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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万般承诺终空落 ...

  •   “微臣参见陛下!”乌汗领着几个身穿便服的官员,从洞开的书房门逶迤而入。
      “免礼。”说着,父皇呷了口酸梅汤,沉声问道,“爱卿所来何事?”
      “自去年秋冬以来,数月无……”说话间,乌汗那本低垂着的头,略微一侧。他那双敛去了锋芒和锐利,带着一丝谦恭的眼眸,猛然变得精光流射,数道凌厉若刀剑般的光芒,攸地射向了我。然而,转眼间,那仿如阴沉天宇的灰眸中隐现的股股怒意,又乍然消失。
      父皇垂眸,徐徐搁下手中的白瓷碗后,蓦地抬眸。那双沉静若大海般的蓝瞳直直地盯着乌汗。
      此刻,乌汗回转头,以一种谦卑的语气继续说道,“数月无雨。河流干涸,溏洼见底。不少郡县,稻田无种。今年收成堪忧。而如今,春日已尽,酷夏来临。旱情已越发严重,有些郡县,已出现百姓饥渴而死。微臣恐怕二十余年……”说着,他偷眼,瞄了瞄我。
      父皇眸光一寒,冷声问道,“二十余年什么?乌卿家?!”
      本是跪伏在地的乌汗猛地俯下身,趴伏在地,“此事忧关国计民生,微臣以为陛下应该慎重。现在请仙除妖,或许还能有所挽回。”
      “啪”,父皇猛拍一下案几,身子“腾”地站了起来!
      他怒目圆瞪,眉头紧锁,恨恨地瞅着乌汗,“请仙除妖?仙何在?妖又何在?”阴冷若冬日绵密细雨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内,悠悠回荡。
      不出所料,乌汗想利用此番大旱,借父皇之手,通过上演当年的闹剧,除掉我。不过,父皇今日的态度,却让我有些意外。虽然,他待我不错,却也没想到竟会当着我的面,对乌汗动怒。
      乌汗将头紧贴地面,不紧不慢地说道,“微臣也是出于国家社稷和百姓安乐考虑,出此计策。望陛下息怒。”
      “爱卿一番忠心,朕心里明白。”父皇垂眸,冷冷地盯着乌汗。那幽蓝的眼底,尽是冰雪寒霜。
      “谢陛下。”乌汗恭顺地叩首谢恩。
      “如何缓解旱情,朕已有明策。众卿家先跪安吧!”父皇迈着不急不徐的步子踱到窗前。
      “是。”说罢,乌汗领着群臣,退出了书房。

      “知了”、“知了”嘹亮、高亢的叫声,在书房外花园中的大树上热闹地喧嚣着。房内静默如烟飞扬。
      父皇凭窗而立,无言地举首眺望着那清澈的蔚蓝天空。他高瘦的背影,静静地立在洞开的棱花窗前,在明净如洗的碧空和青翠、浓郁的树木衬映下,显得苍凉而沉醪。
      我走到父皇身后,本想劝慰几句,却又不知该如何启口。
      正在这时,只听父皇说道,“小昔,做好父皇让你做的事。至于其他的,父皇自有办法。”轻轻的话音,恍若丝竹鸣奏,却又蕴涵了一抹难言的无奈和疲累。
      犹豫片刻,我点了点头,“父皇,小昔告退。”
      “去吧!”父皇微微颔首。

      我翻阅了大量的先贤治水方略,又查阅了紫谰江近三十年来,历年的水量水势记载和其地形地貌图,再根据记忆中都江堰水利工程的介绍,整理出一套紫谰江治水之法,将其攥写成文,定名为《紫谰江治水方略》。经过大约五日的再三斟酌和反复修改之后,终于定稿,将其交给了父皇。
      虽然,这项工程完工之后,便能解决紫谰江经常泛滥和紫川平原常常大旱之灾。但,此项工程非旦夕能完成,在其完工以前,尤其是眼下大旱已至之时,如何让百姓安然度过这个盛夏,已是迫在眉睫之事。

