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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倚仙玉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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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我赶在了太阳完全下山的时候才到了倚仙居。自不远处,我就看见两幢很高的楼,对于现代人来说可能那只是四五层的样子,可就现在而言,已经算是鹤立鸡群的建筑了。穆远指了指那两栋楼说,那便是倚仙居。我一听精神大好,同时也有点紧张。
马车在前门停下,我一下了车就闻见一股从里面飘来的桂花香,淡淡的味道让我对青楼的第一感觉不算糟糕。而且我也并无看见电视剧里演得姑娘们装得暴露,站在门廊下招引客人。相反这里大门大柱,深墙朱户的很是正派的感觉,门上挂着一流金牌匾,洋洋洒洒的写着“倚仙居”三个字。
一个穿着蓝衣的带着蓝帽的小厮从里面跑了出来,问道:“敢问是否是公子小白?”
不卑不亢。看小厮说话语气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而且从他的眼神中也并无看到一点对我这半大不小孩子的不屑,这让我对玉娘的模样更是好奇。随口应道:“正是在下!”
“公子里面请!”小厮侧身引路,一路穿廊过院,还时不时的提醒小心台阶儿。我回头看了眼穆远,穆远倒是有丝尴尬。
在我还纳闷到底还闯过几个院子的时候,小厮指着前面的角门道:“公子,进了那门就是临越楼,姑姑正在一楼门堂里候着呢!”
我心中纳闷,这女的还真是会摆谱,怎见个面还要走这么里面?莫不是个奇丑的?我与穆远过了角门,就见满园的桂花树,那金黄色甚至可以说是张狂得压过了枝头的绿叶,只得微风一吹,簌簌的小花裹挟着香气就拂了过来。我从未有过这样看桂花的情景,何时秋日桂花也能像春天樱花一般,飘然炫目啊!
一个穿得十分素的女子走出门来,手里持了柄白玉团扇,娓娓的说了声:“今个儿怎么起风了?”说完,放下扇子拿起靠在门边的扫帚,扫着地上的桂花。
“在下姜小白,见过玉娘!”我拱手作了一揖。
那女子抬眼望了望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可也不易察觉,笑着道:“何曾我玉娘之名,连京都的公子都知晓了?奴家正是玉娘。”
我原本倒也只是猜猜,没想真的是她。我细细的看着眼前这个可以说素净至极的女子,头上,衣服上没有多余的装饰,一袭青衣,目若秋水口含丹,鬓云欲度香腮雪,那眉骨里还有着一种离愁般的倦意。让人看着都觉得,应该只是个花前月下的佳人,日日持卷吟愁的才女,哪是青楼鸨子。
“我家公子唐突打扰,还望姑娘见谅。”我恶狠狠的看向说话的人,我都没发话,他倒是先替我说了。哦……原来是看见美女走不动道了。我看着穆远的神色,那微微泛红的腮帮子。
“公子言重了,外面起风了,进屋说话吧。”玉娘随手将扫帚重新靠在门边,扶袖进了临越楼。
我瞪了眼穆远,小声警告道:“不要再装好人!”
我们进了门堂,跟着玉娘上到二楼,在一扶栏边的圆桌坐下。玉娘持壶倒茶道:“玉娘近日身子不爽,有劳两位公子前来这肮脏之地,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我接过茶杯,喝了口,好茶!跟雨前龙井有的一拼。
“不知公子想见玉娘所为何事?”她将第二杯茶递给穆远后,便自己坐到扶栏边,倚身靠在上面,手摇团扇,风拂鬓发飘至唇角,她望着夕阳,目色晦暗。
施施然一身倦意,就连我见了,都有着一股子怜爱之情。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说明来意,只道:“近闻玉娘美名,故特来拜会!”|
她听后,掩扇而笑,道:“玉娘人老珠黄,早已是美人迟暮。公子谬赞,玉娘愧不敢当。玉娘虽只是一青楼女子,但也不喜拐弯抹角,还请说明来意,有何效劳之处,玉娘自当竭尽所能!”
我回以一笑:“在下虽十年欠二,但自小父亲教诲大丈夫定要善辩是非,除恶扶弱。今日,于城头客栈前,见一彪形大汉对一弱女子拳脚相加,差点闹出人命,不知玉娘觉得此事在下该不该管?”
