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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呈绣图金蝉脱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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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车马攸地停在了距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
我敛了凝望的目光,犹豫着是否应该以礼相待,以维持表面的和睦……
怔想间,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悠悠响起。
“见了哥哥,为何不行礼?”
他轻佻的话语,使我不由紧蹙眉头,几分不悦顿由心生。
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他劫持我,我怎么会流落天启?又如何会答应蓝诺?如果没有这些,我和夜浮生也不会……想着,不由抬起眼帘,忿忿地望向挂着一脸讥笑的让儿。
他穿着一身墨绿的缎面竖领半长外袄和一条同色的灯笼裤,腰间扎着一玄色长绫。此刻,他已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身后的仆从后,微扬着头,慢慢踱了过来。他那方正脸庞上厚实、宽大的嘴唇微微上扬,一抹狞笑绽放嘴角。
“刚刚当上公主,怎就如此目中无人?”他走至我身前,故作惊讶地望着我。
心中星星怒火,在他冷嘲热讽的话语中,顿时熊熊燃烧。愤恨、反击的话语正要脱口而出,蓝诺却抢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微微倾身,淡淡地说道,“蓝诺见过大哥。”稍适,他又略微侧身,冲刚刚翻身下马的诺尔说道,“二哥好。”
蓝诺那恭敬中带着一点傲然的话语,让我立刻清醒过来。此刻,我们在皇宫门前,正在众多不知原委的朝臣前,倘若我失礼于先,大家必然会以为我狂妄自大。想着,不由忍下心中一口恶气,略一屈膝,施了个半礼,“蓝昔见过大哥,二哥。”说罢,就要起身。
“等等!”让儿高声阻止我。
我攸地抬眸,冷冷地望向让儿。
“还有嫂嫂达纳没见过呢!”让儿略一侧身,指着身后刚下车的艳妆女子。
侧目望去,方才前行的那部华丽马车,此时,帘幕已高高卷起。一个有些肥胖的傲慢女子刚刚钻出马车。
她穿着一袭艳丽的玫瑰红窄身蓬松长裙。低开的领口、宽大的裙摆处皆缀有黑色的蕾丝花边。袒露的雪白胸脯前,带着一串圆润莹白的珍珠项链。从那粒粒大小相当,犹若豌豆般,便知此定然价值连城。看得出,她这身装扮,是费了些心思的。不过,因为她体形偏胖,那亮丽的玫瑰色长裙和莹亮的项链,非但没有为她增色,反而更加突显了她的缺点。整个人似根快要涨破的肉肠般。
一番打量之后,我垂下眼帘,低首说道,“蓝昔见过大嫂!”
之所以自称蓝昔,一来因为这个名字是娘为我取的,在这样的场合如此自称,便是要让众人记起我那冤屈受难的娘。
达纳接过侍女递来的雪白貂皮披肩,慢慢披上,又整理一番后,才踏凳,缓缓下了车。站定之后,她冷冷地瞥了瞥我,方迈着徐缓的步子,踱向让儿。
到得让儿身侧,她轻轻挽住了让儿的胳膊,蔑然地一笑,“今日是咱们紫谰国喜迎新春的盛宴,你这两个弟妹竟齐刷刷都穿着天启的服饰,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说着,冲我和蓝诺挑了挑眉。
一身雪白缎袍的蓝诺立刻脸色一沉,他定定地瞅了瞅达纳后,冷若冰霜地掷声道,“我们的娘是天启人。我们也以她为荣。”
许是没有想到蓝诺竟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提起曾被紫谰国人视为妖孽的娘,让儿和达纳顿时一脸惊诧。转眼,让儿的惊诧便化为了一丛若绵密冬雨的阴冷笑容。
兴许是屈膝时间有些长,我腿有些发软,本欲微微挪挪腿,却一不小心,站立不稳,身子向一旁倒去。
本已强压怒意的蓝诺忙伸手过来,紧紧护住我。旋即,他冷冷地冲让儿说道,“大哥、大嫂,小昔大病初愈,望多见谅!”说着,一把扶起了我。
“大哥,时辰将近,父皇怕是要等急了!”一直默不做声的诺尔迈前一步,婉转地劝解着。
“就是!大嫂,小昔,咱们进去吧!”一个温和带着几许亲切的女音不期然,传入了我的耳。
侧目望去,一个身材匀称、穿着一袭鹅黄色宽大长裙,披着一件粉色狐裘披风的女子正笑眯眯地望着我。她全身上下,只有耳畔吊着一对精巧的珍珠耳环做为装饰。朴实中却又透着几许华贵。她的身旁还站着一位身材高挑、有些冷傲的亮丽女子。
“见过二嫂。”扶着我的蓝诺微微欠身。
我忙也倾身,“蓝昔见过二嫂。”
那女子忙笑道,“什么见不见!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就叫我拉朵吧!”说着,她走至我身旁,扶住了我。
这时,那傲立的美女冲蓝诺屈膝施礼道,“扎那朵·起泰见过三殿下。”说着,她漠然地瞟了我一眼后,淡淡地说道,“见过蓝昔公主!”
