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0）采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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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按照69号楼的拼饭协议，照例是大采购的日子。
德国城市里，连锁超市很多，购买日常所用的柴米油盐很方便。不过要论商品的种类丰富价格低廉，还是位于市郊的量贩型购物中心要有优势得多。
S市近郊，靠近机场的位置，就有这么一家叫做Real的巨型超市。超市分两层，占地足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举凡吃穿用住，只要是你想得到的，这里差不多全有，而且标价比市内能低上两三成。再加上德国平时消遣的地方太少，到了周末，这样的大超市就成了满足购物欲连带着消磨时光的好地方。
凌达第一次来Real，就被这里堆积如山的商品小小地吓了一跳。在此之前，她还从没见过哪个超市能把成捆成箱的饮料一直摞到好几米高的天花板上去。走在饮料箱围成的丛林里，凌达感觉自己简直渺小得像只蚂蚁。尤其是，当她看见一个德国主妇非常轻松地拎起了一箱整整十二瓶的一升装玻璃瓶矿泉水撂进购物车，那彪悍的场景差点没让她把自己的眼珠子给掉下来。
不过，等凌达穿过了几条货架，在眼前看见了摆在前方浩浩荡荡的冰鲜肉类，她才发现，来自饮料区的震撼都是小意思。
切得整整齐齐的五花肉片，6.99欧元一公斤；新鲜红润的大排，卖3.99欧元；最离谱的是摆在冰块上那一只只硕大的三文鱼头，每个，没错，是每个！只要九毛九！连一块钱都不到啊！
凌达的小脑瓜顿时想到了火红的剁椒鱼头，奶白的鱼头豆腐汤，还有酱褐色的鱼头泡饼……她嘴里一下子津液泛滥，眼睛亮得就像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这比喻或许不怎么恰当，不过倒是和她当时的心情很有些异曲同工的意思。
自此以后，凌达的小心灵就被Real彻底征服了。逢着周六，不用专门嘱咐，梁中铭就会自动自觉的开车领着手拿一长串购物单的凌同学去大肆采购一番。
这个周六，天高云淡阳光和煦，是个适合出行的好日子。藏蓝色的Golf刚一开出市区，坐在副驾驶位的凌达就把车窗开得大大的，任凭微凉的秋风灌满了整个车厢。路边时不时闪过高高的，已经结满了棒穗的玉米地。放眼朝大片泛黄的草田里望去，能看见农人正驾着收割机在缓缓地前进着，把广袤的田野切割成整齐的长条。
“秋天可真美好。”凌达忍不住慨叹。
梁中铭微笑着扫了她一眼。“秋天是你最喜欢的季节吗？”
“嗯……好像也不能这么说。”凌达用手指在车窗边敲了敲，“其实每个季节都不错。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不在时间，而在心境。你说呢？”
“嗯。”梁中铭点点头。他早已经习惯了从她嘴里听到自己内心的想法。这样的默契，好像不需要太多语言去说明。
小车穿行在高速公路上，没过多久，前方的道路左侧就出现了大片用铁条围成的高高的栅栏。在栅栏的后面，能看见许多飞机，有些正在跑道上滑行，有些只是静静的停着。栅栏对面，公路的另一侧，带着红色标识的Real超市已经赫然在目。
“今天来看飞机的人又不少。”凌达伸手冲着窗外指了指。
她手指的方向，是一片天然形成的小丘。小丘恰好位于超市露天车场和机场辅路之间，上面长满了青草，正是观看飞机起飞降落的绝佳位置。每逢周末，总会有许多闲来无事的人跑到这里，在草地上或躺或坐上一天半日，借着看飞机打发时光。
“他们可真有动力。换了我在那儿坐着，一遍遍看飞机飞上去又落下来，我非得闷死不可。”
梁中铭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很快，Golf就开下辅路，停到了超市门前。
周六的超市，永远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面包房飘着谷物被烘烤的香气；冷鲜肉柜前站着大声吆喝招徕顾客的店员；收银台全部打开，每部机器后面都排着等待结账的长队……
凌达喜欢超市，喜欢这里热闹又凌乱的气氛。不过，每次进了超市买东西，她就打心里觉得，做选择真是件挺艰难的事。欲望太多，荷包里的欧元又太少；打折的诱惑无处不在，可那些东西和真正需要的却永远难以画上等号。二十斤一扇的羊排倒是比论小块单卖的便宜多了，不过谁又能保证自己在变质前吃得完呢？从西班牙进口的小甜椒看着很新鲜，可看看价格，还是用这点钱买二斤大白菜合适。
许多在德的留学生家境都不错，出国前也基本上是不知柴米油盐贵的主儿。可一旦开始自己操持起小日子，就难免变得精打细算起来。
