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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执妄相追终难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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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顶轻便小轿急急地沿着原路返回,直向宫门行去。坐在小轿中的我,紧紧地握着那块父皇赐赠的玉佩。凉薄如水的寒意不断从手心传来,让我本就有些濡湿、冰凉的手掌,更加冷若冰霜。思虑多时,终于还是决定将它交给蓝诺,而不是还给父皇。
若将玉佩还给父皇,必会引来父皇的不悦。震怒之余,难免惊扰群臣,搅了盛宴。而如果交给蓝诺,既便他立刻察觉出我的意图,但在大殿盛宴之时,也不可能立即追出来。当然,这无疑也为我的离开,赢得了时间。
不一会,小轿停在了我来时乘坐的马车前。下轿之后,我回身,对多布盈盈折腰,“多谢公公相送!”
多布忙伏跪在地,有些惶恐地说道,“公主折煞老奴了!老奴只是做了皇上吩咐的事!”
我倾身,将他扶起,诚恳地说道,“公公不必如此!蓝昔是另有要事相托。”说着,我摊开手掌,露出了那块晶莹无暇的玉佩。
玉佩极为贵重,若非多布在别舍时那番话,今日我绝计不会托他帮忙。
又斟酌片时,我方将玉佩递向多布,“烦请公公,将它转交给我哥哥蓝诺。”犹豫一晌,我又探手入怀,取出了蓝诺赠给我的金牌,“这个一块吧!”
“公主这是……”多布狐疑地望着我,不肯伸手接过东西。
我将玉佩和金牌撩在他手中,躬身行一个大礼,“蓝昔有劳公公了。”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马车。
刘宾似明晓了我的意图般,早已支走了同来的车夫。待我坐定之后,不等我吩咐,他便立刻驾着马车,飞也似地朝新墨城外行去。
马车在宽阔的驿道上奔驰着。空寂的旷野中,唯有“得得得”响亮的马蹄声在轻幽回荡。
带着淡淡暖意的冬日斜挂在碧蓝天空上。点点温热的阳光从半支的小窗泄了进来,在暗红色,透着几许古雅的车厢内,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影。轻风,带着丝丝寒意,涌进马车。从我的领口处,衣袖间,钻进了衣服里,让早已脱下盛装,换上蓝布夹袄的我,寒栗不止。
遥望远处,青山碧野中散布着几座茅草房屋。淡蓝色的炊烟从其上袅袅娜娜地飘向空中。那暖意溶溶的田园美色,曾是我极其向往的。只是那样的生活,已成为了如今的我难以实现的梦想。因为安宁而温馨的心境,一去不返。
若说世界上还有什么让我有所挂念的话,那也只有我的女儿和哥哥蓝诺。
女儿远在千里之外,况赵彬待她不错,若因为我自私地想要回她,而打破她平静、安宁的生活,如果因为我而让她不得不经历追袭,在她幼小的心灵上蒙上阴影,那么我宁愿守在天涯的另一角,默默地为她祝福。
蓝诺,我的好哥哥,曾多次救我于危难,并让我一尝多年的素愿。在孤独的人生旅途中,第一次感受到了那渴慕已久的亲情。他对我的好,我铭记在心。但是,如今我却必须要离开他。因为如此优秀的他,没有我的存在,会有更广阔的人生空间。更何况,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贪恋,为了自己的似欲,而将他拖上一条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的不归之路。
天下之大,却没有一角屋檐属于我。
万缕炊烟,却没有一丝是为我而燃。
我该去哪里,我不知道。
我只是任由刘宾驾着马车,风驰在宽阔的道路上。
马车飞驰着,旁侧的枯木、宿草,青山绿水,碧空白云,又一次勾起了我记忆中曾经美好的一幕幕,只是如今思来,却只有无尽的伤心。
残阳如血,半个天宇似烧着了般火红一片。绚烂、明丽的晚霞,涌在红玉圆盘般的斜阳边,热烈地炫耀着自己最后的灿烂和辉煌。
暮霭渐起,曾经的碧山已经隐没在那沉沉的烟霞中,若隐若现,似一幅水墨画。路旁,已没有了让人遐思的村落,有的只是无尽的静谧和空寂。
突然,一阵急迫、响亮的“得得得”马蹄声悠悠传入耳际,似从天际传来般。我的心不由一紧,忙侧目回望。只见遥远的地平线处,尘烟滚滚。一队骑兵,正飞也似地向我们奔来。领首的那人,一身耀眼的雪白。
那抹白色的身影,一鞭紧似一鞭地抽笞着身下的马儿。那“啪、啪、啪”的鞭笞声,在清亮的马蹄声中是那么尖锐和刺耳,它响彻云霄,震慑天地。
我缓缓阖上眼帘,同时,一声轻轻的叹息破口而出。
“公主,需要甩掉他们,抑或……”刘宾迟疑的声音,透过低垂的帘幕,飘进了马车。
我摇摇头,有几分沉重地说道,“不用了!你将车停在路旁吧!”