扎那朵·起泰?她是起泰的女儿。此刻,我蓦然忆起起泰一直是暗中支持诺尔的。那么他的女儿和诺尔的夫人拉朵走得如此亲近,也在情理之中。思虑之余,我不由抬眼细细打量起这个傲气的金枝玉叶来。
只见她肌肤雪白,仿若凝脂,一双美丽的金色眼眸,流盼生姿,在灿烂的阳光中,闪烁着熠熠光芒。她那琼瑶鼻下的微翘的樱唇,更是极为性感,让人有种一见便想含吻在口的感觉。而凹凸有致的高挑身材上,那一袭淡粉色锦缎窄身长裙,更是将她衬映得仿若仙子般轻盈、可爱。那弧形领口半露着的一对雪峰,在明媚的阳光中,更是耀眼夺目,仿若两颗待摘的玉珠般。
想来是察觉了我的目光,她冷冷地瞄了瞄我,便将目光撇向了一边。
蓝诺轻轻点了点头,客套道,“不必拘礼!”说罢,就要扶着我,向宫门处行去。
扎那朵有些失望地站起身,点点怨愤从她那仿若暮霭中泛着金色粼粼碧波的眼眸中泄露出来。
看来,这扎那朵是有意蓝诺了?只是不知她这有意是出于真心,还是利益驱使?
正思绪翩飞,拉朵一把拉起我,随着让儿夫妇,向宫门行去。她一边走,一边言辞温婉地说道,“前阵子,听说妹妹病了,一直想去探望。可是,你也知道,诺大一个府邸,事事都要我操心,实在是抽不出空。”
我含笑应承道,“嫂嫂客气了,本也不是什么大病,已经大好了!”说话间,我微微侧首,余光瞄见扎那朵已经走到了蓝诺身旁,和他并肩前行。
此刻,我顿时明白了拉朵故作亲热与我同行的意义。其实,优秀如斯的蓝诺,本就应该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为了我,他操碎了心,也牺牲了自己太多的时光和精力。再想想今日晨间的一幕,不由觉得自己或许真得应该……主意打定之后,我不由淡淡地笑了起来。
正要敛了眸光,却不期然对上了蓝诺那双幽蓝的眼眸。他深深地凝望着我,似完全没有理会身旁扎那朵在说些什么般。
我冲他微微笑了笑,便回首,对身旁的拉朵客气地随口问道,“怎么不见孩子们呢?”
拉朵一听,立刻笑逐颜开地说道,“父皇偏爱他们,早早就接进宫了!”