沿着各类货架逛了一圈儿，两个人来到了水果架前。刚一走近，凌达就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见在货架很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堆水灵灵的柑桔，皮色绿油油的，每只桔子的果肉都长得很饱满，像是随时会从皮里迸出来。凌达拿起一只桔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抬头看了一眼货架上的小牌子。那上面赫然写着——柑桔，产地中国，每公斤7.99欧元。
“这么贵！”凌达惊叹了一声，把手里的桔子赶紧放了回去。“梁中铭，你说还有没有天理了。在国内，这种桔子五块钱能买一大堆，一到了德国就身价十倍……”
“加上运费，成本当然要高得多了。”梁中铭回答。
“可还是很离谱好不好！”凌达嘴里埋怨着，手指却还恋恋不舍的在桔子的胖脸上摩挲。
这举动让梁中铭看得好笑。“想吃就买吧。”
“不行……”凌达皱了皱眉头。“这么贵，又不能试吃，如果很酸怎么办？上次我贪新鲜买了个杨桃，没想到居然是涩的！分了一半给Jacob，这家伙啃了一口就吐了，还非说我是故意给他吃这么销魂的玩意儿，足足埋怨了我半个月……”说到这里，凌达缩回手用力地摇了摇头，“还是不买了，免得浪费。”
“没关系。”梁中铭冲她安慰地一笑，把她刚刚放回货架的桔子又拿了起来。“咱们就买一点。如果甜，就你吃；要是酸，你就给我。我保证吃光，绝对不浪费。怎么样？”
他虽然用的是问句，可挑桔子的动作却干脆利落，“这些够吗？”
不知道为什么，凌达觉得梁中铭跟自己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很温柔，竟然让她有种类似小孩子被宠爱的错觉。她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然后，她的脸忽然就红了。
梁中铭把称好重的桔子放进了购物车。“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哦，我看看。”凌达暗自庆幸自己手里还有一张足够大的购物清单可以把脸挡住。“没了，咱们走吧。”
两个人走到了收银的队尾。人太多，队伍移动得很缓慢。就在一步一挪的当儿，凌达忽然听见有个声音在身后喊了一句：“嗨！凌达！”
凌达一回头，正看见老马和圆脸推着车笑嘻嘻的走了过来。可刚一靠近，两个人似乎是同时吃了一惊，脚步俱是一顿。他们的反应让凌达有些莫名其妙。她顺着圆脸惊讶的眼神看了看自己身边站着的梁中铭，这才意识到，他们究竟在诧异些什么。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室友梁中铭。这两位是马俊明和郑洪涛。”凌达抢在沉默变成尴尬之前赶紧开了口。她心里对这两个大惊小怪的家伙很是不满，可是为了梁中铭，她决定，无论如何也不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
还是老马反应比较快。“哦，你好。呵呵，叫我老马就行。”
梁中铭向他友好的笑笑，似乎完全没有发觉刚才的一切。“你好。”
圆脸没有开口，只是冲梁中铭点了一下头。凌达发现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梁中铭的腿，然后就很不自然地把头拧到了一侧。
凌达只好迅速转移话题。“这么远，你们怎么过来的？”
“坐地铁。”
沉默一会儿以后。
“你们买的东西不少嘛。”
“还行。”
“能拿得了吗？”
“哦，没问题，两个大男人这点东西还拿不了么，呵呵。”
老马的笑声硬邦邦的，让凌达听着膈应得慌。一边的梁中铭却好脾气地问：“我开了车，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去？”
“哦，不必了，谢谢。”老马飞快地摆了摆手，脸上写满了客气的疏离。“我们自己能走。”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老马最后的这几个字让人听起来颇有些画蛇添足之感。
“对对，我们能走。从这里过去十几分钟，随便走走就到了。老马你说是吧？”圆脸冷不丁地接了句下茬。
听到两个人左一句“自己能走”，右一句“随便走走”，凌达的脸都白了。她咬住嘴唇转过脸，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可圆脸却还在没心没肺的问：“凌达，晚上一起去体育馆打球怎么样？你看，我今天还买了双新鞋，这次跑起来一定不会比你慢。”
“对不起我没空。”凌达飞快的打断了圆脸，忽然一扭头，亲亲热热的对着梁中铭一笑。“我们待会儿结完帐去吃面包房的热狗好不好？上次吃过我一直都觉得不过瘾。”
梁中铭看了她一眼。“好。”
圆脸和老马一下子僵住了。
“嗯……我们还是去那边排队吧，这一条人太多了。”老马推了一把圆脸。
“哦，对对，我们先走了，再见。”