“如若是玉娘见到,也自当舍身救下那位姑娘。”
“玉娘当真不愧是良珠城第一人。”我开始给她下套。
“公子过奖,可不知道这事跟玉娘有何关系?”她低眉道。
“玉娘有所不知,那彪形大汉在行凶前口口声声可说是替玉娘你办事啊!”我说着往前倾了倾身子。
她放下掩面的扇子,微微正色朝我看了眼,复又低头笑了笑。我自己当然也知道,这八岁模样的孩子用略显稚嫩的声音说出这样逼供信的话来十分滑稽,我见她良久不回话,正了正身子继续道:“玉娘乃良珠城第一人,自然是不会干这种逼良为娼的事,可光天化日又怎么会空穴来风?”
“自是光天化日,公子又怎么会只听信一面之词就觉得一定是玉娘差人干的?”她轻音清越道。
“那在下倒想问问玉娘,这几日是否买了一十五六模样的女子?”我问道。
“是有如何?良珠城内卖出买近的女子每日何止几个?”她摇着扇子冷静道,看不出一丝不妥。
我听她似乎并不想承认,便从袖管中把那女子掉的木牌拿了出来,抛到了面前的桌子上,轻笑了声:“这个是玉娘家的东西吗?做得很是精致!”
她缓步走过来,拿起一看,有些惊讶的神色,也没有说话。
我见她反应,知她已经默认,于是趁胜追击道:“可怜那姑娘小小年纪,竟然被一膀大腰圆的大汉打得半条命都去了,昏死过去之前竟然还是很有骨气的没有低头。”说完我望向她的脸。
“这丫头真真是木头。”她握了握牌子。
“现下玉娘可有何说的?该不会又想称这牌子是我找人做了陷害你的吧!”我得意的笑着。
她听后,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对我点了点头,把牌子往桌上一扔,负手而立。那行径倒也多了分江湖儿女的爽朗,可此时我听着却是略带嘲讽的笑声,不由拧起眉头看着她。
她起身走到我身边,弯着嘴角,用手点着我的眉心轻揉着道:“姑娘家家,这么小就学会皱眉头可不好!”
我瞪圆双眼,用类似惊恐的眼神望着她,连穆远都紧张得站起了身子。可她不以为然,行云流水般走过穆远,搭上他肩膀按他坐下,道:“那女子是我叫人绑来的。她娘以十五两银子价钱跟我签了她的死契,自落笔画押那刻,她便是我的人。”
我一时还没有从她看穿我身份的惊愕中醒过来,也不知道如何回她,只得尴尬的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小姐一颗侠义之心令人敬佩,玉娘先替我家姑娘谢过公子救命之恩了。”说完她叠指给我福了福身子。
好厉害的女子!不声不响就转移了斗争方向,旁人听了完全只能觉得我这是多管别人的家务事,有道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呸,啥时候我要自贬身价到跟狗一类了。我思维飘忽,完全不想去正面看她。
穆远道:“姑娘言重,我家公……小姐尚且年幼,自是对江湖之事懂得少些,如有造成麻烦还望海涵。此时天色将晚,小姐与我就不多叨扰了!”我转头看着穆远一脸菜色,明显是尴尬之极的模样,一口流利的闪人话语脱口而出。
我抿嘴心里嘟囔着还想说点啥,不然就这么走了也太狼狈了,这与我预想的拟贴拜会的情景大相径庭啊!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啊,这风月场的女子三两句就把我这个新世纪女性给撩了!我对不起二十一世纪的所有职场女性。
我不甘下风道:“虽说她是你家的人,可之前我家下人可是送了银子上门买下她的,据我所知你们的人可是把银子收了的。虽无白纸黑字,可按理她已经是我的人了。”我说完微微扬了扬头,身高差距虽在可气势还得装一装。我转眼看向穆远,想寻求他帮忙,可他闭着眼睛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子对我摇了摇头。我当即就像大暑天的正午被人拿刺骨的冰水从头倒下一般。
她绕过我们走到扶栏边,坐下后复又摇起团扇,那双似能剪断秋水的眼眸定定着望着西边如血的余晖,看了会儿举起不知何时拿的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点点酒渍滴在襟前,印着那青衫如初成杏子,透着无奈与苦涩。
她泛着一丝笑道:“你说得对,她是你的人了。”
我呆呆站着,心中一滑,倒是没料到她就这么说。突然间,就连自己都觉得刚刚自己说得是有多牵强,更何况玉娘又怎会不知道下面人没收银子的事。她为何兜了一大圈又这么容易就松口呢?