“哦。”说话间,心下已经开始暗自筹划起自己离开的事情来,再也无心去应酬拉朵了。
拉朵本欲继续说下去,见我并未再问,不由失望地住了口。
今日出发前,蓝诺特地为我服了一剂类似过去时代兴奋剂一类的药物,以支撑我的体力。可是,至皇宫大门前这百十步的路,已经让我精疲力尽,双腿酸软无力了。勉力行至门侧,我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含笑对拉朵说道,“嫂嫂先行,蓝昔随后就到!”说罢,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直接靠在壁角歇了起来。
拉朵望着反手撑壁,斜倚在冰冷的青石壁上,大口喘着气的我,很是诧异。
已经行至前方的蓝诺似察觉了般,他忙停住前行的脚步,回首探望。当见到我靠壁歇息时,他立刻转过身,撇下身旁似正还和他絮语的扎那朵,急急地朝我走了过来。
正笑语着的扎那朵,突见蓝诺不辞离去,很是惊异,不由也回眸探首。当她明悟一切时,怨愤之色,毫无遮掩地从她那双灿烂的金眸中泄了出来,直直地射向我。
方才满脸犹疑的拉朵此时,立刻又重新堆满了笑容,“没事!我……”
已经步至我身旁的蓝诺,瞟了眼拉朵,轻声说道,“嫂嫂先行!小昔,我自会照顾!”说罢,扭过头,柔声问我,“小昔,还好吗?”
我点点头,“就是有些累!”说话间,余光瞄到站在一侧的拉朵。她那双方才凝满了笑容的眼眸,此刻掠过了一丝不耐和几许怨恨之色。虽然只是一刹,却还是让我捕捉到了。
稍适,拉朵扭过身,向扎那朵徐徐行去。望着她们渐去的身影,不知为何,我竟长吁口气。素来不喜应酬,任心随意的我,极不喜欢这种戴着面具的应酬。
蓝诺望着气息渐渐趋于平静的我,犹豫地说道,“要不……”
就在这时,一个恭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蓝诺。
“老奴多布见过三殿下,见过公主。”
“起吧!”说着,蓝诺已经转过身,望向多布。
多布?他来此作甚?狐疑间,我不由也抬起眼眸。在抬眼的一刹,立即惊诧万分。
因为多布的身后竟然跟着一顶两人抬的轻便棉布小轿。这是为何?难道……
怔想间,只听多布用他那一惯平淡如水的声音,对我和蓝诺说道,“皇上顾念公主大病初愈,派老奴前来迎接。”
“迎接?”我难以置信地问道。
进了皇宫,除了皇上能乘车外,便只有皇位继承人方能乘轿。而今,虽然父皇因为顾及我身体欠安,才派轿来接,可无疑也将我置于了众矢之的的境界。倘若一上了轿,岂不…… 正要回绝,突然灵光一现,或许这正是我方才冥思苦想、不得其果的机会呢?
思定之后,我不顾四周“嗡嗡嗡”的议论声和各种或惊讶,或鄙夷,或愤怒的目光,也不等蓝诺有何表示,立刻应道,“谢谢公公。”说着,缓缓向多布后面的小轿行去。
临上轿前,突然忆起自己送给父皇的绣图尚遗忘在了车中,遂对多布说道,“烦请公公去马车处,将我的绣图取来。”
“诺。”
待多布取来绣图后,轿子便飞快地行了起来。
一袋烟的功夫后,小轿停在了一座华庭广宇之前。
举首仰望,只见碧瓦琉璃,飞檐雕龙,高厦阔庭,楹窗精巧。朱红色的橼柱、屋脊,在金色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暗沉、古朴的红色光泽。屋前的回廊上三步一岗、五部一哨,其间还恭立着不少侍女。屋外的花园中,奇珍异草,目不暇接。虽然时逢隆冬,依然花姿绚丽,争奇斗艳,且尽是些我从未见过的品种。
正在环顾,一个爽朗,略含几分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昔,来啦!”
