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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萧萧寒风似相识 ...

  •   半个时辰后,我们停在了路旁一酒旗飘扬的小店旁。
      说是小店,其实也就是一间棚屋,几张破旧的桌椅。不知为何,蓝诺并未让我下车,只是隔着车帘,吩咐车夫让店家为我们准备一些简单的饭食。蓝诺为何如此,我不得而知,但相信他必有理由。
      用过午饭后,我们便又上路了。车子追逐着缓缓斜落的太阳,一直西行。所经之地,荒无人烟,只有苍翠的青山和一望无际的旷野。人高的枯黄宿草中夹杂着一撮撮青翠、刚刚冒出头的春草。许是因为之前的一个长长的睡梦,我的精神比先前好了许多。望着那碧草、蓝天,我一时忘记了新摩城那不堪回首的往事,也暂时遗忘了之前曾萦绕心间的那份羞愧和彷徨,平和和宁静又悄然回到了我的身边。
      蓝诺一直坐在车厢一角,默默注视着凭窗而坐的我,他那湛蓝的瞳仁里隐着的尽是宠溺和爱怜。

      傍晚,夕阳西下。绚丽、红艳的晚霞,犹若一匹华美的锦缎,铺在无边的天宇中。火红的霞光从冒着几许新芽的树枝间,射到依然有些干冷的地面,映出片片金红色的光影。
      因为在车厢内待了好几日,实在有些倦了。故而不顾蓝诺的坚决反对,执意下了马车,在我们歇宿的林间,抱膝席地而坐。
      望着那泛着红光的地面,望着不远处那渐渐燃起的篝火,我的思绪又不由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执意让清影认我做姐姐的那一次,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时的树林间。
      那时,清影红着脸,梗着脖子,不愿唤我姐姐。那时,夜浮生和我亲密、温馨。可如今,一个夜台相隔,一个咫尺天涯。
      曾经撕心裂肺的伤痛,如今想来,虽然还似万箭攒过般疼,但至少我已能做到面上恬静无波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只是,夜浮生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对一直沉浸在幸福中,一直全心致力于化解爱情和亲情矛盾的我,无异于致命一击,让我几乎完全垮掉。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或许过十年,二十年后,再想起这一切,我才能心如止水吧。
      只是而今,虽然那血淋淋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可我却又不知不觉中陷入了另一个恐惧而彷徨的境地。或许无法逃离的我,可以坚强地独自面对那无法入睡的冥冥长夜,抵抗住那邪媚、诱人的罂粟花?!

      初春的晚风,依然带着几分冬日的肃刹和萧冷。丝丝寒意透过蓝布夹袄,渗进了肌肤。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突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那稳健的步伐,让我立时明白身后的来者为谁。可是,我却并未回首,而似根本没有察觉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稍适,一点暖意,从后背袭来。虽然浅淡,可对于寒风中的我而言,却依旧似一张厚厚的被褥般,让我倍感温暖。不仅是身,还包括我的心。余光瞥见身上披着的薄毯,心里蓦然醒悟一个问题,这时的蓝诺对于伤痛未愈的我而言,是不是也如这张冷风中的薄毯呢?
      “小昔,困了,回车里睡吧!”蓝诺掀起长袍的后摆,坐到了我的身旁。
      我摇摇头,“哥,还有几日才到?”
      蓝诺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静静地望着我,“还有三日吧!”说着,他很自然地将方才随意搭在膝头的一只手臂伸向我的后背,轻轻地揽住了我。
      不知为何,那只手臂于我,仿佛一只带刺的大棒般,正欲摆脱,却无意中又对上了他那宛若春水般柔和的眼眸,一丝不忍又浮现心头。正在犹豫间,一抹玄色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我忙借此机会,拨开蓝诺的手臂,略微向旁侧挪了挪。
      蓝诺一愣,旋即,冲悄无声息来到身旁的车夫说道,“给我吧!”
      那车夫将手中的一只烤得焦香四溢的兔子递到蓝诺手中后,便默然离去。
      “他,叫尔拉,是自小和我一块长大的。既是我最好的兄弟,也是我最忠实的家仆。”蓝诺一边吹着他刚撕下来,尚滚烫的兔腿,一边淡淡地解释道。
      “那我和他应该也认识吧?”我裹着薄毯,轻声问道。
      “是。只是你不记得罢了!”蓝诺有些遗憾地说道。
      “哥,你是不是除了我之外,很少和别的女孩接触?”我迟疑地问蓝诺。
      之所以谈起此事,是因为我想暗示他,他对我这份禁忌的感情,源于我和他不幸的遭遇。但是,倘若他多认识一些人,或许能重新认识他对我的这份不同寻常的感情。虽然我有心摆脱那让我羞惭的境地,但是究竟能否成功,我不知道。可如果蓝诺能…… 那便最好不过。更何况,那个黄昏的马车中,若说我有些纵容了他这份异样的感情,那么今日倘能将其略微扭转,也算稍稍弥补了我当日的罪过。
      “怎么这么问?”蓝诺猛地撇过头来,有些不悦地问道。
      我瞟了瞟眉头微拧的蓝诺,垂眸说道,“或许,你多见一些女孩,便能……”
      余下的话我想不必再说了。聪明如斯的蓝诺,一定早已明白我的心意。
      “你以为我……”余下的话,已经幻化为蓝诺心中无言的愤怒。
      “哥,……”我抬眸,望着蓝诺,语气低婉地说道。
      蓝诺“嗖”地站了起来,粗暴地打断我的话,“我很清楚自己的感情!也明白它违背了正常的纲理伦常!”稍适,他垂眸,恨恨地盯着我,冷冷地说道,“你可以叱骂我是个禽兽,可以不接受这份感情,但是请不要侮辱它。”说罢,他将手中的兔子重重地扔在地上,大步离开了。
      望着蓝诺愤然离去的背影,我只能苦笑连连。稍适,慢慢俯下身,拾起他扔在地上的兔腿,一点点地吃了起来。