“玉娘,你……”我忍不住想问问她。
“小姐玉质冰肌,清秀出尘,实在不适合男装打扮。虽说我这个风月场上摸打滚大的老女人是比较眼尖些,可就连先前我那门引小厮禀告我时都说,来者是个清丽绝伦的小姐呢。”她不看我,只是望着远处继续道:“那女孩子今年十六岁,自幼丧母,虽只剩个父亲倒也不缺什么,可父亲续弦,后母进门后,日子就过得一日不如一日了,本就不是什么富人家,脏活累活都得自己干,父亲远道做买卖去自不用说,服侍后母、浆洗扫除,后母又是个刁钻的,小小年纪连街坊都看得可怜。好不容易熬到十五岁,也遇到了个如意郎君,以为盼着出阁能过上正常日子,谁知道……呵,所谓的如意郎君竟也是个好色之徒,骗了一世贞洁不说,还与后母合计将她卖到青楼来。”她说得平淡,旁人听着似乎也没有多大情绪,可我是个敏感的,一下子就钻了进去。
她说到这儿转头看向我,继续道:“虽说我这儿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可总比她那火坑般的家强吧!想着将她买来,做个贴身的丫头,等过了十六再给她寻个去处。我于她说,她那心中的如意郎君并不是什么天赐良配。可她缺偏偏不信,硬是把我说成了什么逼良为娼的恶妇,以为我贪图她的美色为我赚取银子。好!既然是恶妇,我又何必当什么善人,不识好歹的人我自不用可怜。”她说得就不似一个无情的人,可缺透着一股子的寒意。
“可也不至于将人打成那样吧!”我叹道。
“那大汉可不是我家人,我只是将她赶了出去,后面的事儿一概与倚仙居无关。”她又仰头喝了一口酒。
“那大汉不是你家的,又是谁家的?”难道又是个多管闲事的?
“风月场上,吃不上肉的狂蜂浪蝶多了去了,玉娘又怎知是哪家的英雄好汉替我打抱不平?”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朗朗的笑了起来。
闹了半天,原来是两户毫不相干的在那自作多情,白费力气。指不定那受伤女子醒了后还承不承我这情呢!我不由抬手摸了摸鼻子,自知又是冲动惹了祸。
玉娘见我那样子,掩面笑道:“小姐当真是美人啊,那尴尬的模样都让人不忍怜爱。”
我被她一说,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大声辩驳道:“是我唐突又如何?谁又能肯定这种地方能发生出什么好事来?”
她听后合唇弯了弯嘴角,起身道:“既然那女孩子已并小姐买去,那那张死契小姐也一并带回去吧。”说完她走到一柜子前,拿来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盖着红印,签着押的契约来,转手就递向我。
我感叹她说到就立马实施的速度,伸手接过契约就收了起来。我知道此行已是十分狼狈,不能再逗留下去,不然指不定又要闹什么笑话出来。拱手以示告辞。
转身就要出门时,我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玉娘,她当真又回到了一如既往坐着的地方,摇扇持壶望着天边。
我忍不住说道:“离愁虽是苦楚,借酒浇愁是乃下下之策。玉娘是聪明人,不敢用这么短浅的方法来打发自己吧!”
她回我一笑容,只是没有再看我。那一眼,我突然就觉得不管这个女子说什么都该相信她。
余晖下,她的影子正好与我的叠在一起,让我好生感慨那份她身上的那份孤寂与倦色。十年后或者是二十年之后,我会不会也同她一般,倦色袭人,施施然的对所有都无所谓。或许到时候,我还没有她坚强!
我心中笃定这女子肯定是个有故事的,倦倦红尘难自醒,那让种透着些许自负与孤傲的颜色想来不会是一个坏女人应有的。可她又处于这般环境之中,在教条束缚的当今,她也只能是个坏女人,这般矛盾真真让她整个人都透着凄楚。
没人能懂她,就如同没人能知我一般。她的孤寂却也让我有些温暖。
寂寞沙洲冷,空相对,残红无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