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回》豌豆娘子

4、第004章

　　金乌载日甫归于虞渊之时，张家的小院里已经笼上了浓浓的黑雾，雾中影影绰绰，似有一峨冠博带的足风流少年郎，正倚门望向门内堂屋里的年轻道士。道士蹙眉，收起铜镜，有些不满。
　　那少年郎笑声沙哑，如有两砥石对着细细地刮磨一般，他对道士说：“道长真是神机妙算，竟还通男女姻缘，在下佩服。”
　　道士看一眼伏在棺底的女煞，只见她面色惨白，眼下黑青，瘦骨伶丁，衣不蔽体，于女鬼一类里算起来，实在称不上貌美。他不由得问那少年郎：“眼光太差了吧!”
　　石妖轻笑，自那黑色雾霭中缓缓走来，身形纤长，面容如玉，眉间一滴朱砂印，眼间汪着两幽潭，他对道士拱手，耐心道：“道长实在是想多了。不过我同她，确有一世的姻缘。我本是酆都鬼门关上的镇门石，三百年前，上界一神仙下凡历劫，不想做凡人时，为非做歹一生，硬是折了其做仙人时积累的福德，是以死后，不能回归仙位，只能去我幽冥司受审，不料那仙人在红尘中养就了一身恶骨，入鬼门关时仗着其法力，大闹了一场，混乱中，我被他自鬼门关上打落，本应坠地碎为石粉，却被一路过的女鬼无意中接住，免了一场大祸，也因此，欠了这女鬼一份情。酆都大帝特准我入凡尘，护佑这投胎后的女鬼平安，予她一世喜乐。”
　　听到这，道士有些明白了，他瞧着那女煞颜色尚显年轻，却神色郁郁，发式也是未出阁的姑娘辫，想来这石妖的 “一世喜乐”是没有兑现，心下不禁有点鄙夷石妖，而且看这石妖化成的少年郎模样妖娆多姿，想必在凡尘做人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遂严肃了脸色，重新摸出了怀里的朱颜镜，就要对着棺里的女煞照过去。
　　石妖神色平静，却不由自住地抬起一只手想要阻止道士，手伸到一半，又握拳放下，叹息着问他：“道长要如何，才肯饶了她？”
　　道士的镜子转了个方向，只悬在了棺材上空，尚未开口，原本伏在棺底中的女煞却已经跳起来，扑上那面朱颜镜，一声尖叫过后，化成了镜中的一抹朱红，转瞬即逝。
　　石妖猝然变色，急步上前，想要阻拦，已经迟了，只来得及肝肠寸断地叫了声“梵莲！”
　　道士尴尬地举着镜子，他也没料到这先前还百般逃脱的女煞竟然就这么自寻短见了，而更让他意外的是石妖竟失魂落魄地举着双手，要去捉他手中的朱颜镜，好像拿到镜子，那女煞就能再出现一样。道士连忙收好镜子，“我这朱颜镜是降妖伏鬼的法器，她碰了灰飞烟灭，你碰了也不见得会比她强多少。我既定了你十五的死期，就不会提前一刻，你若伤心，那就先伤着罢，反正也只七天。”
　　石妖捉镜捉了个空，扑在了棺沿上，宽大的白色衣袍贴在棺上道士的符咒上时发出滋滋的响声，被烫出了无数个焦黑图案，图案上的符迹龙飞凤舞，给纤弱秀美的石妖凭添了几分飘逸。

