腹里凿出的走廊正在一节一节往下陷落,地底仿佛是噬人的深渊,连一丝重物坠地的声响也不闻。他们匆匆往后退,最后依然落回最初那方圆台上。
锁住圆台的锁链哗啦一声响,也好似被机括缓慢地放开,圆台缓缓往下沉去。
王遗风抬头望了望穹顶。
没了白龙珠照明,反而将头上漏下星光的缝隙看得更加清晰。脚下圆台一晃,就要向下坠,两人贴着山壁往上掠起,却无处落脚。
叶英闻得一声轻响,王遗风已拉着他在半空停住。
一仰头就能看到漏出星光的顶壁,王遗风手里握着的笛子大半根没入山壁间。不知是何材质的长笛坚韧异常,负着两人的重量丝毫不见弯折。
“叫白鹭霜皇笛,老师给的。”王遗风知道他在看什么,轻声开口笑,与他双眼对上又有些愧色,“可有不适?”
“尚好。”叶英挑眉,“你已问过了。”
“平日也不见你那么性急。”王遗风半真半假地叹一声,“就算是忧心我的性命安危,也该想想我是何等样人,如何会出事。”
“我并未忧心你的性命。”
“那怎么说?”
“我只忧心三弟,”叶英淡淡然答他,“若你出事,何人保他性命。”
“罢罢罢,”王遗风朗声一笑,“我是孤身一人没人管死活,你藏剑山庄少庄主的命可金贵得紧。把你那削金断玉的宝剑暂借来,从这山里弄出个缺口脱身为上。”
藏剑山庄别的没有,铸剑确是一绝。
王遗风从缝隙里翻身而出,看看那支嵌在山壁里的笛子,又想起当真被自己当弹丸打出去的白龙珠,扼腕叹息:“可惜了。”
叶英把剑上沾着的泥土拭去,收好起身,王遗风就拽住他:“藏剑大少爷,你得赔我。”
“既是你师父送的,其中情意,怎可用银钱衡量。”叶英一振袖甩开他。
“这却不难……”王遗风觉得下面的玩笑有点过头,便岔开了话,“方才你吸多了迷香,看见了些什么?如此紧张。”
“与你何干?”
“闲聊而已。”他笑笑,觉得手上有些黏腻,展开看时是些血污,大约是牡丹被他震伤时沾上的。于是去路旁水洼里洗了洗:“倒真是有趣的两个人,那个牡丹也真为那人舍命……”他顿了顿,也不知该如何做评,只好一笑摇头:“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
叶英也就着水洗了洗剑,王遗风就顺口问他:“你说呢少庄主,情为何物?”
叶英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剑,波动的水里倒映出他安静的影子。
“我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