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大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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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大风依旧。铅灰色的浓云在天边翻滚，雨就要来了。
藏蓝色的Golf小车停在了路边。梁中铭坐在驾驶座上，用两只拳头狠狠地捣着腰部，眼睛却越过前窗看着马路对面的那家小型亚洲食品超市。又过了几分钟的功夫，一个女孩儿的身影出现在了超市门口，手里提着个购物袋，像一只灵巧的小鹿一样向他奔了过来。
“都买了些什么？”看着凌达蹦上副驾驶的座位，梁中铭笑问。
“陈醋，老抽，老干妈辣酱，还有豆腐和油菜心……” 凌达撑开手里的口袋，一边说一边把每一样东西都塞到大背包里。“还好你愿意绕这么远的路送我来。”她居然叹息了一声，“唉……今晚终于可以做顿像样点的中国饭了。梁中铭，你知道么？昨天夜里我竟然梦见了丝瓜冬瓜和空心菜！早晨醒来我都恨不得立刻买机票回国去！”
梁中铭忍俊不禁。“看来你长着地道的中国胃。”
“没错！”凌达用力地点头。“不吃中国饭我可没法活。”她突然扭过脸笑嘻嘻地看着他，“梁中铭，我猜你就没有长中国胃。认识你这么久，除了面包和牛奶，我好像就没见你吃过别的东西。”
梁中铭一笑。“没那么夸张。我每天中午会在学院食堂吃一顿正餐。”
德国饭，食堂，还每天？凌达小脸一皱。她没想到梁中铭现在的生活水平竟然跟自己十二岁以前是一个档次。刚搬来宿舍的时候，苏小宁带她去S大的学生食堂体验过一次生活，那种工厂流水线式的烹饪方式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偌大的厨房工作区里摆满了各种高高矮矮的机器——炸薯条的，煮通心粉的，烤肉的……每一台都被擦得锃亮，闪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大概是因为完全不用明火，整个食堂闻不到一丝的油烟味儿。在选餐区排大队的时候，凌达看见一个从头到脚穿着一身白色的大妈拎起一大袋成品净菜倒进了个巨大的不锈钢容器里，然后从某个架子上取了包调味粉放了进去。被那机器自动的搅和了几分钟以后，一堆净菜就变成了蔬菜沙拉。小宁说，德国人就是这么做饭的，原料是多少，调味品放多少，准确精细分毫不差——据说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做出来的饭菜永远都是一个味儿。
凌达没想到，做饭这样的行为艺术居然也可以被机械化到这种程度。那天她点了一盘炸土豆块配烤鸡，外加一份什锦蔬菜沙拉。实话说，沙拉的味道倒是还行，只是那份烤鸡，看上去皮焦肉嫩油光四溢，吃起来却跟嚼木头没什么两样，而且，所有的味道都在那层皮上，里面的肉白生生的，完全油盐不进。按照小宁说的逻辑，这种烤鸡估计几十年如一日都是这个味道。顺着这个逻辑想得再远点，凌达就有些震惊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梁中铭这几年一直都在来来去去吃着这些味道一成不变的东西？
她不由得对他的味觉耐受力感到由衷的钦佩。
“晚上不吃正餐你不会觉得饿么？”凌达打定主意在这个问题上八卦到底。她实在不能接受一个中国人对于“吃”这件事居然可以没有热情。
“还好，我可以吃面包喝牛奶啊。”梁中铭回答得轻描淡写。
又是面包牛奶！凌达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梁中铭，你知道颜回是怎么死的么？”
他被她逗得嘴角上扬。“这事儿和颜回有什么关系？”
“唉……”凌达痛心疾首地长叹一声，“就知道你不知道。告诉你吧，颜回可是因为用脑过度营养不良才死的！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颜回就够了，我可不想再认识第二个。”她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他，“梁中铭，英年早逝可不是好玩儿的。以后还是给自己做点吧。”
她语重心长的谆谆教诲好像没起什么作用。梁中铭只是淡淡地一笑。“面包牛奶就挺好。做饭……太费事了。”
他语气含糊，似乎还带着点微微的无奈。凌达揣摩着他的话，心里一动，忍不住偷偷向他腿的位置瞥了一眼。只见那条病弱的右腿正垮垮地耷拉在他的左腿上，在肥大的裤管里勉强撑出一个瘦骨嶙峋的轮廓，看上去似乎还没有他的胳膊粗。
眼前的景象如此清晰又如此残酷，凌达的心脏几乎是立刻就紧紧地揪成了一团。在此之前，出于礼貌，她从没有仔细看过梁中铭的腿。很多次，她都命令自己把眼光避开，以免在无意之间因为看了不该看的地方而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后来，随着她和梁中铭之间友谊的增长，凌达觉得他除了胳膊下面多了两条拐杖，其他的一切和常人也没什么不同。她跟他该聊天的时候聊天，该开玩笑的时候开玩笑，时间一长，她也就差不多快要忘了关于他腿的问题。可是今天，这不经意的一瞥就好像一记重锤把凌达给敲醒了——她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他的残疾是如此严重，以至于连基本的生活品质都受到了影响。他哪里是不想吃饭，他只是没办法像她那样上蹿下跳行动自如，所以只好将就一切从简罢了。
凌达痴痴的想了半天，居然忘记了把视线从他的病腿上移开。等她听到梁中铭不自在的轻咳再抬起头来，一切都晚了——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盯着他腿时的表情和神态都已经被他一览无余地看进了眼里。
