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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结为莫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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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一届的选秀又在风风火火的筹备了,四处都有宫女在议论着这一次又会有哪些人飞上枝头。我这差事也实在轻松,在德妃身边伺候的是每隔一日当一次值,到底是官家出来的小姐,即使是宫女也大抵不用做那些粗活。
听闻德妃传唤,我忙放下手中的《楚辞》,这个十三阿哥也真是,明明说隔日就把《论语》给我送来,这都过去十多天了,也不见人影。数天前的场景又再一次浮现在我眼前,十四阿哥怒气冲冲的模样,还害得我险些遭他非礼,不由得背脊一阵发凉,还是离他远一些好。
“又快要选秀了,听说这次皇上要给阿哥们指婚了。”两个小宫女在花丛旁,边剪着枝叶边低声聊着。
“哦?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这么幸运,可以做皇子福晋。对了,给哪位阿哥指婚?”
“应该是十三爷和十四爷吧,成年的皇子中只有他们还没有嫡福晋。”
“你一说我才想起来,舒舒觉罗家的小姐,这次也是备选秀女呢。她与十四爷自小青梅竹马,说不准这次就……”
“是呀,听说十四爷对她可喜欢得紧呢。”
脚步骤然一滞,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桀骜的眸子。他,有喜欢的人了?心里竟有些苦涩,不禁摇头笑笑,这又关你何事,你还嫌他折腾你不够吗?加快脚步,往正厅走去。
“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诗藜来啦,快起来。”
“谢娘娘。”我直起身子,莞尔道,“娘娘今天气色不错,可有什么喜事?”
“哪有什么喜事,”她指了指桌上的信封,“老四来信儿了,他和老十三奉旨去巡视河道,过几天就要回来了。”
怪不得十三阿哥没来给我送书,原来是出去办差了。
“那娘娘还说没有喜事?阿哥们才德过人,如今又能为皇上分忧,这都不是娘娘的功劳么?”
“你这丫头,越来越会说话了。”德妃笑着嗔道。我亦是冲她吐了吐舌头,调皮地笑了笑。
“对了,前几个来了个新厨子,有几道特色点心做的不错,我准备了几道,你去替我给宜妃送去。”
“是,娘娘。”各宫娘娘之间互送礼物,这跑腿的活儿也不是一般的宫女可以做的。虽然我是极其不愿去的,谁知道会不会惹麻烦,可也只得顺从。
我提着食盒,走在通往延禧宫的路上。却见迎面一位娘娘身姿摇曳的走来,一声暗红色华服,平添了几分雍容华贵之气。我是认得她的,上次陪德妃在御花园散步时遇到过,大阿哥的生母,惠妃娘娘。
我忙退到一旁,待她走进时,俯下身子,“给惠妃娘娘请安,惠妃娘娘吉祥。”
她瞟了一眼我手中的食盒,“起来吧。你是哪个宫的?”
“回惠妃娘娘,永和宫的。”
“哦?这是给谁送去啊?”她轻转着食指上的戒指,不屑的问道,语气实在令我反感。
“回惠妃娘娘,是送去给宜妃娘娘。”
“哼,”她一甩帕子,恶狠狠地说道,“果真是骚味相投。”
这个惠妃和德妃有什么过节吗?怎么出言如此不堪?我仍是垂着眼睛,心中却为德妃愤愤不平。
“你抬起头来给我瞧瞧。”正想着,却听闻惠妃召唤,忙不迭的轻轻把头抬起,直视前方,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她撇了撇嘴角,幽幽地说道,又复而转头问身边的嬷嬷,“这大阿哥在西口的军营也有些日子了吧?”
