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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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音乐学院正式开课。放暑假的学生们纷纷回巢，校园里又重新开始热闹起来。
苏小宁站在声乐教室的门外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针刚刚指向中午十二点，上午的最后一堂课该结束了。
教室的门一打开，苏小宁首先看见的是从屋里出来的Wolfgang。两个人互相点头微笑一下，Wolfgang随口问：“你在等Linda吗？”
“对。”
“她还在里面，进去找她吧。”
小宁冲Wolfgang笑着摆了摆手算是告别，探着头往教室里一望。此时此刻，凌达正面朝着大门的方向站着，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看上去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打算。
“下课了，怎么还不走？”小宁边说边走进屋里。“第一次上Wolfgang的课，感觉怎么样？”
听见“Wolfgang”这个名字，凌达终于从呆傻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一把揪住小宁的胳膊，眼睛亮闪闪的。“你知道今天Wolfgang跟我说什么了吗？”
“什么？”小宁被她满脸的激动吓了一跳。
“他说……Linda，你唱得真好，你唱歌的样子真是太美了！”凌达一脸如痴如醉的表情。
小宁忍不住“扑哧”一笑。“被他这么一夸，你已经严重找不着北了吧？”
“何止是北啊，我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凌达笑得欢天喜地的。
“看看，我早说什么来着？夸奖女学生属于Wolfgang的特色教学法之一。老套路了。”
“虽然知道是老套路，可还是招架不住啊！”凌达夸张的捂住了胸口，“被他那双蓝眼睛看上一眼，我都要心肌梗塞了！”
苏小宁呵呵直乐。“那你可得随身带着速效救心丸才行！”
接下来的一整天，凌达的心情都好得不得了。吃完晚饭，她从冰箱里拿出刚买的一大兜苹果放在料理台上，毫不犹豫地拣出一个最大的，伸手凑到水龙头底下随便洗了洗，连擦都不擦就一口咬了下去。
正站在水池边洗碗的Jacob实在是有点看不入眼了。“Linda，你确定你还吃得下么？我记得你刚刚才说你吃撑了！”
“就是因为吃撑了，所以才要吃饭后水果来消化一下嘛！”凌达回答得理直气壮。
“那你要是吃完这只苹果还不消化怎么办？”
问这话的是梁中铭。此刻他正端坐在自己的“专座”上，一门心思的给凌达大人检修她的笔记本电脑。
“嘻嘻……”凌达走到餐桌前，长腿一蹬就坐上了桌面。“那我就再吃一个比它更大的苹果来消化它！”
一句话说得梁中铭忍俊不禁。Jacob则是直接哈哈大笑了起来。
“怎么样，我的电脑还有救吗？”凌达边啃着苹果，边朝梁中铭俯下身子。
一股暖烘烘的气息伴着少女的体香袭来，梁中铭慌忙别过脸去。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一个举动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影响。
“……”梁中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自然。“我看需要重新装机。你有系统盘吗？”
“没有……”凌达眉头一蹙撅起了嘴。自打她有了电脑，还从没操心过技术方面的事儿。音乐学院的学弟学长多得很，个个都是随叫随到的免费劳动力。
梁中铭只好无奈地一笑。“拿上笔记本跟我来。”
凌达从墙边替梁中铭取过拐杖，手捧着笔记本跟在他身后来到了楼梯下方。随着房门被打开，一间又大又整洁的卧室一下子映入了她的眼帘。
“你家好大！”凌达环顾了一下四周。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到他房间里来。
梁中铭走到书桌前坐下，从身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大大的碟包来翻看。“装Linux系统可以吗？”
凌达走近几步，把笔记本放到桌面上。“随便，我是电脑白痴。你看着给我装一个好了。”她好奇的在屋里上下打量一圈，“我可以参观一下吗？”
“当然。”梁中铭对她一笑。
得到主人的首肯，凌达再也没有顾忌了。她这里摸摸那里瞧瞧，立刻就发现，他的房间的确和自己的很不一样。不多的几件家具都依着墙边摆放，留出了宽宽的过道；洗手间极大，铺着防滑地板；洗脸台和镜柜似乎比正常高度矮一截儿；座便器左右两侧的墙面上嵌着U形的金属长条，想来应该是当扶手用的……
凌达想象着他在这间屋子里的一举一动，这才发现，自己之前对于他的生活状态实在是知道得太少了。许多她做起来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对他而言却可能是困难重重。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那冷冰冰的金属长条上划过，无意间抬头往嵌在墙上的洗脸镜里看了看。忽然，凌达发现，从镜子反射的某个角度望过去，就在那片奶白色的塑胶浴帘后面，似乎藏着一个怪异的圆弧形物体。她忍不住好奇地走上前去，把浴帘拉开，却猝不及防地在帘子后看见了一把黑色的带轱辘的椅子。
椅子的设计显得很简洁轻便，工艺似乎也很讲究。凌达花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椅子的名字，继而想起了它的用途。在69号楼里住了这么久，她还从未见过梁中铭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可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没见过并不代表他不需要不是么？
凌达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干净而略有磨损的椅面上。或许，在关起门来的时候，他是经常需要使用这台轮椅的……只是——也许对他而言，尽管坐着比站着舒适许多倍，可在别人面前，他还是宁可选择站立。因为——站立，毕竟会让人显得要有尊严得多。
凌达沉吟着返回客厅，下意识地抬头瞥了梁中铭一眼——眼前的人正带着副专心致志的神情面对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夕阳的余晖下，他漂亮的侧脸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饱满的额头和高挺的鼻子因为逆光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梁中铭长得非常英俊，这一点凌达早就知道。可是直到这一刻，她才觉得，这个人的身上，似乎还蕴含着一些比“英俊”更有深意的东西。