　　一道一妖正相对无言，时回不知怎么的，背着阿折寻了过来。她看不到院子里的黑雾，也看不到伏棺伤心的石妖，她只能看到摸着鼻子干站着的道士，和僵直着全身被贴满了符咒站在棺中的张金花。时回很着急，因为阿折的整只脚都黑了。
　　道士看到阿折那只黑脚的时候“咦”了一声，他当然认得这是什么东西，于是顺手从张大娘身上撕了张符“啪”地摁在了阿折的脚上，结果符刚贴上，就由黄变黑，最后化成一堆纸灰。他不信邪似的，又出手如电，从张大娘身上撕了七八张符一齐贴过去，却还是都化成了灰。道士抚额：“时回道友，你这小宝贝的状况不太妙啊！”
　　时回把阿折自背上放下来抱在怀里，而阿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昏睡了过去，她急道：“道长，你可要求求阿折！我时回一辈子感谢你的大恩大德！”
　　道士心中一喜，鱼儿上钩了，他在时回家里算出来的宝贝，这下终于有戏了。他故作为难道：“办法也不是没有，就是麻烦点。不过时回道友你放心，我定会解了阿折小友身上的鬼祟！我这就回驭风回我清清山，寻找可解的灵药！”
　　道士说罢就立刻要走，刚出了堂屋门，眼珠子一转，又折了回来，对时回悄声说：“时回道友，呆会儿我喊一二三，你须立刻抱着阿折小友逃开。”
　　时回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点头，抱着阿折走出了堂屋，在外面向里张望着。
　　道士踱回张金花面前，蹲下身，开始一张又一张地撕她身上的符，慢条斯理地撕了半天，终于只剩下后脑勺上的那一张时，他一手捏符，一手捏着化风诀，接着捏符的手一沉，撕掉了那可以禁锢张金花行动的符，然后用丹田之气对门外的时回大喝：“一二三！时回，跑！”说罢，自己先化作一阵风，眨眼间不见。
　　张金花在符离体的刹那，无神的双眼马上变得通红，尤其是在听到道士叫时回的名字时，身形暴起，离弦之箭般地冲向在堂屋外拔腿就跑的时回，并嘴里喝喝有声，杀气腾腾。
　　时回再呆，也明白那道士陷害了自己，幸好现在是傍晚，她苦夏之症已经稍稍得到缓解，当即便不要命地抱着阿折逃开了。这条街上人烟稀少，没有人气可冲挡张金花的厉鬼之气，时回只得抱着阿折努力往县城人多的地方跑，一边跑一边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双阳县城的百姓喜欢在夏天的傍晚，三五成群地摇着蒲扇聚在一起纳凉，或下棋，或喝茶，一派闲散安逸之象，而逃命的时回与恶鬼一样的张金花就像是两个你追我赶的龙卷风，把双阳县的这份祥和给卷得无影无踪。百姓们纷纷叫喊着“闹鬼啊”地四处逃蹿，巡街的衙皂不明情况地追过去，结果看见张金花那血面獠牙的狰狞状后，均吓得腿软手软，不能动弹。
　　“去县衙，浩然正气能压制住一切邪魅！”道士的声音在时回耳边提醒她。
　　时回心中犹疑，若说浩然正气，她相信世间是有的，可若说这藏污纳垢的县衙门里有浩然正气，她却是万万不信的。那声音的主人仿佛看穿了时回的犹豫，又说：“人间但凡有官品的官吏都是在上界点过卯的，无论奸贤，均承星宿之命，其七丈之内，邪侫不敢近前。”
　　时回想想也是，她做道士的时候，她的师父曾在修道之余致力于朝廷的科考，并数次强调了官职在身的好处。奈何师父穷极一生的学识都未谋得个一官半职，以至于在飞升历劫的时候，仅仅因为这一个放不开的遗憾而被天雷轰了个魂飞魄散。
　　时回一直都知道修道成仙这条路是极艰极险，所以在师父没了，师姐卷走道观里所有值钱的财物之后，她就入了红尘，再不提修道之事，而自幼打下的仙根，也在这俗世中磨了个一干二净。
　　张金花对时回穷追不舍，时回没了办法，向县衙逃去，傍晚的县衙大门已经关得严严实实，但县太爷一家老小就居住在县衙的后宅，所以时回径自往那后宅逃命去也。是时，县太爷正在他家的后花园里，一手提着他的小紫砂茶壶，一手捏了个带穗的麦子挑逗他的黑孔雀。
　　时回一路鬼叫着横冲直撞进县太爷的后宅，见着县太爷那张包子脸，顿时有如见着亲爹般地欢喜，抱着阿折就冲了过去，叫着：“大人救命！”
　　县太爷被时回撞了个跟斗，紫砂壶摔在地上粉身碎骨，而他的宝贝儿黑孔雀被吓得“叽咯咯“地扇着翅膀飞上了后花园的桐树枝，他狼狈地爬起来骂时回：“你这不矜持的小姑娘，对本官投怀送抱为哪般？！”
　　时回抱着阿折指着焦躁地徘徊在七丈之外的张金花，带着哭腔说：“大人，张大娘恶鬼上身啦！追着我跑了八条街！时回没有办法，只能来找大人救命！”
　　县太爷闻言看向张金花，不由得听了打个哆嗦，张金花此时披头散发，血面獠牙，行走间弓身张爪，静止时四肢着地，哪里还是人？！他悄声对时回说：“本官也不会打鬼呀！”
　　时回喘着气，咽咽唾沫，说：“听说雄鸡高唱可驱散恶灵，大人家里可养有雄鸡？”
　　县太爷摇头：“本官家中没有那玩意儿，不过本官养有雄孔雀一只，它的高唱，应该比雄鸡要管用得多吧！“
　　孔雀比鸡要高出何止一个档次？！时回连忙点头：“使得！使得！大人快快唤你家的孔雀出来罢救命罢！”
　　县太爷于是抬头看向后花园中那棵他特地为了爱宠而移栽过来的桐树，桐树的桐枝上，骄傲的黑孔雀对县太爷不理不睬，他不得不出声唤那黑孔雀的名字：“乌凤儿！乌凤儿！高唱两声来呀！”
　　回应县太爷的是一阵风声，随着习习晚风，一树叶子翻了一阵绿浪后渐渐平息，可树上哪里还有他家黑孔雀的影子？！
　　县太爷大惊，不禁疾走数步到那桐树下面张望，仍是没有发现黑孔雀，才真的急恼了，脱了官靴就要爬树去找。时回也急了，因为张金花不知怎么的，竟悄无声息地进了后花园，在一步步地挪进他们。时回拉着县太爷连连叫着：“大人大人！来了来了！恶鬼要来了！”
　　县太爷闻言，“噌噌噌！”老当益壮地一下子爬到了树腰上抱着不下来了。
　　时回抱着昏迷未醒的阿折，放眼后花园，居然三面是墙，无处可逃了！而后宅中的家奴等早已四散逃命。她紧搂着阿折，额头贴上他的，喃喃地说：“阿折，此次我怕是要给张大娘偿命了，你往后可要好好活下去，万不可为我报仇，也不可对这世事有丝毫怨怼，要努力活下去，领略人生之奥义。”说罢，抽了身上的腰带，在阿折腰上系牢了，然后将另一头对着树上的县太爷扔过去。
　　县太爷本能地抓住飞到面前的腰带，不明所以地看着树下的时回。
　　时回对他喊：“大人，我时回一生无愧于天地，无惧生死，然我家阿折才八岁，还有大好人生未来得及享受，时回走后，还望大人能对阿折照料一二，不使他受风吹日晒、饥寒困顿之苦！”
　　县太爷双腿夹树，两手拽着手里的腰带将阿折拽到自己身边，并把腰带缠在了自己腰上，做完这些事后，重新双手抱树，对时回说道：“时回，本官会善待阿折！你且放心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