那嬷嬷忙开口应承,“可不是,眼见儿就该回来了。”语罢,还意味深长地瞅了我一眼。
惠妃也顺着那嬷嬷的目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得了,你退下吧。”
“是。”我退到路旁,俯下身子,恭送她们离去。惠妃为何突然提及大阿哥?还有那嬷嬷讳莫如深的眼神……令我不寒而栗。
握着食盒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我把手帕擦了擦,快步向延禧宫走去。
宜妃和德妃关系似乎不错,倒是也经常互相串门。宜妃和德妃年纪相仿,比德妃更具一份韵味,尤以一双丹凤眼,慑人的很,且更有一丝少女的灵动,也得亏有这样的样貌,才能生育出容貌昳丽的美人九吧。
宜妃性子也不错,听闻德妃给她送点心来,笑得合不拢口。“亏了德妹妹还惦记着我,这么久不见她来,还以为把我给忘了呢。”
接着又是一阵浅笑,我略一抬头,瞧着她那笑并不似敷衍客套,反倒像是好友间的真心开怀。莫不是她和德妃还是旧时不成?
待她笑足了劲,又转而和我寒暄了几句,托我给德妃带话说,得空了一起听戏去。
我忙低头应承下,正想着行礼退下,却闻宜妃道:“瞧你那小心谨慎的样,莫不是怕我吃了你?抬起头来给我瞧瞧。”
我一阵汗颜,那宜妃的性子,还真随她的样貌……童心未泯。这宫里的娘娘,怎么都好奇一个小宫女的相貌。我连忙抬起头来。
“哟,我记起来了。你就是德妹妹整日挂在嘴边的那个诗藜丫头么?”
“回宜妃娘娘,确是诗藜。”我又一阵冷汗,德妃娘娘整日挂在嘴边的,不是十四阿哥吗?
“瞧着细皮嫩肉、讨人欢喜的模样,怪不得德妹妹喜欢。”她执起帕子,掩口浅笑。
细皮嫩肉……这是夸人么?还是依宜妃来看,德妃是准备把我养肥了吃了不成?
“宜妃娘娘过誉了。”
“你这客气个什么劳什子,能为主子拼命的丫头,这年头可不多见。她呀,可真是好福气。”她放下帕子,盯着我道。
“尽心奉侍娘娘本就是诗藜的本分,况且德妃娘娘对诗藜一向宽厚,诗藜也定当尽心尽力。”我微微笑着,轻声说道。宜妃眸子也含着笑意,竟令人不由自主的想与她亲近。
“哈哈,着实让我嫉妒的紧呐。小心我改天把你讨来去。”她冲我笑着,一双丹凤眼愈加迷人。
“宜妃娘娘素来待人亲厚,体恤奴才,能伺候娘娘诗藜也是愿意的。”适时的奉承总是无罪的,况且我知道她也不会向德妃开口要一个丫鬟。
“你我情投意合,奈何她德妹妹从中阻拦……唉……”她忽的拿帕子轻拭眼角,装作伤心状,令我怵然一惊,这情投意合四字,着实令我惊讶不已,心中更是坚定了她与德妃交情不浅的念头。
“唉,”我也应景得随她叹气,装出一副惋惜伤感的模样,“诗藜只好祈求上苍,来生再伺候宜妃娘娘了。”
她被我逗得捧腹,不顾形象的哈哈大笑起来。一旁的嬷嬷丫鬟们,也是个个低头偷着乐。
“以后呀,你可要常来,可真是个开心果。今儿就到这儿吧,待会回去晚了,德妹妹不定怎么抱怨我呢。”
我莞尔一笑,给她福了福身,“宜妃娘娘金安,诗藜告退。”
出了延禧宫,脑子里还一直琢磨着宜妃的话,她和德妃到底是怎么个交情?熟络到和她身边的丫鬟都这般和善?那惠妃又为何如此憎恶德妃和宜妃呢?
我低着头盯着石板路上的小卵石慢慢走着,突然一双黑色皂靴出现在我眼底,来不及顿住脚步,便狠狠的撞在来人的胸膛上。
“好痛。”我捂着额头,吃痛的叫了出来。
“走路也不看着点,你知不知道……”剩下的话一瞬间就被卡在了喉咙,因为我抬头的刹那,愕然发现了他腰间的黄带子!
