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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醉笑与影归 如果她通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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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裳舞终于开场,伴乐清扬,空中飘然落下身披七彩舞衣的佳人,水袖轻抛,身姿轻盈,起身回旋跳跃如蜻蜓点水,菡烟知道思思有多美,可不知是不是她此时心内有鬼的缘故总觉得今日的思思眸中盛满情意,唇不点而丹,面若桃红。绝妙的舞姿加上舞者的情意绵绵总容易教人沉醉,菡烟别了眼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在琴弦上无知无觉般跳跃,客座里掌声雷动,不看也知道表演有多精彩,依稀瞥见了那人端坐在包房里专注看着台前,今晚注定是难熬的一夜。
好不容易捱到人定时分,菡烟立刻起身收拾琴案,每日一同归去的阿明紧赶慢赶才追上她的步伐,阿明本就寡语,见她如此也不多问只静静走在她身侧,忽听得她低声言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果然不错。”阿明应语抬头望了望月儿,果然如银盘一般挂在树梢,应声道:“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户仰头看。”
菡烟听了终于回神看他,忽而就笑了,阿明觉得她的笑刺眼极了,似乎在费力地扯着嘴角。“是呀,天上一轮人间万户,我至多就是这一小枝傍月的枯桠。”菡烟说着晃了晃手中刚从树上折下的枝桠。
阿明被她这一系列言语神色弄得莫名,只道:“一个正直芳华的姑娘家,都拿花来比,说什么傍月枯桠?若是遇到有心人,你便是天上那捧明月。”
菡烟被他逗笑:“阿明阿明,你真是我的知音。”阿明被她说红了脸。言笑间寂静的归家路途便不觉得寂寞与遥远,转眼已近家门,阿明正要告别却被菡烟拽住了袖角:“拿着,我一个人用不完。”
阿明借着清亮的月色看清那是一包碎银,忙推辞:“不行,你一个姑娘家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置办,还说什么用不完的傻话。”
菡烟佯怒道:“你每月都要与我在这门口理论一番么?我可不怕又招的左邻右舍出来。”说着便把碎银塞到阿明的手里,转身闪进了屋,不给屋外的人回神反悔的机会。阿明家中还有个身子虚弱的老人需要照料,老人家对她又极慈爱,自从搬来这里逢年过节怕她孤单总要她一起平日做了好吃的也总留她一份,像极了她已过世的祖母她心内感激,何况这份清闲的工作又是阿明引荐,是以每月月银总分出一半于他,只当是孝敬了老人家。
这日思思姑娘突发奇想,要跳搁置许久的百鸟朝凤,引曲定了《风摆翠竹》,是菡烟与阿明平素里总爱合奏的曲目之一,不知道是不是因他们灵犀相通弹得太好,湖面上忽然狂风大作起来,船舱正中央大红的绸花直直砸了下来,因风力的作用又往前偏飞了些,正好砸在乐师座前遮挡的屏风,屏风应声倒下,船舱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处。菡烟第一次大喇喇地出现在那些寻花问柳的酒色之徒面前,一时手足无措,阿明早已看到她的不自在,悄悄移步上前挡了她大半张脸,可终究是晚了一步。菡烟的姿色本就中上,更有一股难言的清丽温婉的神韵,平日里穿着多是素服一张脸也都素面朝天,在这一屋子浓妆艳抹的女子中间更显出尘特别。一旁奏胡琴的老者低声对他俩说到:“阿明,快带菡烟姑娘下去休息,怕是受了惊吓。”阿明本就聪明,立时听出了他解围的画外音,可就在他拉着菡烟往后退的空档,便有个醉汉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位姑良…以前哥哥怎么没…额…没见过呀?”那醉汉油头大耳,身形肥硕更是让人直接联想到了三国时期的董卓,说话间就要出手拉菡烟。
阿明一挺身挡在了她身前,道:“这位姑娘是乐师,不接客待客的。”