我回身一望,只见父皇微笑着,立于朱漆、雕花门扇旁。正要展颜,笑着问安,却发觉其后还跟着两位笑意盈盈,如花似玉的女子。从其头戴金玉,身穿绫罗来看,想必是父皇的妃子无疑。看着她们,我不由想起了苦命的娘。一颗本盈着丝丝欣喜,有着点点暖意的心,立刻寒薄至极。素来,只闻新人笑,哪见旧人哭?况且,我的娘,早已命规黄泉,又怎么会被日日缭绕在众多佳丽中的父皇记起呢?别舍的一切,恐怕根本不是为了追念故人,而只是为了平息自己内心深深的愧疚吧!想着,方才欲展的笑容,不由一下全褪去了。
“蓝昔见过父皇,见过……”说着,我不由淡淡地瞟向他身后的两位亮丽女子。
刚刚还笑容满面的父皇似察觉了我的变化,脸上的喜悦之色渐渐隐去。他凝想片刻,轻声说道,“免礼!”稍顿,又冲身后的两位女子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诺。臣妾告退。”说罢,两人垂眸施礼后,默然趋退。不过,方走几步,两人竟然不约而同地回首惊奇地瞟了瞟我。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回廊尽头后,父皇方关切地问道,“最近身体如何?”
我垂首,不带一丝情绪地回道,“多谢父皇挂心,已经大好!”
“是吗?”父皇缓缓踱到我身旁。
听着父皇质疑的问话,想着蓝诺曾经对我说过的关于父皇暗探的话,我不由有些踌躇,自己是否还应该继续隐瞒。
就在这时,只听父皇沉声问道,“那你为何刚行至宫门前,便体力不知?”
“父皇既知,又何必再问?”我不由气恼地噘着嘴,赌气道。
其实,此刻的怨气多半源于方才的一幕,而非对父皇关心的不满。
父皇似乎明晓了我的心思,他喟然长叹一息后,徐缓地说道,“小昔,我知道你在怨父皇。怨父皇环拥佳丽,忘了你娘!”
见他直言挑明,我索性抬起头,冷冷地望着他,静待他如何为自己辩驳。
“爱,对于一个帝王而言,只能是梦中的奢侈。既便真有,也必须深埋于心。”父皇仰天长叹一息后,沉重地说道,“这,也是父皇经历了痛失你娘之后,方明悟出的道理。当初,倘若我能早些明白这个道理,你娘……”说着,他莹蓝的眼眸又开始有些迷茫,……
深宇广庭间,一片静悄悄。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声,为这本应喜庆,但目下却有些哀伤的庭院,带来几许生动。
好一晌,父皇方收了自己翩飞的思绪,对我说道,“做为一国之君,为了平衡各种关系,纳妃已经成为一种必不可少的手段。小昔,我想你应该能理解父皇。”说话间,他抬起了那双晶亮,萦绕着几许忧伤的眼眸,充满希望地望向我。
父皇所说,我何尝不知。只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更何况,毕竟那是我的娘亲!想着,我不由深叹一息,缓缓垂下了眼帘。
父皇见我心有所动,才继续说道,“否则,那么多年,为什么一直只有你们兄妹四人!”言辞中带着几分试探。
“兄妹四人?”我完全没有留神父皇的用意,只是犹如一只刺猬般,带着几分恼恨反问父皇。
父皇见状,微微笑了笑,忙岔开话题,“小昔送朕的刺绣,可带来了?”
我带着几分不悦,点了点头。旋即,将手中的刺绣呈递过去。
父皇接过刺绣,徐徐展开准备欣赏。
看着父皇开心地展绢,我猛然意识到此刻正是告别的良机。于是,忙屈膝行礼道,“父皇,礼物既已送到,小昔也该告辞了!”
父皇顿时一愣,稍适,他不解地望着我,“告辞?”
我垂首说道,“父皇知道,小昔身体欠佳,如此热闹的盛宴,怕支持不住。所以恳请父皇同意小昔回府歇息。”
“回府歇息?”父皇疑惑不解地反问道。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毫无犹疑之色。
“好不容易一家团圆,可……”说至此,父皇不由深叹一息。他沉思片刻,方抬眸冲我说道,“既如此,父皇也不勉强你,毕竟身体要紧。去吧!朕让多布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