双腿一下子软了下来,眼见就要跌倒。却只觉他伸手揽住了我的后腰,我顺势抬头,又再一次愣在那里。
面若中秋之月,眉如墨画,狭长的丹凤眼似潺潺春水,嘴角轻佻,带着几分清冽和魅惑。如此相貌,此人必是九阿哥无疑。
在我正在犹豫要不要挣开他给他请安时,他却用一只手挑起我的下巴,眼睛微眯。鼻翼轻轻地哼着气,炽热得喷洒在我的脸上,我只觉面上一热,挣着脱离他的制钳,却听他说道:
“我知不知道什么?”
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些许的蛊惑,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任谁被如此天之国色的帅哥拥在怀里,都会难以自持吧?
或许我咽口水的声音过于清晰,他的嘴角愈加上挑。我忙手掌一用劲,睁开了他的怀抱,一骨碌就在他脚边跪了下来。
“诗藜冲撞了九阿哥,还望九阿哥饶命。”
“哦?你就这么确定我打算要你的命?”他幽幽地开口,不禁让我怔在那里。就撞了你一下,你还真要我命啊……
“九阿哥,九阿哥恕罪。”关键时候,我的舌头竟吓的打结。
他怎么不说话了?难不成,真像后人描述的那样,毒蛇老九?正想着,他却突然用力把我从地上扯了起来。脚下轻轻转了个圈,便把我圈在了他怀里。我睁大了眼睛对上他的眸子,他嘴角在笑,但眸子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忽然低头,附在我耳边道:“我把你娶回府,可好?”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想挣开他,力气却不够,只得看着他道:“谢九阿哥美意,诗藜担受不起。”他却轻轻一哼,道:“你们这些个女人,不就是盼着能攀龙附凤,跃上高枝吗?这会子还玩什么欲擒故纵?”
听闻被他说的如此不堪,不由得想起那日十四阿哥也是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我想也没想就抬脚踩在了他的脚上,趁他吃痛的空荡,挣脱了他的禁锢。“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正在气头上,竟忘了他是皇子。只见他脸上的愠色越来越重,嘴角抽搐着,“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竟敢骂爷?今天非宰了你!”
说着抬起脚便踹到了我的身上,我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腿上被他踹的地方火辣辣得疼。这一刻,我竟有种豁出去的感觉。“什么皇亲贵胄,都是一群披着糖衣的大尾巴狼!”我怒视着他,“长得再美又能怎样,身份再高贵又怎样!都抵不过那颗肮脏的心!”
大不了就是一死,说不准就能回去了。心里这样想着,脚下早就上前两步,扬手朝他的左脸扇去。不料他迅速抬起右手打落了我的手,紧接着反手打在了我的右颊上。顿时觉得脸上灼热无比,又如钻心般疼痛。
“混帐东西!”他怒不可遏。
他力道很大,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边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卵石路上。左脚似乎扭到了,整条左腿都疼得不能动弹,又觉手臂一阵阵刺痛,撩起衣袖一看,手肘处的皮已全被擦破了,殷红的血正涓涓地往外流着。
我抬头死命瞪着九阿哥,却见他盯着我的手肘,脸上的怒气未消,可眸子里却带有一丝丝……疼惜?来不及多想,我抬起右脚,用尽全身的力气踢向他的膝盖,他没有防备,被我这么一踢,一个重心不稳便栽倒在我旁边……
“九爷!您没事吧?”
“哎哟!我的爷!”
“大胆奴才!竟敢跟九爷动手!”
周围早就围上了一圈奴才,刚才大都以为是九阿哥在惩治奴才,谁也不敢开口。这会子见九阿哥被我踢到了地上,便一窝蜂似的嚷嚷起来。
“都给爷闭嘴!”九阿哥吼了一声,周遭立即静了下来。
他又拿他那狭长的丹凤眼瞅着我,我抬眼一瞧,一个没忍住,竟笑了出来。一袭华服沾满了尘土,整洁的辫子也变得凌乱,脸上也被他刚刚用手抹上了两道黑线……
实在滑稽,不由得越笑越大声。他愣了半晌,也突然指着我哈哈大笑起来。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果真是没有最惨,只有更惨……水蓝色的宫装上遍布着一块块泥渍,袖口处还有斑斑血迹,与泥土混在一起,更显污浊。不禁笑的更欢……
周围的太监宫女一个个皆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九阿哥和一个小宫女极其不雅地趴在地上,却还旁若无人般笑得开怀。良久,我和九阿哥才止住了笑,我揉着笑得发痛的肚子,他则用手摸着光亮的脑门,对我说道:“臭丫头,连阿哥你都敢动手!”