      晚风收暑,夜月初凉。
      深邃的夜空下,一勾淡黄色的新月若剪影般贴在藏蓝色的天幕中。浓密的树荫,在习习舒爽的清风吹拂下,婆娑摇曳,“沙沙沙”作响。我挽着父皇,在蓝昔园的蜿蜒小径上漫步。
      “父皇,那篇治水方略,可曾阅览?”我侧首,凝望着父皇,轻声问道。
      方略交给父皇已有好几日了。因为一直思虑着大旱之事,近来也甚少去父皇书房。今日得巧,父皇来蓝昔园看我,正可问问,听听父皇的意见。
      “很好。朕让朝中几位善于治水的官员,也览读了,一致以为十分可行。建成之后,国内旱涝之灾,将得到全面改善。”沉稳的声音中,却听不出一丝喜悦。
      “既如此,父皇为何仍然忧心忡忡?莫不是为眼下之旱情担忧?”我将心中的猜想,徐徐道出。
      父皇点了点头,“眼下灾情日趋严重,看来除了开仓赈灾,也别无他法。”
      “可是,父皇不知想过没有?开仓赈灾,处理得当,虽然可让饥民顺利领到粮食。但,无水烹至,他们依旧只能望米兴叹!”我停住脚步,抬眸望着父皇,不紧不慢地说道。
      父皇沉吟片刻,轻叹道,“朕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一时也未想出更佳的良策。”
      “而且,在赈灾之中,稍有差池,便极易引起民变。这样,岂不给一些心怀不轨之人以可乘之机?”我一点点地陈述着赈灾之弊害。
      父皇低头,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小径上来回踱步。他思虑良久,方抬首,问我,“那么依小昔之意,该如何解决目下这场旱情呢?”
      “父皇,开山建坝,乃一项长久的工程。它,非但耗资巨大,而且需要数以万计的人力。”我言简意赅地说出了治理紫谰江所需的条件。
      表面上,两者似没有关联,但是细细一想,却关系密切。
      首先,紫谰江治理好之后,最受益的恐怕便是如今旱情严重郡县的百姓,所以倘若让他们参与此项工程,想必干起来会非常热心。再者,既然紫谰江工程需要无数人力,莫若让现在的大批饥民,前去参与工程修筑。这样,既解决了饥民温饱问题,又避免了大批灾民流离失所。
      父皇沉思多时,方缓缓点头道,“不错。不错。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说着,他那双莹蓝似缎的眼底,涌现了几许赞赏之色。
      我微微低首,含笑说道,“多谢父皇夸奖。”
      虽然,与父皇相处时日不长,但我以为这些日子自己的殚精竭虑,没有白费。不可否认,我对父皇还是有真感情的,但利用,依旧掺杂其中,难以抹去。因为只有他,只有他手中的权力,才可以在这危机四伏的皇宫中,真正保全我和蓝诺。在经历了重重波折后,我真正领悟到为何那么多人醉心于权力。

      冉冉夏日,酷暑难耐。万里无云,骄阳似火。
      这日午后,闲来无事,我一个人溜出了房间,准备去四处转悠转悠。
      刚刚步入花园,正要前行,便听到一阵细若蚊呐般的声音。本不欲理会,孰知一个熟悉的字眼,不期然飘入我的耳,让我不由停伫,静听。
      “听说,扎那朵小姐,赐婚三殿下了。”
      “是吗?为何没听蓝昔公主提起?”
      “千真万确,……”
      三殿下?岂不是蓝诺?他和扎那朵?脑子“嗡”地一下,变成一片空白,整个人顿时心魂顿丧。
      不可能!不可能!他说过不会离开我!他说过我比他的生命还重要!他怎么会……想着,我不由小跑着离开蓝昔园,向父皇的书房奔去。