      夜幕降临。满天的繁星,忽闪忽闪。树林间渐渐漫起湿冷的雾气。篝火依旧“劈劈啪啪”猛烈地燃烧着。
      车夫已经靠在一棵大树下,眯眼打起了盹儿。
      我坐在篝火旁,披着傍晚蓝诺为我送来的薄毯,静静地等着他。
      夜风渐渐大了,“呼呼”作响。虽然披着毯子,守着篝火,依旧有些冷。于是,俯下身,从尔拉放在一旁的枯枝堆里,拾了几根粗大的,扔进了火堆。
      不一会,有些暗淡的篝火便又热烈地燃烧起来。那熊熊烈火,驱走了我身上的寒意。
      这时,一阵轻微的,似人踩在树枝上的“支嘎”声,从我身后传来。
      “哥,饿了吗?”我头也不回地问道。
      “树林里又湿又冷,为什么不回车里?”蓝诺走到我的身旁,心疼地问道。
      蓝诺的体贴,让我的心轻颤不已。正准备倾身,取过那只架在火堆旁的野鸡的手蓦地停在空中。
      “我讨厌黑夜。”说着,取过那只已经凉透的野鸡,在篝火上微微加热。
      “因为失眠?”蓝诺侧过身,为我理了理方才因为探身而有些滑落的薄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一边转着那只串了野鸡的树枝,一边轻声问道。
      “很早。”蓝诺拿过我握在手中的枯枝,继续说道,“本可以给你用些药,但是我觉得那样对你不好!可是,没想到后来会这么……”说至最后,他不由轻叹一息。
      如今,他似乎还以为那伤痕是因为失眠之故。其实,失眠只是起因罢了,非根本原因。
      我摇摇头,“也没什么。你不是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吗?”
      蓝诺停住了不停转动的手,侧目,深深地注视着我。好半晌,他满含歉疚地说道,“小昔,刚才对不起。”
      我垂下眼帘,思虑半晌,对他徐徐说道,“说实话,我从没想过……”
      蓝诺一面轻轻将我揽入怀中,一面柔声低语道,“我知道。我知道。”稍顿,他深叹一息,继续说道,“我的小昔是最最善良的,小昔怎么会……只是我听着你的话,就……”
      别扭和不自在依旧漫于心间,正想寻个借口,不着痕迹地避开他,一股焦糊的味道却不期然地钻入了鼻。
      “焦了!焦了!”我忙坐直身子,指着那只野鸡,大声唤道。
      “糟糕!”说着,蓝诺忙将野鸡移出了火堆。
      望着那只一半已焦黑似炭般的野鸡,我没好气地叱道,“好心为你烤熟、留着,结果……”
      “你烤的?”蓝诺瞪大双眼,有些不置信地问道。
      “那还有谁?”我白了眼他,继续说道,“那只沾满尘土的兔子,被我干掉后,他已经睡了,只剩一只拔了毛的野鸡。”说着,我指了指尔拉。
      蓝诺波光一转,瞅了瞅闭眼休憩的尔拉,再瞅瞅一脸不满的我,开心地笑了。稍适,他笑着,对我说道,“既然你吃了我那只裹满芝麻的兔子,那我便将你这只焦黑的野鸡消灭掉。”说罢,竟真得大口吃了起来。
      望着他一幅大快朵邑的样子,我猛地发觉,方才那一刻,似乎久违的快乐又回到了我的身旁。难道真如以前时代的一句话所说的那样,忘掉一个人的最好办法,便是找一个人替代?可……

