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大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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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越来越大。房前屋后都只听见一片哗哗的水声。
现在是晚上六点。凌达站在厨房窗前心不在焉地准备着晚饭的材料。宿舍楼里听不见一点人声——梁中铭没回来，Jacob也出去了。自打她来69号楼住，还是头一回感觉到这么孤单冷清。想了一想，她干脆放下菜刀，拉过椅子在餐桌前坐下，手托着下巴，专心致志地开始欣赏起雨景来。
天色渐渐暗沉。雨滴在房檐下汇成了一片细密的帘子，抬眼望去，所有的景象都好像被打上了透明的分隔线，变得断断续续的。一阵凉风吹过，凌达不由得一哆嗦。她突然想起，这好像是她来德国遇到的第一场大雨。八九月的天气，一层秋雨一层寒——看来，秋天真的就要到了。
门口突然一声响。一个人裹着漫天的雨雾冲了进来。
“Hi，Linda。你在干什么？”
很好，Jacob回来了。Linda这才发现，她实在是受不了自己一个人对着这样的大雨呆着。“Jacob！”凌达懒洋洋地直起了身子，“总算有人回来了，我都快无聊死了。”
Jacob一边抖着伞上的雨水一边笑。“你们音乐学院怎么还不开学？我敢保证，开学以后你一定不会再觉得无聊。”
“但愿如此吧。”凌达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走到菜板前继续准备她的晚餐。
“你不是去市图书馆了么？怎么样，有没有被雨淋到？”
“没有，我在路上遇见了梁，是他开车把我送回来的。”
“哦？”Jacob有点惊讶。“我还以为梁从法兰克福一回来就直接去了学院呢。他的毕业设计出了大问题，简直倒霉透了。”
“是吗？”凌达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什么问题？”
“是他的设计模型。都已经做了一大半了，可他去法兰克福这几天，不知道被车间里的哪个笨蛋实习生给弄坏了，现在只好重做。”Jacob皱着眉头叹口气，“我从学院回来以前去看了看，坏得很厉害，这下梁可有得辛苦了。这事儿要是落到我头上，我一定得难受死。”
“真的这么严重吗？”凌达回想着梁中铭接电话时的表情。既然事情那么急迫，他为什么还要坚持送她回来呢？要知道这可是好几十分钟的路啊！
“是啊。这次他的主题是设计一个大型图书馆。模型全部按照微缩比例制作。所有的原料都得按照图纸重新切割裁剪再拼在一起。工作量很大。车间里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真不知道他架着拐杖要怎么办才好。”
Jacob的话让凌达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他的腿——羸弱，无助，瘦的像根竹竿……她完全可以想象这种残疾会给梁中铭带来多大的不便。可是，真奇怪，之前她怎么能，又怎么会忽略掉它的存在呢？
凌达越想越自责，越想越难过——亏她还跟他提什么“做饭”和“英年早逝”，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嘛！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耳边只听见Jacob还在继续发表着他的感慨，“我去的时候正看见他在揉腰……估计是累坏了。要知道，去学院以前他还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呢。”
“怎么他的腰也会疼吗？”凌达很惊讶。
“我猜是吧。”Jacob语气也有点黯淡下来，“Linda，你有没有发现，梁不单只右腿有问题，他的左腿好像也不太对劲……”
凌达手里的菜刀顿在了案板上。她脑海里又浮现出了第一次在空地上见到梁中铭时的情景——悬挂在半空的脚尖，往前移动的双拐，还有……哦，是的，Jacob说得没错！还有他的左腿！那条勉强可以称作“正常” 的腿，每一步的动作似乎都是靠着腰胯努力地向前甩动才完成的……这样的腿再遇上这样的天气，疼痛好像是不可避免的事……
凌达想到了那个遥远的亚洲店，又想到了他离去时的那个微笑——她的内疚感一下子成倍地增长，感觉简直糟透了。
“你又准备做什么好吃的？”Jacob对凌达复杂的思想动态毫无所觉，凑过来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泡在小锅里的东西。“这黑黑的是什么？”