      “晃啷”一声,我用力地推开了父皇书房的大门。
      因为我进书房,向来随意,所以今日门外侍卫虽见我神情有异,却也没有出手拦阻。
      “父皇,蓝诺哥哥和扎那雅订婚了?”我大声地质问着正俯首批阅奏则的父皇。
      父皇蓦地停住笔,抬眸,诧异地望着我。
      父皇那带着丝丝疑惑的锐利目光,似一瓢冷水,让我蓦地有了几分清醒。我缓缓敛了激狂的心绪,平息了心中的翻天雪浪,竭尽所能地保持面上的恬静无波。
      “这事儿,也是新近才定的。”父皇将手中的毛笔搁至笔架上,缓缓站起身,向我踱了过来。
      “怎么没支会小昔一声?”一丝抱怨在娇嗔的声音中隐现。
      虽然有些做作,但从父皇逐渐转笑的神情中看得出,我已经释然了他方才心中的不解。
      “此事,并未有意瞒你。颁诏之前,父皇本是要告知你的。可是,蓝诺说他希望亲自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你。”说着,一抹和煦若春风的笑意在父皇面颊上绽放。
      我扯了扯嘴角,极力挤出一丝笑容,以迎合父皇。然而,心却似被人揪出了胸膛,拿在手中揉搓了番般疼痛不已。
      “小昔,等你蓝诺哥哥的婚事办完了。父皇就为小昔寻一文武双全的好儿郎,如何?”父皇那双蓝莹莹的眼眸凝满了和暖的笑意。
      我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小昔只想陪着父皇。”
      不经意间,一丝怅惘和哀伤,随着脱口而出的话语喷薄至空中。在寂静的书房内,渐渐弥漫开来。
      父皇侧目瞅了我一会儿,方轻叹道,“好。陪着父皇好。”说着,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父皇,那小昔告退。”我微微倾身,施礼告辞。
      父皇微微颔首,“去吧。”

      出了父皇的书房,我回到蓝昔园。换了一身宫人的衣服后,便离开了皇宫。
      烈日炎炎,骄阳似火。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人独自在火辣辣的阳光下走着。滚滚热浪,席卷着我。大颗大颗的汗珠,在额角上冒了出来。它们顺着脸颊,慢慢滑落。可我却没有感到一丝熱意,因为我的心此刻若坠入寒潭般冷刺入骨。
      去哪里,我不知道。只想找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梳理梳理繁杂的心绪,发泄一下心中的委屈。我任由双腿驱使,漫无目的地向前行进着。
      那个不顾贺宴,纵马追我的蓝诺哥哥,
      那个口口声声说希望每天都看到我的蓝诺哥哥,
      那个花了十二年时间为我建造了一座小楼的蓝诺哥哥,
      那个说只要我在身旁,刀山火海,皆无惧的蓝诺哥哥,
      终于选择了离开我,选择了自己的生活。
      以正常的伦理观念,以多月前的心态,此刻,我应该高兴才是。可而今,非但没有一丝喜悦,反而苦水泛滥。潮潮酸楚,似波涛般猛烈地拍击着我的心。

      不知不觉中,我来到了一座雅致、洁净的小酒厮。
      清冷的酒厮内,只有一个小二趴在靠门的木桌上打着瞌睡。他那香甜的睡资,不知为何,竟激起了我心中的怒意。
      “一坛酒!”丝丝怒火在我大喊的声音中郝然绽现。
      那小二一惊,立刻似弹簧般蹦了起来。他畏缩着身子,惶恐地瞪着我。
      “我要一坛酒!”我冷冷地盯着他,没好气地重申。
      “是,客官稍等。”小二忙退后一步,倾身躬腰。

