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琉璃》颜诗晴

8、骤雨将至

　　半瘸着腿匆匆回到了永和宫，刚拐进甬巷，便看见竺瑾站在宫门口四处张望着。
　　“瑾姐姐。”我张口唤她。
　　她转身瞧见了我，快步至我身边轻搀住我的胳膊，继而把我浑身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我瞅着她眉头整个都蹙在了一起，调笑她道：“怎么？不认得妹妹了么？”
　　她冲我脑门就是一掌，“怎么让人这么不省心？你说你，那皇子阿哥是我们能招惹的起的么？你倒好，还敢动手！这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我脚下一阵发软，这紫禁城处死一个奴才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娘娘知道了么？快，让娘娘救我。”
　　“娘娘……娘娘正在气头上。你快跟我进去吧。”
　　竺瑾的一句话浇得我浑身冰凉，我，毕竟只是个宫女，说好听点，是个得宠的宫女，说难听点，不过是想尽法子取悦主子的奴才。
　　竺瑾似乎看懂了我的想法，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附在我耳边轻声道：“娘娘也有她的苦衷，毕竟你是永和宫的人，外边的人还不定怎么编排娘娘呢。”我点点头，随她走了进去。

　　走进正厅，见娘娘肃着脸坐在桌边，我缓缓走到她面前忍着痛跪了下来。
　　“诗藜给娘娘请罪，娘娘息怒。”
　　“哼！”她一拍桌子，满屋的人都跪了下来。“你心里还有没有主子？还知不知道奴才的本分？”她怒目瞪着我，宛然没有了往日的慈祥。
　　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戳在了我的心上，拼命忍住眼眶里的眼泪，道：“诗藜知错了，从今往后定当守好奴才的本分。”
　　“如何守？像今日这样吗？永和宫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低着头，用力咬住下唇，心里一阵阵抽搐。
　　“去院里反省吧。”她挥了挥手。
　　“谢娘娘。”

　　在冰凉的石板上跪了约摸一个时辰，天色已暗了下来，只觉得寒气透过膝盖一点点渗入骨髓。竺瑾来瞧过我一次，心疼地看着我还在渗血的胳膊和红肿的脚裸，没有娘娘的吩咐，奈何她也不敢给我上药。
　　我揉了揉肚子，午膳早在和九阿哥打架时被消耗干净了，此时正饿得厉害。
　　听闻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我回头，十三阿哥着一袭绛蓝色长袍正站在我身后，定定地看着我一身的狼狈。
　　奴才的本分……
　　我俯了俯首，道：“只能这样给您行礼了，十三爷吉祥，还请十三爷恕罪。”
　　他走到我身旁，一撩袍子蹲在了我身侧，脸上是我读不懂的复杂神色。他轻轻地整理好我散落在耳际的头发，道：“刚回宫就听说你和九哥打了起来，九哥那我已派人去说了，又听闻你被额娘责罚，就又赶紧来看看你。怎么伤成这样？”说罢轻抬起我的胳膊，就欲撩起袖子察看伤势。
　　我轻轻抽出胳膊，低着头盯着他的衣袍一角道：“谢十三爷好意，诗藜担当不起。”
　　他用手托起我的脸，“你这是怎么了？不过才几日没见怎么生疏成这个样子？”
　　我看着他如墨般的眼睛，里面包含着疼惜，不解……心底顿时觉得一阵抽蓄。
　　“十三阿哥是主子，诗藜是奴才，本就不该逾越。”说罢垂下眼睑，不敢再看他。
　　“你看着我。”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抬眸，看到他眸子里盛满了伤痛。
　　“我爱新觉罗胤祥，在此起誓，从未把完颜诗藜看作奴才，”他声音略带些沙哑，掷地有声，“而是将她视作知己，诚心相交。”
　　我一下子红了眼眶，眼前的这个人，我又有何德何能得他如此相待。“十三爷……”
　　“叫我胤祥。”他看着我道。
　　“胤祥，谢谢你。”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得涌了出来。
　　他拿出帕子，轻轻地拭去我的眼泪。“以后再不许说这样的糊涂话，记住了？”
　　我点点头，肚子却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我顿时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他愣了三秒，转而哈哈大笑，我忙捂住他的嘴，“仔细被娘娘听到。”
　　他点点头，我松开手，警惕地朝厅里瞄了瞄，还好没人出来。
　　“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回来。”说罢，他快步走了出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十三阿哥提着个食盒跑了回来。
　　我拿帕子附上他光亮的额头，“瞧你，跑了一头的汗。”他冲我嘿嘿一笑，扬了扬手中的食盒，　“饿坏了吧？肚子都有意见了。”我又是一窘，嗔了他一眼。
　　他笑着打开食盒，是几块我叫不上名的糕点，我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欲放入口中，结果被他一下子抢了去。
　　“还我。”我不满地嘟囔道。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精致的小药瓶，“先上药。”说罢挽起我的衣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地擦着我手肘处的污渍。竟是湿帕子！他把湿帕子揣在了怀里！
　　“你衣服没事吧？”我指了指帕子，他摇了摇头，“不碍的。”继而又低下头专心替我上药。
　　他手触碰到的地方，透过他的指尖传来阵阵温暖，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我不禁有些动容。
　　待我吃过点心，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瞅见十三阿哥跟前的小太监在宫门口焦急的向里张望着。我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对一旁的十三阿哥道：“这天儿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
　　他抬头看了看房檐一角露出的满月，冲我点头道：“真的不用我去向额娘求情？”
　　我冲他摆摆手，“本就是我的不对。”
　　他缓缓站起身，凝视着我道：“那我走了？”
　　我点点头，看他转过身去，向外走去，颀长的身影在月光的拉扯下延伸到我的裙边。
　　“胤祥。”我叫住他。他转过身，疑惑地看着我。
　　“谢谢你。”我盯着他亮如辰星的双眸，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张开嘴唇，露出洁白的牙齿，冲我开心地笑着。学着我的样子冲我挥挥手，转身大步离去。