“参观完了？”他对她笑笑，并没发觉她内心里涌动的情绪。
“嗯。”凌达走到他身边，“你的书真多。”她的指尖从一排排的书脊上拂过。那书架被摆得满满的——《构造地质学》，《新型材料学》，《设计心理学》，《二十世纪风格与设计》，还有许多关于经济，地理，历史，美术和文学类的书籍。“这些都是设计学的课程内容吗？”
“有些是。有些不过是个人兴趣，空闲时间随便看看罢了。”
“随便看看？”凌达随手抽出一本霍金的《时间简史》翻了翻。“这本书我连看了三遍都没看懂。每次都看不过前五页就睡着了。”她把书重新插/回去。“还是这几本画册比较对我的胃口。梵高，莫奈，高更，毕加索。这几个都是我喜欢的。看来咱俩在这方面的品味还挺一致。”
“你会画画吗？”梁中铭饶有兴趣地问道。
“不会。我只喜欢欣赏。”凌达望着他笑笑。“不过，我猜你一定会画画，而且还画得不错。”
“何以见得？”
“不知道，就是种感觉。好像你做什么都很出色。”
凌达的话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似乎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可梁中铭却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赞美砸得晕过去。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垂下头，摆在键盘上方的手居然有些微微发抖。
“听Jacob说，你第二个硕士都快毕业了？” 凌达随口问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羞涩。
“对。”
“真不可思议。”凌达趴在他身边，很仔细地打量他。“我还以为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呢！”
梁中铭微红着脸笑了笑。“你多大了？”
“十九岁。你呢？”
“二十六。”梁中铭有些吃惊，他没想到凌达的年纪这么小，居然还不满二十岁。他早应该想到的，不是么？她看上去那么年轻，那么有朝气。而他呢？他比她大了足足七岁，这几乎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还需要很久吗？”凌达盯着电脑问。
“二三十分钟吧。”梁中铭定了定神，抬手往身后一指。“那儿有沙发，你随便坐。”
凌达走到墙角，脱下鞋窝进了他的单人沙发里。沙发有着厚厚的坐垫和环形扶手，带来一种类似拥抱般的触感。
“可以听你的cd机吗？”她指了指摆在身边茶几上的小机器。
“听吧。”
凌达随手摁下播放键，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悠扬浑厚的男声就从音箱里飘了出来。
“波切利？你也喜欢他？”凌达有些惊喜的问道。
“对。你呢？”
“喜欢，非常非常的喜欢。”凌达笑了起来。“你知道我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吗？”
“什么？”他回头看她一眼。
“就是希望自己快点长大，长大了跑到意大利去嫁给他！”
梁中铭很惊异。“可他已经是老头子了哦，而且他还……”
“是个盲人？”凌达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这有什么关系啊。我就是喜欢他！其他的我才不在乎呢！”她闪着星星眼无限憧憬地望着半空，“梁中铭，你相不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到意大利去，和他一起在Sacla歌剧院的舞台上唱歌，然后让他爱上我……”
她晶莹的小脸上闪耀着梦幻般的光彩。梁中铭呆呆地看着凌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他已经看惯了种种世俗的“限定”——身体条件，社会地位，经济状况，年龄差距……每一种限定都是一堵看不见的墙，不容抵抗也无法穿越。对于这些限定，他是不甘且无奈的。可这种不甘与无奈却只能被掩藏在内心深处，既找不到人倾诉，也没有人能理解。
可是现在，就在此刻，就是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她却说，只要她喜欢，这一切她都不在乎？
她真的不在乎吗？
他的思绪一下子犹如脱了缰的野马，连大脑都不受控制地恍惚起来。
“梁中铭……”凌达突然压低了声音向他招了招手。“快看……”
他缓缓转过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窗外。眼前的西梅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出现了一只灰色的大胖兔子，正竖着两只长长的耳朵在树底下啃着青草。
“它可真够胖的！像头小肥猪！”凌达悄悄走向梁中铭，一脸兴奋的靠在他身侧。“你有相机吗，咱们把它拍下来怎么样？”
梁中铭突然灵机一动。他抬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本素描册，拿起桌上的碳素铅笔开始画了起来。凌达惊异的看着那张白纸——不过是几笔的功夫，纸上就出现了一只灰色的兔子，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就好像草地上的那只动物一下子跳进了画册里。
“梁中铭，你真是太有才了！我简直佩服死你了！”凌达又惊喜又激动，双手摇着他的肩膀，嘴里冒出一连串的赞美之词，却根本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她的头发都已经拂在了他的耳朵上。
梁中铭一动也不敢动。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回头，两个人的脸就会势不可挡的贴在一起。她待他是一片发自肺腑的赤诚，心地纯洁得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他又怎么能唐突佳人？
可是，要命！她离得他那么近，身上又那么香，一呼一吸吐气如兰，这让他怎么抵挡得住啊！
梁中铭手上的力气越使越大。只听“咔嘣”一声——那支可怜的碳素铅笔，断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9）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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