他不生气了么?其实这九阿哥也不过十八九岁,和我在现代倒算同龄人,打小就顶着尊贵的身份,傲慢些也实属正常。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他一般见识了。那脑袋也说不定就不用和脖子分家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双手抱拳冲他作了个揖。
“小女子多有得罪,九爷您恕罪。”
他嘴角勾了勾,帅气利落地站了起来。又走到我身边,一手轻轻抓着我的胳膊,一手揽住我的肩膀。我连忙识相地借着他的劲儿站了起来。
“不打了?”他低头,戏谑地说道。
我冲他一扬头,“不打不相识,相识即不打。”他爽朗一笑,“哈哈,好一个不打不相识,相识即不打。”
我用手拍拍身上的土,“天儿也不早了,小女子告辞了。”趁他没有想起责难我,三十六计,溜为上计。
说罢转身就欲走,“啊,好痛。”刚一走,脚上便传来一阵阵刺痛。
“你……没事吧?我派人送你回去吧?”我可不想再丢人了,于是冲他摆了摆手,“多谢,不过这点小伤没什么,怪只怪九阿哥您下手太重。”
“我……”看我这狼狈样,他似乎有些自责,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
我小心翼翼地踮着左脚,尽量不让它受劲。在一堆各色各样的目光中向永和宫挪去。
“你叫什么名字?”背后传来他略显焦急的声音。
“完颜诗藜,永和宫的。”我停下步子,并未回头,又轻轻挥了挥手,便拖着我那条半残的腿,向前走去。
一路上,周围的太监宫女无不对我指指点点,什么“勾引九阿哥”、“攀龙附凤”、“贪慕虚容”不绝于耳。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要照这个传播速度,保不准康熙也该知道了……
想到这儿,我不禁打了个冷战,他……他……他该不会要替他儿子报仇,治我个大不敬之罪吧?
“哟,你不知道啊?人家还主动报上名字呢,连哪个宫的都没落下,难不是还想着九阿哥去向德妃娘娘要了她不成?”耳边传来了一个小宫女的奚落声。
真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我转过身,斜睨了那两个小宫女一眼,她二人亦是轻蔑地瞟了瞟我,另一个继而当着我的面说道:“我当是什么天之国色呢,看来也不过如此啊。永和宫的?怪不得……”
旁边那个接道:“是啊,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尽做那档子狐媚事,也不嫌臊得慌!”
这是什么世道,一个区区宫女居然敢说德妃的闲话?狐媚事?我看你才长得一副狐媚相!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德妃娘娘也是你们能编排的起的?”
“啪!”我扬手,落掌,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她的左脸上立刻就出现了五个鲜红的指印。我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后劲还挺大,我的手都被震麻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啊,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你……”她捂着半边脸,怒视着我,“竟然敢打我!”
笑话!我连皇子都敢打,还会怕你个小宫女?
看她扬起另一只手便要还回来,我脑中快速闪现着九阿哥刚刚那一招。刚才是左脸,那么现在……这样想着,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她见我如此,更加得生气,巴掌骤然落了下来。我看准时机,“啪!”打落了她的右手,接着反手上扬,抽在了她的右脸上。“啪!”又是响亮的一声。我满意地看着她又捂上了右脸,她显然没被人连打过两记耳光,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给我等着!动手打了皇子可是以下犯上的大罪,你就等着被乱棍打死吧!”她恶狠狠的说道,转而捂着脸跑开了。
乱棍打死?我脚下一阵发软,急忙向永和宫走去。娘娘,瑾姐姐,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