　　报时辰的太监敲了三声锣鸣，已是三更天了吧。我揉揉已近乎麻痹的膝盖，唉，在古代当个奴才真不容易。
　　从正厅隐约走来一个人影，待她走进，方才发觉是今晚值夜的竺瑾。她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拿着什么东西，缓缓走到我身边。
　　“娘娘睡下了？”我抬头问她。
　　“嗯。”她轻轻地点点头，如湖面般澄净的眸子里闪过些许我读不懂的忧愁。她把手从背后拿出，是一个蒲团。
　　我疑惑的看着她，“这是……”
　　她把蒲团放在我的身旁，软声道：“跪在这上面吧，夜里湿气重，当心受了寒。”说着轻轻搀起我，膝盖接触蒲团的一瞬间，早已失去知觉的膝盖方才觉得丝丝疼痛。
　　“这……不太好吧？”我知道竺瑾她担心我，可她若是因此受了责罚，也是我所不愿的。
　　她却摇摇头，莞尔一笑，道：“是娘娘的意思。”
　　“娘娘？”我不解，在娘娘眼里，我不过只是个奴才，为什么她还会……
　　竺瑾轻轻撩着宫装下摆，蹲在我身边，四下里瞧了瞧，才附在我耳边轻声道：“这皇宫里，没有一个地儿是干净的，处处都是眼线。娘娘，也不是真心要罚你，娘娘对你怎样你应该清楚，但这永和宫里，指不定有谁就专门等着抓我们的把柄。所以……”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而我早已双眼朦胧，娘娘，您对诗藜如此恩重，我却这般误会您。竺瑾拿起帕子拭去我眼角的眼泪，道：“你明白娘娘的苦心就好。傻妹妹，娘娘才舍不得罚你。得了，我先回去了，免得有心人看到又要做文章了。”
　　我点点头，用手使劲捂住嘴巴，拼命忍住口中的呜咽声。竺瑾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向屋内走去。
　　月，依旧清冷孤寂，而我心里，却不再冷清。
　　娘娘，诗藜此生，为您做牛做马，都无怨无悔。

作者有话说

　　阿藜误会德妃娘娘了、娘娘也不容易呀。
十三小盆友好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