蓝诺不顾欢庆盛宴,策马追来,是我始料未及的。他既已如此而为,且又已遥见车马,现在如何还能甩掉?更何况,他毕竟是我哥哥,又非敌人。
我放下车帘,静静地靠坐在马车里。本因暮色渐沉而有些昏暗的车厢,此刻盈满墨黑。似急雨,似战鼓般的马蹄声,越发响亮。那只只铁蹄,踏在空旷的原野上,奏出一只似暴风骤雨般急促的乐曲。我的心随之开始“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害怕和渴望,交织着,在胸间漫起。
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细密的汗珠在掌心悄然涌现,一种濡湿、冰凉的感觉从手上袭来。它们,随着体内流淌的血液,传至我的四肢百骇。点点透骨的寒意爬上了我的后背。
漫天响起的马蹄声,震耳欲聋,它们一声重似一声地敲在我的心坎上。我,似一个瘾君子般,脑海中一面幻想着吸食过后飘飘欲仙,忘乎所以的美妙,一面又闪现着伦理道德的约束,闪现出娘的临别絮语。羞愧和无地自容缭绕胸间,然欲念之火也在心底不受控地猛烈燃烧起来。
“吁~”,马嘶长鸣的声音,在车外骤然响起。旋即,只听一群人利落地翻身下了马。转眼,车帘便高高地掀了起来。蓝诺白色的身影乍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沐在金红色霞光中的蓝诺,如雕像般冷冷地凝望着我,扶着车壁的手还紧紧地握着马鞭。发冠有些松散,几许乌黑的发丝从鬓角落下,在晚风中飘扬。他那双幽蓝若大海般的眼眸似冰冻了般,不带一丝暖意。从其中射出的阴冷目光,似能将空气凝结了,将我周身的热血冰凝了般。
“这就是你的一时兴起?”蓝诺一脸寒霜地质问我。
我低垂着眼帘,就着从高高掀起的车帘下泄进车厢的红色光芒,默默地瞅着自己绞在一块儿,已经有些发白的双手。
记得蓝诺曾说过在这世界上,除了我,他不相信任何人。而今,唯一让他能信任的人,却也欺骗了他。虽然我并非刻意为之,但终究是负了他。
抬眸望向蓝诺,他的胸膛急剧起伏,掀帘的手轻微地颤动,引得帘幕在如血的残阳中微微晃动。再次凝望向他那双幽蓝的眼眸,方才的冰冷中,已经悄然涌起几许暗潮。
转瞬,他回过头,对身后的士兵大声喊道,“你们回去转告父皇,儿臣已经携小昔疗伤去了。待小昔身体好转,我兄妹二人再回京向父皇道歉。”
“诺。”蓝诺带来的士兵们立刻单膝下跪,垂首行礼。
“你,也回去!”蓝诺扭过头,冲驾车的刘宾森冷地说道。
刘宾抬眼,瞥了瞥眉宇间暗藏怒意的蓝诺,便侧目瞟向我。
说实话,我是不希望刘宾离去的。有他在,或许……可是想着蓝诺府里那些哑巴侍卫,我便不由自主地冲刘宾点头示意。
刘宾微微倾身,算是向我辞行。旋即,他跃下了马车。
这时,蓝诺的那个心腹车夫,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车旁。转眼,他矫健的身影一晃,人已经稳稳地坐在了车夫的位置,默待蓝诺的吩咐。
蓝诺跳上马车,恨恨地瞅着我,头也不回地冲那车夫说道,“咱们走!”