凌达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愣了两秒才有了反应。“哦，这是‘木耳’，一种菌类，长在腐烂的木头上。按中文的意思，就是木头的耳朵。”
“木头的耳朵？这太有趣了。好吃么？”
“等我做好了，你可以尝尝。”
听到又能蹭饭，Jacob很高兴。“Linda，你应该在69号楼开一个中国饭店。这样我们就能天天有好吃的啦。”他兴高采烈地捡起片切好的黄瓜扔进嘴里，“到时候，我，还有梁，我们都来做你的顾客……”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凌达突然感觉很激动。“中国饭店？”
Jacob含着黄瓜张大了嘴，“哦，你不会当真了吧，学生宿舍里不能开饭店，我是说着玩儿的……”
“Jacob，”凌达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你很有想法，我就准备开中国饭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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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模型车间里出来的时候梁中铭看了看腕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工作了几个钟头，此刻他只感觉腰和腿都酸痛得厉害。车间里只有几把为工人们休息准备的木头椅子，椅面上没有坐垫，好几次他觉得左腿累得实在站不住了，就只好坐在硬硬的椅子上凑合休息一下。可是，因为右腿和右臀都太过干瘪，完全不能受力，他只好把身体尽量往左靠，这样一来，休息不了几分钟，他的腰又开始提出抗议，迫使他只好再次撑着拐站起来。加上好几个钟头都水米未进，他的胃里因为空空如也而一阵阵绞痛，这种来回的折腾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折磨。如果不是靠着强烈的意志在控制着这副躯壳，梁中铭可能随时都会因为体力不支而栽倒在地上。
比起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忧心的还是被砸坏了的模型。模型上的所有部分，大到背景和基座，小到一扇玻璃窗，全都是他亲手一点点切割，裁剪和拼装出来的。两个多月以来，他不知道为此搭上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好几次手指都被美工刀划出了血淋淋的伤口。可是现在，他心血的结晶居然因为实习工人的一个不小心就被砸得面目全非。上交毕业设计的日子就快到了，他除了抓紧分分秒秒不眠不休的再赶制一个新的作品，实在找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
大雨还在下着，似乎没有一点要停止的意思。梁中铭走到学院大楼的廊檐下，透过雨雾望了望远处。那辆藏蓝色的Golf依旧静静地停在楼前几十米开外的停车场里，在路灯下泛着清冷的水光。他仰头对着细密的雨丝轻叹了一声，终于还是架起双拐，一步一晃地往停车场走去。
下雨天对于梁中铭是最为难捱的时候。这两条病腿是不必说了，但凡天气有什么变化，它们总是会在第一时间用疼痛来宣告自己的存在。第二件烦心事是不能撑伞。因为腋下架着双拐，不管雨多大，他都只能冒雨走路，身上总是被淋得湿漉漉的。这还不算完，在雨地里行走的时候，还必须要打醒十二分精神，时刻留心地面的情况。从小到大，因为雨天路滑，他不知道摔倒过多少回，最严重的一次还因为骨折住进了医院。有了前车之鉴，从此以后，不论遇到多大的雨，他都走得小心谨慎慢悠悠的。至于感冒，比起摔伤来，就只能算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小问题了。
好不容易把腿搬进车里坐下，梁中铭几近虚脱地呼了口气。特制的坐垫和带靠背的椅子终于让他感觉舒服了一些。他忍不住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困倦得几乎马上就要睡过去，可就在此刻，鼻翼间却传来了一丝幽幽的花香。
那花香很甜，也很淡，似近似远，若有若无。梁中铭只感觉这股馨香之气在他身边不断萦绕飘荡，渐渐聚集成了一张恬静的笑脸。这是什么味道？哦，对了，Mini Rose——小玫瑰……好一朵小玫瑰！
梁中铭猛地睁开了眼。那困倦神奇的消失了。他情不自禁地对着雨丝微笑了一下，然后发动车子飞快地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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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lf开到了空地上。