      我和蓝诺又絮絮叨叨地聊了一会,他便送我回了马车。
      车帘放下,又是一片无尽的黑暗。我的心不由又有些忐忑。想了想,忙掀起车帘,冲正要离开的蓝诺唤道,“哥!”
      蓝诺回身,轻声问我,“害怕?”
      我忙摇了摇头。迟疑半晌,吞吞吐吐地说道,“可不可以帮我点支火烛?”
      蓝诺一听,立刻微蹙眉头。那双澄蓝若碧空般的眼眸顿时涌起了浓浓的疼惜。
      “要不我陪着你吧?”蓝诺迟疑地问道。
      陪着我?这时,那令我迷醉的冷香猛地回到了我的脑海。随之而起的,还有心中的羞愧和恐惧。我立刻坚决地说道,“不用了!”
      蓝诺眸光一暗,黯然说道,“那你等等!”说着,他上车,取出火烛,将其点燃后,为我搁在了几案上。
      “那我去了!”说罢,他跃下马车,默然离开了。

      我坐在小几旁,守着那盏昏黄如豆的烛火。幽黄的烛光流布斗大的空间。小几在烛光的照耀下,在沐着一层柔和黄色光晕的车壁和车底映射出一片暗黑的阴影。
      车外,山风猛烈地呼啸着,“呜呜呜”的声音,似哀戚的哭声。在烈风的作用下,车帘轻轻扬起,随风飘摇。微卷的车帘,让股股寒风不断涌入马车。那阵阵刺骨的寒意,让无眠的我更加清醒,也让体弱的我寒颤不已。我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披着的薄毯,
      暗淡的黄色火苗,在涌进车的夜风下,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看着几近熄灭的烛火,我伸出手,为它挡住无情的寒风。在我手掌的护卫下,幽黄的火焰,又一次伸直了腰,“突突突”地燃灼着。不过,因为燃灼了有些时间,烛芯稍长了。乌黑的梢头,略微弯下了腰。烛芯周围盈着一汪泛着点点光泽的滚热蜡泪。在蜡烛不断燃烧中,溢出的蜡泪,沿着光滑的壁面,缓缓滑落。
      有很长时间了,我都没有如此细致地观察过这蜡烛的燃烧了。记得上一次,仿佛还是在枫洲。枫洲?往事又钻入了脑海,心又开始若尖刀划过般疼痛不已。
      突然,我猛地想起自己在车内裹着毯子尚冷得直哆嗦,那蓝诺和那车夫呢?想着,我将蓝诺为我铺在厢底的两条褥子取了出来。将其抱在怀中,跳下了马车,朝坐在篝火旁的蓝诺和车夫行去。

      篝火已经渐渐熄灭,只余一丛在朔风中忽明忽灭、泛着点点红色火星的余火。
      我将一条褥子盖在躺在大树下歇息的尔拉身上后,便走向了一旁的蓝诺。他盘膝坐在一旁,闭目休憩。他的双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宽大的白色衣袖,在“呼呼”刮着的山风中轻卷飞扬。
      我将剩下的一条褥子轻轻为他披上。蓦然间,又想起了自己和夜浮生在山林的那一夜。当时的情形,仿佛也是这般。思绪不觉间又飞到了一年多前。为蓝诺披褥子的手,不知不觉中,停在了他的肩上。

      “睡不着?”蓝诺轻轻握住了我抚在他肩头的手。
      他关切的问语让沉想中的我猛地一惊。敛思之余,下意识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同一刹,我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出神中,竟将手搁在了他身上。
      “嗯。我……,我来为你送褥子。”说罢,一扭身,朝马车行去。
      “小昔!”蓝诺隐着一许疼爱的声音,在萧萧寒风中,若隐若现。
      犹豫片刻,我还是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哥,睡吧!我没事!”说着,就要起步前行。
      “休息,对你身体的恢复非常重要。”他言辞恳切的话语,随风飘入了我的耳。
      “知道了。明日到了镇上,你……”斟酌片刻,我迟疑地继续说道,“你给我开个方子吧!”
      “你知道自己的身体,如果再用药,……”身后的蓝诺有些痛心地说道。
      我垂眸暗自思量一晌后,坚定地朝马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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