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路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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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凌达都感觉69号楼里有点冷清。
早晨在厨房的灶台前热牛奶的时候，Jacob从楼梯间那儿跑了下来，向她大声地打了个招呼：“Linda，早上好！”
“Hi，Jacob。你好。”
“你在做什么？”
“煮牛奶。”
“牛奶也需要煮吗？我们从来都是直接喝，喏，像这样。”
Jacob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盒牛奶，打开盒盖就往嘴里倒。凌达瞪大了眼睛看他表演，忍不住问道：“你不觉得太凉了吗？会肚子疼的。”
“我们从小就这么喝，从来不会肚子疼。怎么，你们中国人的肚子很容易疼吗？”
Jacob的坦率让凌达笑了起来。她总感觉，这个英俊的，讨人喜欢的小伙子身上有种和自己非常相似的特质。能和这样的人做室友，无疑是件幸运的事情。
两个人各自端着自己的早餐坐到了桌前，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Jacob，你是哪儿人？”凌达觉得他说起德语来有股特别的外国口音。
“瑞士，巴塞尔，你知道吗？”
“哦，当然。费德勒的故乡嘛。”凌达是网球迷。
“看来你也喜欢网球！宿舍附近有网球场，一块去玩玩怎么样？”
“好极了！”凌达喜不自禁。“什么时候去？”
“等梁回来吧，他去法兰克福了，我拜托他去那边的体育用品商店给我捎点新的网球线。”
凌达很吃惊。“怎么梁不在吗？”难怪她这几天总觉得宿舍里少了点什么。
“对，他去法兰克福参加一个建筑设计展了。这次展会里有他的获奖作品。”Jacob脸上露出艳羡的神色。
“哦？梁是学建筑的？”
“不完全是。怎么说呢？他学的是整合设计，这是我们S市视觉艺术学院设计系的一个新专业，融合了建筑，工业，还有很多不同设计领域的命题。整合设计强调的是设计师在设计建筑或者工业产品的过程中对周边学科和资源的整体运用和掌控能力，让所设计的对象有更广泛的应用空间和更持续的发展潜力。总之，这是一个很庞大也很复杂的理念。”
这一大段解释一下子就把凌达给砸晕了。“这专业一定很难……”
“的确不容易。学习整合设计不但要有广泛的知识面，也需要有很强的创新能力。这方面梁很优秀。有机会你真应该看看他设计的一些作品。”Jacob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钦佩之色。
凌达有些奇怪。“Jacob，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也是学整合设计的？”
“哦，不，”Jacob摇了摇头，“我现在在学建筑，整合设计是下一步的计划。我们学院招收整合设计专业的学生标准很严格，必须先获得了某个工科硕士学位才能申请，而且还不一定能申请上呢。梁就是先学了建筑然后才学这个专业的。”
凌达忍不住替他鼓劲儿：“加油，你一定没问题。”
Jacob对她感激地一笑，同时又有点面露赧色：“可惜，我不能像梁那么勤奋……”
说到“勤奋”这个词，Jacob用的是“fleissig”。在德国人的字典里，这个词具有很浓重的褒奖之义。也对，一个人是笨还是聪明，这或许要看天赋；不过勤奋，只要你想，总是可以做到的事。
凌达也觉得梁中铭的确很勤奋。虽然现在是假期，可他还是每天都早出晚归。有好几个深夜，当凌达窝在被子里看完一部电影，关灯准备睡觉的时候，依旧能看见从他窗口投射出的灯光。她曾经听Jacob说过，梁中铭最近在做毕业设计。这么说来，他已经快要毕业了。他一定不会像自己一样把时间浪费在看电影上。
想到这里，凌达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想起了奶奶的话：“达达，你很聪明，也很有天赋，可惜，你总是不够勤奋，如果你可以多练习练习……”
其实，凌达也觉得奶奶的话是对的。但她总是克服不了自己的惰性。她喜欢声乐，喜欢舞台，不过，和世界上所有的年轻女孩儿一样，她也喜欢旅行，打球，逛街和其他许许多多有意思的事儿。她不由得又想起了苏小宁——小宁也比她勤奋。即使在假期里，她也坚持练声和弹钢琴……
凌达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也应该为在德国的留学生涯做些有益的改变——至少，她可以试着变得更勤奋一些。