好半天，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谁也没说话。凌达发现，梁中铭看着她的眼睛很亮也很深邃，似乎想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她被他看得面红耳赤，感觉又害羞又惭愧，忐忑之余，还没忘了担心他会不会觉得受了侮辱，会不会生自己的气。凌达知道，她这时候应该想办法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僵持的局面，可心里那种又酸涩又难过的情绪却不受控制地一直涌到她的喉咙口，结成了一个硬硬的疙瘩，以至于她张了好几次嘴，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于是她只好垂下头，眼睛紧紧的盯着座位下的那盆小玫瑰，好让自己的视线有个落脚的地方。
凌达在这头正心潮起伏纠结不已的时候，对面坐着的梁中铭心情也同样凌乱。刚才，就在他发现她盯着自己腿看的那一刻，不得不说，他心里是极其不安的。在这种不安里，似乎还带着一点莫名的恐惧。梁中铭并不害怕别人看他的腿，二十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这样或那样的注视。既然这两条腿已经是这个样子，想遮掩是遮掩不了的，除了接受现实，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可即便如此，在凌达看他的一刻，他还是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矛盾。一方面，他希望她最好永远也不要注意到他的残疾，可另一方面，他又很想知道她对自己的残疾表露出的最真实的反应。他带着一种面临审判的心情默默地看着她，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可是渐渐的，那种沉重感消失了——他从她脸上读出了心酸，读出了难过，甚至，还读到了让他不敢置信的疼惜……这个发现让他不由得眼睛发潮鼻子发涩——他果然没有看错她！
于是，梁中铭也沉默了。他不敢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颤抖的嗓音就会泄露心底的秘密。
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的呆坐了好一会儿。过了半晌，一阵机械的电子音突然毫无预警地响了起来，终于结束了车厢里的窘况。
梁中铭接起了电话。凌达低着头听他说了几句。他的德语里掺杂着一些很生僻的词汇，她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可是从语气来判断，这个电话估计不会是在说什么让人高兴的事儿。她不由得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果然，他的表情已经变得很凝重，眉头锁得紧紧的，脸上浮现出了难得一见的焦虑和担忧。
“好的，我马上来。”梁中铭说着，挂断了电话。这句话凌达听懂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凌达大脑里的对话功能这会儿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没什么。”梁中铭抬起眼来看看她，“是学院的模型制作车间来的电话。他们说我的模型出了点问题。我得去看看。”
凌达的反应很迅速。“那你赶快去，我自己回家。”经过刚才的那场尴尬，她恨不得立刻就从这车厢里逃出去，逃得越远越好。
“坐好。”梁中铭摆了摆手，斩钉截铁地制作了她的动作。“系上安全带，我先送你回去。”
一路上，梁中铭把车开得很快。好几次凌达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他的脸，都发现他面沉如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的表情让她很惶惑，她没办法断定梁中铭到底是在讨厌自己还是在惦记模型的事儿。眼看着梁中铭把小Golf一路开到了厨房门口，还没等他停稳，凌达已经迫不及待的解开安全带，挎上背包抱住花盆就冲了出去。
“谢谢你送我，再见！”凌达站在车外，把头勾得低低的。说完了这句话，她立刻转过身就往厨房门口走。
“凌达！”
听见身后的一声轻呼，凌达迟疑的扭过脸。她意外的发现，车里的人正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自己。他的目光是温和的，平静的，没有不悦，也没有责备，却满含着安慰和理解，就好像读懂了她的全部心思。
凌达一下子愣住了。
“……”她看见他的嘴微微嗫嚅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收了回去，最终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微笑。“快进去吧，下雨了。”
果然，第一滴雨已经打落在了凌达的脸上。她下意识的抬起手来抹掉那颗水滴，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云层很厚也很暗沉，似乎就低低的压在远处的屋顶上方。
大雨真的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大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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