厚实的车帘放了下来。车厢又恢复了方才的一片漆黑,若浓重的夜色般。
由于长期的失眠,我的脑子一直处于有些昏昏沉沉的状态。恍惚间,脆生生的马蹄声,因前行而轻轻摇晃的车厢,都消逝了,我仿佛又回到了那让我饱受折磨的黑夜。烦杂的心绪,失眠的煎熬,又袭上了我的心。同时涌起的还有对黑夜的惧怕。那恐惧,似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般,在心间不断涨大。
我紧紧地咬着下唇,交握的手分开,各自拳成一团,长长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我的掌心。
就在这时,蓝诺那带着几许忧伤,几丝怨怒的低沉声音在我耳畔悠悠响起。
“小昔,我就这么让你讨厌?”
蓝诺的话语,于此时沉浸在无边恐惧和伤痛中的我,犹如溺水之人见到的浮木般。这一刻,我竟有了一把抓住他的冲动。稍微平息一刻,才颤声对他说道,“不,你是我的好哥哥,我怎会讨厌你?”
“那你为何要离我而去?”蓝诺温热的鼻息,轻轻喷洒在我的面颊上。
那似有若无的该死气息,悠悠盈入我的鼻。刹那间,我心底的邪恶□□,猛地开被点燃了。可残存的理智,还是让我尽力向后退去。刚一使力,“砰”一下便撞在了车厢壁上。
这轻轻一撞,让我顿时醒悟缩在一角的自己已经无处可逃。于是,只好高扬起头,极力避开近在咫尺的蓝诺。
镇静片刻,我方竭力平静地说道,“因为你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生活?”蓝诺愤恨地反问道。
“是。”我轻声应道。
话音未落,蓝诺已经一把将我揽入怀中。他紧紧地抱着我,恨恨地说道,“我不要什么自己的生活!我只想每天能看到你,只想……”
我脑子“嗡”地一下变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可他的双臂却似生了根般,牢牢地圈着我。在我和蓝诺紧密地拥抱中,方才还淡淡的香气,越发浓郁起来。在那清新若春风,寒冷如冰霜的香味中,贪渴的□□,开始热烈地燃烧起来。
“小昔,在我心里,你只是我的小昔。我的一生,都充斥着你的身影。我的生活就是你,也只有你。”蓝诺在我耳畔低低地叙述着他的心声。
本还要挣扎的我,在他柔柔的话语中,在那让我留连的香气中,渐渐沉沦。纷杂、烦乱的心慢慢平静下来,梦中那愉悦和舒适的美妙感觉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什么世俗纲理,什么人常道德,都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只是紧紧地环住蓝诺紧实的腰,头极力钻向他的脖窝,贪婪地嗅着那让我欲罢不能的气息,
不觉间,在失眠近二十余日后,我第一次堕入了沉沉的梦乡,……
小窗的帘幕高高卷起。金色的阳光射进了马车,在车壁,在暗红色的几面上,投下了一片有些耀眼的明亮。
抬起眼帘,正对上蓝诺低垂、凝望着我的双眸中,隐着一缕若春风般和煦的笑意。
“醒了?”亲切地问话,暗含了他心中对我的宠溺。
我点点头。几乎同时,我陡然醒悟自己还依旧伏在蓝诺宽厚、温暖的怀中,脸“腾”地一下若发烧般滚烫。慌忙垂下眼帘,挣脱他的拥揽。
在我坐直身子的一刻,盖在我背上的薄毯一下滑落。我手忙脚乱地背身欲拾起薄毯,却又不期然地撞在了小几角上。“砰!”