梁中铭打开车门，把右腿搬到门边，撑着拐杖站起身来。刚一抬头，却有些意外的看见了从厨房里投射出的一片灯光。
时近午夜，周围的几栋房子早已陷入了黑暗。在这样一个清幽的雨夜里，似乎也只有这一点昏黄的灯光还蕴含着一丝温暖。他冒着雨走近几步，定睛一看，恰好在窗口的位置看见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个小身子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趴在餐桌上。梁中铭架着拐杖来到厨房门口，才发现门大开着。他放慢脚步走到餐桌前，看了看那个斜趴在桌面上的小人儿。她看上去睡得很香，脸埋在肘弯里，鸦羽似的刘海覆住了前额，只有半片瓷白的脸颊露在外面。
一阵雨夜的凉风吹进了窗棂，那个小身子不胜寒意地抖了抖。梁中铭如梦方觉，伸出左手轻轻地拍向那小小的脊背，嘴里柔声唤道：“凌达……醒醒！”
小身子动了一动。随着一声呓语，她终于缓缓地从桌面上立了起来。
“Hi，梁中铭……”凌达揉了揉眼，脸上露出一个欣喜的微笑。“你总算回来了。”
“你怎么睡在这儿？”梁中铭诧异地问。他环顾四周，窗户是开着的，门是开着的，满屋子都是又冷又湿的空气。“怎么不回房间去？”
“等你啊。”她站起来展了展腰。“左等右等你也不回来，我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等我？”梁中铭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等我做什么？”
凌达并不回答他的问话。“你吃晚饭了吗？”她笑盈盈地看着他，“我猜你一定没吃。你看，我给你留了饭菜。”
凌达边说边伸手指了指桌面。梁中铭往桌上一看，立刻就呆住了。
“木须肉，家常豆腐，清炒小油菜，还有一锅排骨汤。怎么样，丰盛吧？”凌达看着他呆愣愣的脸，得意地笑了起来，“你坐一会儿，我给你热一下。”
梁中铭在她的示意下走到椅子前。刚要坐下，却一眼就发现那椅子有些不同寻常。
“这……是什么？”他指了指椅子上的东西。
“坐垫啊。我拿我的抱枕改的。已经固定在上面了。来，坐下试试。”
凌达很殷勤地替他把椅子拉开。梁中铭只好侧身在垫子上坐下，把双拐架在桌前。
“舒服吗？”
“嗯。”想到那是她的“抱枕”，梁中铭觉得自己脸上发烫。
“拐杖靠墙放好不好，不然吃起饭来很碍事。”她俯下身问他。
她语气又温柔又恳切，梁中铭只好点点头。凌达轻轻一笑，拿起他的拐杖走到墙边放稳，然后又回到微波炉前，端出排骨汤摆到桌面上。
“赶快喝吧。炖了两个小时呢。”她给他盛上热汤，又把勺子往他手里一递。“我跟Jacob商量好了，这张椅子以后就是你的专座。今后你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都坐这儿。”
梁中铭突然觉得凌达的话里信息量太大，他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显啊……”凌达把菜碟一溜儿排开。“郑重通知你一声，梁中铭同学。从今天起，你，Jacob和我，我们三个就一起搭伙儿吃晚饭了。我做饭，Jacob洗碗，你负责周末开车带我去采购。伙食费均摊……我和Jacob研究过，这叫做善用资源合理配置，绝对符合整合设计的宗旨。”她把盛好的热汤放到他面前，上半身趴在桌面上对着他的脸。“你不会有意见吧？”
梁中铭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见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扣，脸上浮起一个调皮的浅笑：“有意见也没用。我们已经达成决议了，少数服从多数，你只能同意。”凌达立起身子，像个专横的女王一样把汤碗往他面前一推，“赶紧喝汤，不然就凉了。”
梁中铭乖乖地端过碗，舀了口汤放进嘴里。
“怎么样，好喝吗？”她坐在他对面，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梁中铭点点头。这会儿他只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没错，如果不是做梦，这肉汤怎么喝起来会那么甜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8）大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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