从法兰克福开车回S市的路上，梁中铭的精神一直很疲惫。
好几天了，为了参展，他一直都在旅途上奔波。原以为按照计划，自己只需要在展会上露个脸，参加完所谓的颁奖仪式就可以回家去，想不到Fischmann教授又替他安排了那么多的拜访和应酬……当然了，Fischmann是出于一片好意，认识更多的设计公司老板对他以后的就业自然大有帮助——可是，他生性淡泊，喜欢安静，并不擅于商场上的交际和虚以委蛇。几天以来，梁中铭不是手持香槟在觥筹交错间频频举杯，就是挤出笑脸在饭桌上洗耳恭听某位行家发表的高见，期间还得时不时的忍受别人同情的注视和猎奇的目光……好几次，因为站得太久，他都感觉腿脚发软，腋下被磨损的皮肤在拐杖头来回的摩擦下刺痛得厉害……
一阵酸痛袭来，梁中铭又一次扭了扭腰。开了两个小时的车，他的脊柱早已经僵硬得像一块木头，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虽然那条瘫痪的右腿已经被搭在了勉强还有些支撑力的左腿上，还是没办法阻止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右塌陷下去。如果不是因为驾驶座的坐垫经过了特殊的设计处理，这种侧弯的情况或许还要更严重一些。
想到这儿，他不由自主的往上挺了挺脊背，试图让萎缩的右腿挪动一下位置。可惜，事与愿违，那瘫软无力的肢体并没有因为他强烈的欲望而移动分毫。梁中铭不由得对自己可笑的想法嗤之以鼻。已经多少年了？他怎么还是会有这样的奢望？许多次，他洗完了澡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用憎恨的目光紧盯着自己的这条废腿，大脑努力的命令它往前动一动……结果呢？事实证明，所有的尝试都不过只是徒劳罢了！自从四岁患上小儿麻痹症以来，除了左腿还保持着一些肌力，能借助拐杖的支撑踏住地面，他的右腿和右臀一直在逐渐萎缩，现在瘦的只剩皮包骨头，哪里还敢谈什么“支配”和“运动”？有时候，看着这条腿在镜子前无力的垂荡着，永远够不着地面的脚尖就像一片秋天里枯萎的落叶，似乎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它吹得飘起来，梁中铭心里就会涌起极度的愤怒和痛苦。他用手狠狠地捶它，打它，掐它……恨不得能把它从身上锯掉，这样他就不必再面对自己在镜子里的那副丑态……可清醒过来以后，他却只能无奈地搓揉它，安抚它，平息它彻骨的疼痛，也同时尝试着去接受要与它共度余生的现实。
车厢里很憋闷。梁中铭打开驾驶座的窗户想要呼吸些新鲜空气，却意外的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变得十分阴沉。许许多多的风带着寒意涌了进来，一下子就把他的头发吹得倒向一侧。街道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仅有的几个也是行色匆匆，各赶各的路。
是的，各赶各的路。他何尝不是这旅途中的一个过客呢？还是快些开吧，赶快回家去……离开S市不过短短的几天，他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开始对那个小小的宿舍有些眷恋起来。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事。想到这里，梁中铭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纤巧的身材，俏皮的浅笑……还有鲜红的花……
鲜红的花？梁中铭脑子一滞。他下意识的按下刹车往窗外望去——这一刻，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的眼睛出现了幻觉。因为，就在此时，就在路边的公交站那儿，他居然看见了那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白色上衣的女孩儿，手里捧着一盆开得极鲜艳的花。此时她正站在站牌底下，身上背着个很大的双肩包——看得出来，那背包应该很重，把她的脊背都压得弯了下去。一阵大风袭来，女孩儿的白衬衣被吹得像涨满的风帆。梁中铭只看见她的脚步在风里趔趄了一下，整个人顿时摇摇欲坠，似乎马上就要顺着背包的重量滚到地面上去。
眼前的一幕让梁中铭顿时心里一阵发紧，他飞快地打开副驾驶的窗户，对着女孩儿大喊了一声：“凌达！”
他紧紧地盯着她。还好，她站住了。那根站牌起了作用。梁中铭冲凌达用力的挥了挥手，这一次，她终于看见了他。
“Hi，梁中铭！”凌达隔着窗口对他嫣然一笑。
“你在那儿等着我！”梁中铭再次大喊，一边飞快地冲了出去。