两个人渐渐走远了。梁中铭收回目光看了看身边的凌达。她脸上刚刚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头勾得低低的，一双放在购物车推杆上的小手握得很紧，每一根血管都清晰可见。
对于她的心思，梁中铭自然是很清楚的。他很想开口安慰她几句。可是最终，他还是选择把那些话语变成了心里的一声叹息。
他们默默地排队，默默地穿过了收银台，又默默地走到车前把买的东西都放进后备箱里。就在凌达准备打开车门坐进去的那一刻，梁中铭突然说：“可以陪我去看看飞机吗？”
凌达有些意外地抬起了头，伸手向着小丘指了指。“去那儿吗？”
“对。”他语气轻轻的，但却很坚定。说完这个字，他就架着拐杖向小丘走了过去。
通往丘顶的路有些陡峭。凌达跟在梁中铭身后，忍不住担忧地望着他的腿。他的步子很缓慢，只有常人速度的三分之一。每当他向前迈进一步，那条无力的右腿便无法自控地在空气里左摇右晃。左腿的动作也有些力不从心，像是脱了臼，每一次踩踏地面都仿佛有被甩出身体的危险。可即使这样，他还是在向前走着。一步一步，既不停顿，也没有出现过于剧烈的滑动与倾斜。
小丘顶总算是到了。凌达这才发现，这里的草地居然异常平坦。
梁中铭停下来呼了口气。“呵，走到了。”他看了看凌达。“你看，我也能走，只不过是比别人慢点儿。”
凌达很惊讶地看着他。她发现梁中铭的眼神是清亮而深邃的，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愉悦。在这样一张笑脸前，她低落的情绪似乎显得毫无道理。
“你真的一点也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
“刚才……他们说的那些话，还有他们的态度！”
梁中铭笑了。“我不觉得他们在故意冒犯我。即使他们真的有这个意思，我也没有必要太在意，否则就是在自寻烦恼，不是吗？”
“可是……可是……”
“凌达——”梁中铭突然轻唤了她一声，“你看——”
他用手指了指向了前方的停机坪。那里，一架客机正轰鸣着在跑道上加速。随着它的速度越来越快，机头渐渐上扬，眨眼间，机身便离开地面，向半空中飞了过去。
这是凌达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飞机起飞的情景。她目送着那架飞机渐渐变成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小点，心里感到了一点朦胧的触动，可她却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刚来S市的时候，我也和这些人一样，经常来这里看飞机。”
“是吗？”凌达有些惊讶地望了他一眼。
“凌达，你觉不觉得，飞机场其实是个思考人生的好地方？”
“思考人生？”
“嗯。”梁中铭扭头向她一笑。“你看这机场里停的飞机，有大有小，有新有旧，就和世上的人一样各自有不同的境况。飞机有起有落，就像人生有高有低。即使飞得再高，总有落地的一刻，即使暂时停滞不前，也会有冲上云霄的一天。还有——不管站在外面的人怎么看，飞机只管飞自己的……”
凌达不由得认真地望住了他。“梁中铭，我才发现，原来你还是个哲人。”
“有经历就会引发思考，这并不奇怪。”他回答。“但思考不是为了使生活变得更沉重，而是为了活得更加坦荡和轻松。”
这几句话让凌达大大地震动了。经历——他的确可以算是个有“经历”的人，不是么？她觉得自己几乎完全可以想象那两个字里所包含的内容：残疾的身体，刻骨的疼痛，异样的眼光，还有为了证明自己所付出的加倍的努力……只是，为什么？为什么在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之后，当他谈起关于“人生”的话题，依然可以如此平静？这样的淡泊，究竟是天性使然还是后天的磨砺所致呢？
凌达品咂着梁中铭的话，忽然觉得心情豁然开朗。的确，善于思考真的可以让人快乐得多。
“怎么不说话？”
凌达回过神来，对他嫣然一笑。“我……刚刚明白了一件事儿。”
“哦，是什么？”
“难怪德国有这么多哲学家——尼采，康德，黑格尔，马克思……这里根本就是个出哲学家的地界儿嘛！”
“呵，你知道的还不少。”
“那当然。我也是响当当的文艺女青年。”凌达边说边把目光移向了地面。在她的脚边，一朵小小的黄色野花正在迎风摇曳。她弯腰采下了那朵花，在鼻子前嗅了嗅，然后回头朝他俏皮地一笑。
“梁中铭……”
“嗯？”他随口应着，心旌在她的一举一动一笑间荡漾得无法自持。
“我们一会儿还回去买那个热狗吃吧。”
“好。我请你。”
“我要吃两个。”
“没问题，只要你吃得下。”
“当然吃得下。我心情好嘛……”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采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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