我立即捂住额头,借揉搓之机,挡住自己大半张脸。
蓝诺低下头,撩开我挡着自己面颊的手,细细地望着我的额角。
“疼吗?”他极自然地轻轻为我揉抚着撞疼之处。
我摇了摇头,轻轻撇开他的手,“没事!”旋即,不自觉地挪向车厢的另一侧。
蓝诺满含疼惜的蓝色眼底,在我的移动中,渐渐氛氲起一丛灰色的愁云,原本明亮的眸子渐渐黯淡下来。不觉间,一丝压抑、憋闷的气息,在车厢内悄然滋生,……
明媚、灿烂的太阳正当头,将它有了微微热度的光芒,毫无吝惜地射向大地。路旁的树木,有些已经吐出鹅黄的新芽。点点春意悄然绽现。
虽然,蓝诺做为我哥哥不过三个月,可是它却在我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在自己与他亲密相拥,在他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中沉睡多时后,一种别扭,甚而有些恶心的感觉,还是油然而生。当然,同时涌起的还有一种羞耻感。蓝诺,他是我的亲哥哥,自己怎么能…… 更何况,正如蓝诺所言,他的一生大半都耗费在了我的身上,这或许导致他情感的偏差。然而,我却非但没有阻止这一切,反而为了自己的邪欲,利用了蓝诺对我的感情,甚而变相地鼓励了他。
想着,不由羞愧难当,无地自容。深深地自责开始折磨着我刚刚有些宁静的心。
我紧阖眼帘,竭力让自己忘掉方才所想。然而,它们却若魔咒般,不断闪现脑海。
“小昔,……”蓝诺那凉如寒月,却夹杂了几分关切的声音悠然钻入了耳。
“哥,不关你的事!”说着,我微启眼帘,极力冲他绽放出一个笑容。旋即,问他,“我睡了多久?”
“一天两夜。”蓝诺倚着车壁,敛了方才的满目哀愁,含笑对我说道。
“那么长时间?那你……”记得方才醒来时,他的坐姿似乎和我睡之前差不离。
“怕弄醒你!”蓝诺微扬嘴角,一抹浅浅的笑容在他面上绽放。
他轻柔的话语,一下拨动了我的心弦。瞟了瞟笑意溶溶的蓝诺,忙垂下了眼帘。
蓝诺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让我刚刚经历伤痛的心,倍感贴心和舒适。倘若他不是我的哥哥,我真愿意就这么自私地享受这份难得的爱。然而,如今付出这份全心全意爱的是我的至亲,是我的好哥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一生,或许我都不能无法再爱了。
我的爱,我的情,我的心,已经全都耗费在了那段刻苦铭心的情感中。既便,如今看来或许有些不值。
“小昔,饿吗?”蓝诺微微俯身,拎起一角小炉上温着的茶壶,为我斟了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一点点。”我拿过小几上那冒着袅袅茶香的白瓷茶盏,一边捂着自己冰凉的双手。
他为自己注了一杯后,对我说道,“前面应该有镇子了。”
正呡热茶的我,不由点点头。待香汤咽下后,我抬起眼眸,有些好奇地望着正细细品着热茶的蓝诺,“我们这是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蓝诺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了小几上。
“我?”我不解地望着蓝诺,心下开始暗自忖道:是啊,我想去哪里呢?
思虑多时无果后,只好轻轻摇了摇头。
“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蓝诺笑眯眯地冲我说道。
望着笑容满面的蓝诺,心底不由问着自己: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真得会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