开过两个路口，梁中铭急急忙忙地掉头往回走。这一次，他抛弃了主路，直接把车开到了站牌底下。
“快上车！”他一边招呼，一边不假思索地把摆在副驾驶座上的拐杖移到后面去。
凌达跳到门口，打开副驾驶位的车门，费力地挤上了座位。
“还好遇见你了，我错过了公交车，还要等二十分钟呢！”她把花儿小心地搁在脚底下，然后侧着身子把大包从背后摘下来拎到腿上。
一阵暗香袭来。梁中铭扭头看了一眼凌达的脚下。那是个不大的花盆，深深浅浅的绿叶间缀满了小小的红色花朵，看上去既玲珑又娇美。
“这是什么花？”
“Mini Rose。漂亮吗？”
“很漂亮。”梁中铭下意识地瞥了凌达一眼。有些时候，联想来得如此自然，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对他的视线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兴高采烈。“我准备把它放在窗台上。花店老板说，如果养得好，一年四季都能开花呢。”
梁中铭不懂养花。他抬眼看了看窗外。“你专门到这里来买花？”这儿距离宿舍区很远，周围也并没有什么购物的地方，他不由得有些奇怪。
“哦，不。我来图书馆借书，花是在路边买的。要不是因为买花，我就不会错过公交车啦。”
凌达拍了拍大大的背包。梁中铭这才想起，沿着公交站往上再走一段，正是S市图书馆的所在地。
“都借了些什么书？”
“音乐史，艺术概论，戏剧表演，还有几本初级法语教程。”
梁中铭扭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学音乐的？”
“嗯，准确点说是声乐戏剧。我是唱花腔女高音的。”
梁中铭很吃惊，在他的印象里，搞声乐的应该都是膀大腰圆的胖子才对。
看见他瞪大的眼睛，凌达笑了起来。“唱美声和胖瘦可没有必然联系哦。要不要哪天我给你表演一个高音碎酒杯看看？”
梁中铭被她逗乐了。“好，我记下了。赶明儿先买几个杯子备着。”想一想，他忍不住又调侃一句：“怎么这么勤奋，不是还没开学吗？”
“向你学习啊。”凌达笑得坏坏的，“你现在就是69号楼的精神领袖。有你这个榜样在，谁敢偷懒？”
他很诧异。“我什么时候地位这么高了？”
凌达突然扭过脸，一本正经的盯住他，“你知道你像谁吗？”
他被她看得心里怦怦乱跳，语气还得强装镇定：“谁？”
“颜——回——”凌达拉长了声音，终于还是憋不住，自己先“扑哧”一声笑了。
“颜回？”梁中铭莫名其妙。“哪个颜回？”
“《论语》里那个啊。”凌达眼睛里满是戏谑的笑意。“‘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不改其乐。贤哉回也！’的那个颜回！”
“净瞎说！”看着她满脸的孩子气，梁中铭无可奈何地一笑。
“才不是呢！”她笑嘻嘻地反驳，“我说给你听听——梁中铭者，吾辈之楷模是也。晨随鸡鸣而起，夜至三更不眠。每日早晚间，不过牛奶一杯，面包数片，苦读在宿舍，毕设电脑前。人不堪其忧，铭不改其乐。贤哉铭也！”凌达摇头晃脑地吟完，欺身往梁中铭身边凑了凑，“你自己说，你像不像颜回？”
她娇声朗朗，一口气说了这一大串，竟然连磕巴也没有打一个。梁中铭震惊之下，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凌达。他突然发现，此时他们两个人的脸已经靠得很近，他甚至能感觉到从她小巧的鼻翼间呼出的温暖的气息。
那气息是幽幽的，柔柔的，带着绵长的韵律和一点少女的芬芳。梁中铭心里一时间像有千军万马在来回奔踏，可又像是身处深山幽谷，安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眼前的女孩儿让他混乱，让他迷惑，让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处何地，忘了今夕何夕……
“小心！红灯！”身边的人大喊了一声。
梁中铭按住刹车，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往前一倾。
车终于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她问，眼睛亮晶晶的，笑容依旧调皮，并没有任何的恐惧和不悦。
梁中铭定定的看着她的脸。他感觉胸中涌动着一种莫名的情绪——欢欣，酸楚，彷徨，喜悦，悸动，迟疑……
他怎么了？问得真好！
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路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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