可是与醉汉哪里理论得清楚,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沆瀣一气之徒,便在一旁起哄一副不相信的模样直言“在这花船上哪有卖艺不卖身这样的清水差事。”更有甚者污秽之言不绝于耳,一把推开了挡在她面前的阿明。
菡烟原本躲在阿明身后兀自害怕,听了这帮人的言语便气极,早就忘了船上妈妈嘱咐客人惹不得的训诫,闪身出来就对着口出狂言的那人一个清脆的耳光:“本姑娘的价码,只怕你们出不起!”那人被打了也不生气,摸了摸自己有些肿了半边脸颊,痞气之极:“甚好甚好,脾性大的姑娘,大爷最喜欢了。”菡烟哪里料到这帮人脸皮厚,软硬不吃的,满场的客人都翘首看着这出戏,她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那年跪坐在大街上般孤立无援,陆鸣陆鸣,她抬眼望了四周哪里有他的影子,这世间怕是再不会出现第二个陆鸣的。
那醉汉再次伸手过来时,菡烟忽然被一个力道带着躲了过去,阿明拉着她疯跑起来。一路上疾风电掣,还下起了大雨,他们跌跌撞撞跑上了岸,躲入凉亭,菡烟身上湿透,阿明亦是,而且他刚刚被推倒在地,脸上还有擦伤的痕迹,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都放声大笑起来。
“菡烟,刚刚那一耳刮子打得利落!”阿明终于忍不住夸赞。
“哈哈!像练过的对不对?我们会不会被辞退?”雨声太大,菡烟提高嗓门大声问。
“应该。”阿明含笑答。
“那怎么办?咱们一起去行乞?”菡烟不知道为何,只觉得畅意欢快,笑声四溢。
“好啊,与你一起,做什么都好。”阿明也笑弯了腰,又安慰她“不怕,我还能写写字算算账,船到桥头自然直。”
“哈哈!你忘了那次去摆摊代写,被东市口的老张追着打么?说你抢了他的生意。”菡烟想起他上次狼狈的样子,笑意稍逝。
“那我就盼他得了绝症,病入膏肓,时日无多。”阿明俏皮道。
“哈哈哈…哈哈…阿明,原来你也有坏心眼……”菡烟又被逗乐。
两人待雨势稍退后,不顾路人讶异的眼光,小跑着回家。待近了家门,菡烟便看到自家门前倚着一位俏生生的清丽佳人,只见她难得地穿了件妃色的烟纱散花裙,倚门独立,平日最有灵气的双眼此刻正望着某处发呆,神色已飘得老远。菡烟加快步伐上前:“姐姐!姐姐!”
那佳人才回神过来,诧异打量她和身后同样落汤鸡一般的男子:“你们这是…鸳鸯浴?还带挂了彩的?”
阿明霎时红了脸,菡烟知道她口无遮拦惯了的,便开口嗔道:“姐姐!枉费你上次来信说得了个极好听女儿家名字唤玲珑,如今又是这一身俏丽的打扮,说话总还是这般……这位是我的邻居阿明”回头又对阿明说到:“这位是我的好姊妹玲珑。”
阿明笑着颔首:“见过姐姐。先前不曾见过姐姐,失仪了。”
“哪里来那么多规矩,我这位姐姐最是不拘小节的,快回去先把衣裳换了。”菡烟笑道,送走了阿明,菡烟进屋迅速换了身衣物才问来人:“姐姐怎会突然过来?”
玲珑笑骂:“怎么?还不欢迎我不成?先与我说说你这两年过的如何,还有今日怎么回事?”
菡烟略略说了这两年的生活,虽然清苦些却踏实,又说了今日的遭遇,玲珑听了眉头深皱:“都怪我那日走得太匆忙,来不及为你周全,害妹妹吃了这些苦。那种花柳巷哪里是你该去的,这事交给我吧。”
菡烟闻言屈礼:“姐姐与我非亲非故,帮了我许多,再说这样的话可要折煞妹妹了。”
玲珑见惯她如此,伸手扶她起来道:“旁眼人看我们都以为我们是亲姐妹,哪里有那么多客气话。那阿明人也不错,既是那里辞了便也别再做,问问他愿不愿意同你一道去医馆做个学徒,工钱少些,但能包他吃住。”
菡烟闻言已不知如何言谢,正兀自感动又听玲珑道:“我可要赖在这里白吃白住些日子,家中可有宵夜,站了一夜饿坏了。”
她忍不住噗呲笑了出声:“姐姐稍等,我这就下碗面去。”待她端了面回来,玲珑已经趴在桌上睡着,菡烟轻声放下碗筷,拿了披风给她披上。人人都说她们像亲姐妹,端照镜子的时候,她也能看出来她俩的相似之处,可她自己总觉得玲珑身上有些东西,她这辈子也学不来,洒脱?快意?是了,是快意,与玲珑一处就如念陆鸣那首诗时一般,他们各处一方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相遇,却用各自的方式一同快意人生。如果她通晓后事,她也许会不知道是该叹自己敏锐的感觉还是哀自己一波三折见不了天日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