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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逢已不识 “当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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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的三月天,细雨绵绵,我知道自己需要汲取温暖时便会回忆起云灵山的日子,没想到这次回忆了这么久,雨幕水帘天地瞑晦,让人分不清早晚,空空如也的肚子却提醒我该用晚膳了。鸢鹭湖的北端,走回医馆大约要半个时辰,这里人迹罕至搭顺路的马车亦是不现实的,幸好雨势不大,如来时走一段避雨一阵便是。小路泥泞,中间铺了几方青砖,我随着雨点起落跳跃前行,心内轻快不少。身后有哒哒马蹄急速靠近,听声音便知要避开已是来不及。索性闭了眼缩了身子让它撞吧,可马却嘶鸣着停下,呼出的热气紧靠我的后颈,我吁了一口气,回身抬头望马背上的人:沾衣欲湿杏花雨,玉树临风少年郎,我见多了江晨景定力深厚,可望了眼前人仍是忍不住感慨花痴一番。回神才发现眼前的男子也是定定望着自己发呆,自认脸皮厚实的我被这般炙热的眼神看着也忍不住老脸红了红:“额……我没事,你缰绳拉得及时。”我尴尬的时候就容易多话。
那男子却翻身下了马,我辨不清他脸上激动的神色是何含义,欣喜有之胆怯有之,他步步靠近:“阿暖…阿暖…我终于等到了你!”就这么被莫名其妙拉进了他的怀抱,他的手臂紧箍,勒得我有些透不过气更遑论挣脱,只好开口:“这位公子…你貌似认错了人……”
他闻言总算松开了我,我忙往后退了几步到安全的距离,然后就见他欣喜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眸中尽是受伤的神色,我立时就心软:“额…我和你的阿暖很像?”
他自顾神伤,仿若没听见我的话:“阿暖,我知道你生气,可是气得够久了,回家好不好?”
可怜这一副好皮相,居然是个痴傻之人,我的爱美怜弱之心又开始蠢蠢欲动:“我真不是什么阿暖,要不然我陪你等到她来好不好?”
他身量比我高好些,此刻却露出孩子气的委屈:“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说着便来拉我的手,此刻我才惊觉他手心滚烫的热度,这孩子该不会烧傻了吧。
“要不然今日先别等了…你住哪儿,先回家?”我小心想着措辞,哄这难缠的大孩子。
他闻言顿时雀跃:“阿暖,我就知道的,你舍不得我。”
能不能别用这么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我……这下老脸又不争气地红了,我问他家在何处,他只说城南石鼓巷,原来出生富贵。不管那黑色的骏马,我的手被他拽着挣不脱,还时时盯着我的脸傻乐,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还有娱乐他人的潜质。问他姓名,他只摇头不说,问了几遍还偏了头生气:“阿暖,你故意气我对不对?!才会连我姓名都不知。”罢了罢了,把他领回家我就算做成了大善事一桩,指不定人家家长还会付一大笔酬金言谢,如今就勉为其难与他雨中漫步吧,我兀自沉浸在自己发大财的幻想中偷乐。
“到了!”他兴奋雀跃,话语里带着得意洋洋。我抬头看了门匾“珍膳堂”,这孩子家是开食店的?正在遐思便听他耳语:“阿暖,我听到你肚子叫了。”说完冲我莞尔一笑,果然是倾国倾城的。
“哎!”回过神来我羞怒。
他却只是望着我痴笑:“阿暖,你同以前一样。”说话间已经有人领着我们上了二楼雅间,那小二见了他很是恭敬:“陆公子,是否与往常一样?”他却恍若未闻,手紧拉着我的,仿佛我眨眼就会逃脱,我见那人局促不安的样子,便开口解了围:“照他平时的样子上吧。”
原来他往常点的菜均是我所爱,珍膳堂的菜本就属青州一绝,色香味俱全,这下我的谗瘾都被勾了出来,如果不是身边坐着这尊佛,我想自己大概会无所顾忌左右开弓吧。“额……你请我吃?”我试着开口问。
他笑着点头,满脸宠溺:“都是你爱吃的,可有记错?”