      我坐在酒厮一隅的木桌前,一把撕开了酒坛的封口。
      浓郁的酒香,立刻扑鼻而入。那沁人的芬芳,攸地直入心底,在我的胸中漫荡,摇曳。它们,并未让我产生丝毫愉悦之感,反而和着心中的忧伤和哀愁,慢慢膨胀,似要将我的胸膛撑爆了般。
      清醇的琼浆,在藏红色的瓦罐内,轻轻摇荡,映照着我的脸。
      娥眉微颦,棕色的眼底直露着心中的忧伤,双唇惨白,不见往日的红润。
      我阖上双眼,抱起酒坛,开始仰首痛饮。香醇的烈酒,“咕噜咕噜”地灌进了口。
      顿时,辛辣、刺激之感,在喉间,在胸中,在腹内攸地产生,刺激着我的肠胃。
      此时,我再也难抑内心起伏的波涛,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涌出,顺着面颊缓缓滑落。那温热的泪水,一些顺着嘴角,溜入了我的嘴角。丝丝咸涩,在口中漾开。一些则“啪嗒”、“啪嗒”地滴入了凉润的玉液中。
      哥哥,我的蓝诺哥哥,在我对世间充满厌倦之意,在我对红尘世俗之情绝望之时,是你为我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是你让我伤痕累累的心得以愈合。可不过几个月,你竟然也同他一样,选择了离我而去。
      曾经,我坚决地选择离开,可你却执着地将我留在你的身旁。而今,在我正在宫中,为了你我地生存,为了赢得那场皇权之争,而努力之时,你竟然选择了别样的生活。
      父皇赐婚,你可以拒绝,可以拖延,就算这些都无法阻止事态地发展,但至少你可以来告知我一声,然而最终你却选择了欺瞒。
      曾经,我以为如果世间所有人都会离开我,如果世间所有人都会欺骗我,可是你却绝对不会。孰知,最终欺骗我的,竟然是你!
      泪,在静静地流淌,汗,在密密地涌现,酒,在不停歇地灌入,而心,却在这一切中悄然滴血。
      我喝得到底是什么?酒乎?泪乎?还是汗乎?分不清,道不明。
      或许,那并不是什么酒、泪或者汗,而是我自己的血。

      酒入愁肠伤愈悲,醉迷虚妄心清明。
      一坛接着一坛,头越发晕沉,人愈加燥热,心却似明镜般更加雪亮。
      醉,酩酊大醉,却无法排解心中哀恸的忧伤。
      泪,哗啦啦地流,似两簇小溪,却浇不灭心底的苦楚之火。
      扎那雅,乃起泰的爱女,娶其为妻,无异于与左相起泰结盟。虽然现今,起泰与诺尔走得很近,但是有了扎那雅这个砝码,起泰必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蓝诺。
      蓝诺,是否有心问鼎皇权,我从未问过。虽然,做为秋煞门掌门,他是无权继承大统的,但有了朝臣、父皇弘股——起泰相帮,登上龙椅,并非不可能之事。况,如今父皇赐婚蓝诺和扎那雅,想来也是有此深意。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蓝诺对我是一片真情,可现在看来,一切并非如此,或者说不完全如此。因为其中,也掺杂了利用的成分。虽然时值此时此刻,我依然难以相信。可事实让我不得不信。
      蓝诺当初找到我,接近我,如今想来,团聚不过是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最主意的原因恐怕就是希望利用父皇对娘之愧疚和爱意,利用我这个长得极似娘的妹妹,在父皇处取得一份难得的好感。
      不管蓝诺是为了我和他的生存,还是单纯为了权力,这么做,都有益无害,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选择对我隐瞒。因为就算利用,他只要明白告诉我,以他往日待我的好,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地相帮于他。更何况我早已承诺会和他一起迎接这场争斗。
      思来想去,蓝诺如此而为,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他已发觉我的心在不觉间陷入了这份禁忌的情感漩涡。他不告诉我,只是担心我得知之后,坏了他的好事。
      好事?既然他有心如此,我又怎会横加拦阻?
      离别,虽然也曾想过,可今日才发觉它竟是那么艰难。
      自己爱上了蓝诺?我不知道。只是我明白他的成亲,于我而言,仿若自己心爱的玩具,被他人夺走般难过。而目下,在我的心底,若泉水般汩汩而出的悲伤,最主要还是源于他对我的欺瞒。
      我最憎恶欺骗,可我的爱人,亲人,却每每用此来伤害我。
      人和人,难道不能真诚些?又或者,真诚,从来都只存在于虚幻中。只是自己没有认清罢了?
      刚刚愈合的心,仿似一只摔在地上的琉璃般,破碎成了千万片。心底才树立起的信心和希望,又一次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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