我机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也许真是故人也说不定,这一切太诡异。“你身子可有不适?”他的手心热度未退。
“先用餐,阿暖以前说过,吃饱了饭才有力气生病。”说着便给我夹了一片火腿肉。
越来越诡异,这古怪的理论我只和老头撒娇的时候说过,他怎么会知道?似是知道我所想,他说:“阿暖说过的,我都记得,每日都想很多遍。”
“我们以前很熟……”我试探着问。
“……阿暖”他似乎无奈极了,英俊的眉眼皱到一处,“这样也好,我们重新开始。”
我正嚼着的火腿片就这么被他一句话呛在喉间,咳了许久才缓过气来,他也不声响,只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顺气,姿态自然力道正合适,似乎做惯了一般。
“我吃饱了,就先……”
“我们回家。”他抢了我告辞的话,目光殷切望着我,生怕我要拒绝。
“别再对我用美男计!”我在心底生气呐喊,没想到说出了口。
他闻言又笑开:“阿暖,你什么都没变。”
最后我拜倒在他的青衫下,决定先送他回家。是我太后知后觉,石鼓巷两年前便只住了一户人家,那便是青王陆鸣,青王府占了整一条街巷,也是他在我面前的样子太干净单纯,让我怎么都联想不到那个皇位争夺中杀伐决断的人与面前孩子气的人是同一位。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莫名觉得排斥,嘴里已经开口:“王爷,民女告辞了。”
也许是我的语气太过漠然,他明显怔愣了一下,我趁机挣脱开他的手,转身便走。他在身后唤:“阿暖…阿暖…”一声声情浓意蜜,又说不出的惶恐不安。我终于不忍听,疾步往前跑,听得身后有人惊呼:“王爷!王爷!”回头便见他倒在地上,原来是王府里的人听到动静出来,四五个人七手八脚将他扶进了屋,黑色的骏马被遗忘在巷口,我与它遥遥相望,同样的孤独落寞。
回到菡烟的住处天色已暗,门前留着一盏灯笼,在迎我这晚归的人,心头不禁一暖。推门进去,菡烟正在里外忙碌,见我回来便问:“姐姐,可曾用了晚膳?”我点头,疑惑望着她忙碌。她笑道:“给姐姐备置一间房,昨夜叫姐姐趴着睡了一夜,现下还过意不去。”
这几日好像戏本的剧情,紧凑上演,我疲累极了,幸而身边总还有这样的朋友相依相伴:“医馆如何?可还适应?”
“自是极好的。以往爹爹生病忙里忙外从未注意过这药方上的玄机,如今只学了几味中药便觉回味无穷。”菡烟说的极其兴奋,应该是真的欢喜。
我听了心下更加宽慰,笑问:“哦?怎么个回味无穷法?”
“我这刚入门,可不敢师叔祖面前卖弄的”小丫头才在万全堂一天便学会了拿这个来促狭,“只觉得那些名字好似都蕴意无限,法半夏、白薇、藿香,还有当归,当归当归,好似在唤远游的游子。”
“当归…”我沉吟,好似一切都在提示我去找过去的自己,也许我失落的那十多年便是陆鸣口中的那个“阿暖”。可当日我那般决绝的告别,必然有许多伤心事,如今又何必执着去寻。“烟儿,帮我找身换洗的衣服吧,这妃色的散花裙可真是穿不惯,白白拘了手脚,难受得紧。”
菡烟听了抿嘴笑:“姐姐,你这样穿极好,哪有女儿家穿的你这般素净的。我这儿也都是带花色的,你自己来挑一件称意的吧。”果然菡烟的衣橱里也都是些女儿家的花红柳绿,有几件还是极好的洛城织锦料子,我信手挑了一件牙白的裙衫,是条样式简单大方的百合裙。菡烟平日举止大方,加之这一柜上好的衣裳更让我相信她的出身必是不错的:“烟儿,说说你的故事吧。”
“姐姐想听什么故事?我可没什么故事可说的。”菡烟闻言诧异道。
“说说你小时候?这洛城的织锦可是闻名天下的贵重加难伺候。”我拉着一件织锦蝶戏水的罗衫问。
菡烟停了手里的动作道:“姐姐可还记得七年前有件大案,原本只是个子虚乌有的冤案,最后竟生生变作涉案数百多人的举国大案,我爹爹便是那数百人中一个。”
“七年前的事情我哪里还会有印象,只听闻师父提起过,朝中新旧更迭,旧党打压新党捏造的子虚乌有的诗案不是?”我望着菡烟问道。
菡烟点头:“可怜了新党一派几位文采出众才华横溢的士大夫,我爹爹因与新党一位官眷牵扯上了同宗之故,也难逃厄运。比起他们流放的流放,断头的断头,我家还算幸运,只不过是抄家而已。只是娘亲本就多病,家中又清贫挨不到来年春天便过世,爹爹自娘亲过世后也了无生趣,之后便是你见到我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