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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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达向来认为自己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
她的这种自信并非毫无根据。十二岁那年，有一天，凌达的奶奶照例打发孙女到音乐学院的教工食堂去打饭，凌达却摆了摆小手，很平静地说了句：“不去。”
“你难道不饿吗？”奶奶问。
“不是不饿，是食堂的饭太难吃了。”
印象中这是孙女对日常饮食的第一次抱怨。凌达的奶奶很震惊。“你说什么？”
好吧，其实她也承认，食堂的饭菜味道确实不怎么样，不过，自从她在音乐学院执教起，三四十年来一直都是这么过的，味觉早已经被同化——或者也可以说是退化——总之，能吃饱就行，她从来也没有想过有什么可挑剔的。
“隔壁李奶奶家的饭就很好吃。为什么你不给我做饭？”凌达扬起小脸问道。
孙女的质问让奶奶一愣。凌达的奶奶王教授是堂堂音乐学院声乐系主任，行内响当当的人物，偏偏在家务上诸事不通。不巧的是，儿子儿媳干的又是国家保密项目的科研工作，从凌达出生起就把女儿扔到奶奶身边带。凌达小朋友能没病没灾顺顺利利的活到今天，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奶奶不会做饭。”王教授红着脸回答。
“没关系，我来做。”凌达镇定自若地走到厨房门口，颇有大将风度地指了指灶台上的一堆东西，“菜我都买好了。记得把零用钱还我。”
王教授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事件到很多年以后，都一直是个谜。
的确，凌达会做饭，而且，做出的味道还相当不错。对于她来说，烹饪是一件毫无难度的事情。如果没有走上声乐这条路，或许，她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厨师。
也正是因为如此，凌达第一次在学生宿舍里施展手艺，就引起了不小的国际轰动。
这天晚上的主菜是土豆。话说，土豆绝对是德国的国粹，是日耳曼人民餐桌上一日不可或缺的东西。在超市的货架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永远都能看见它。地位能与之并驾齐驱的只有两样——一是洋葱，二是胡萝卜。其他的蔬菜倒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得由时令，季节，或者你荷包里的银子来决定。
第一次跟着小宁去宿舍区仅有的一个小超市采购，凌达面对着菜架上少得可怜的几种蔬菜直皱眉头。她怎么也不能理解，德国好歹也是位列第一世界的发达国家，怎么这菜架给人的感觉竟然跟埃塞俄比亚有一拼。除了数得出来的那几种块茎植物，唯一带点绿色的就只剩下了几颗价格死贵的玻璃生菜和两三根又粗又壮像刷了黑漆似的老黄瓜。
“我们是不是来晚了，菜都被卖完了？”
如果说，凌达问这话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那么小宁的回答绝对是毫不留情的把她的那点小希望一下拍死在了沙滩上。
“这儿每天都这样，你就将就一下吧。”
“天天就这么几种菜？这日子怎么过啊？”凌达发出了深闺怨妇般的哀叹。
“办法一，粗粮细作，把什么土豆，鸡蛋，还有胡萝卜的一百种做法都学会；办法二，搭上点时间，乘公交车去大超市和亚洲商店买。”
“大超市就什么都有了吧？”强心针打下去，垂死的人又睁开了眼。
“也不见得。现在这个季节还算可以，冬天的时候，情况也跟这里差不多。”
“啊？”凌达的小心脏终于“啪嗒”一声彻底碎裂，终于还是死不瞑目地问了一句，“那德国人平时都吃什么？”
“肉，大量的肉。”小宁的语气带着前辈特有的淡定，“你没看这两天的新闻么？今年统计出的世界人均肉类消耗排行榜，德国又荣登榜首了。”
那天，凌达只好极度不甘心地扛了一袋子土豆回去。晚餐时分，她走进厨房，用电饭煲焖上米饭，然后从冰箱里掏出两个土豆去了皮，架在案板上就“咚咚”的切了起来。
国内带来的“王麻子”菜刀就是快。一会儿的功夫，两只土豆就变成了一堆乳白色的细丝。
“Hi，Linda。”Jacob从门外走了进来，后边跟着两个老外。“在做晚饭？”
“你们好。”凌达扬了扬手里的菜刀，打了个很有气势的招呼。三个老外吓得同时脸色大变。
“你在切什么？”Jacob伸长了脖子，对着泡土豆丝的大碗看了一眼。
“土豆啊。”凌达确定这家伙是在没话找话。
“这些细棍子是土豆？怎么可能？”Jacob从大碗里捞出一根仔细研究。“Linda，你要拿它们怎么办？做迷你薯条吗？”
“不，我猜一定是要做土豆泥！”三个老外吵成一团。
“都不对，其实我是要……”凌达想说“炒”这个字，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单词。她正皱着眉头站在菜板前苦苦思索，身后突然有个声音用中文问道：“你是要做炒土豆丝吗？”
“对啊！”凌达惊喜的一回头。“梁中铭，你知道怎么说吗？”
梁中铭边点头边向着凌达淡然一笑，眼睛随即转向了三个兀自讨论不休的老外。“Sie will die Kartoffel Streifen anbraten.”
“anbraten”,原来“炒”这个词儿是这么说的。凌达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她注意到，这是个带前缀的动词。德语里很多动词都带前缀，同一个词根加上不同的前缀意思就变得千差万别。虽说她也苦学了几年的德语，却每每在前缀问题上夹缠不清。光从这一点上看，此刻她和梁中铭的德语水平孰优孰劣已经高下立现。凌达不由得对梁同学又羡慕又佩服。
“Du sprichst aber gut Deutsch!”（你德语真棒！）凌达由衷地用德语赞叹了一句。
“Danke！Du auch!”（谢谢，你也不错！）梁中铭笑笑地回应道。
他的德语发音很纯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这让凌达一下子想起了她的德语启蒙老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德语是男性的语言。”
当时老师是这么解释的。“德语里有很多鼻音和颤音，再加上德语的句子重音一般都在句尾，和其他语种相比，语调也就显得更加低沉浑厚。结合这两个原因，德语更符合男性的生理特点。男人说起德语来，自然比女性更好听。”
凌达之所以能记得这句话，完全是因为当时老师脸上的表情。那个总是板着脸的中年妇女说这番话的时候居然笑得很灿烂，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的科学秘密。也正是因为如此，凌达和班上的同学们曾经对这个理论发表过放肆的嘲笑。当然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凌达不得不承认，女老师的话的确很有道理。她唯一不明白的是，自己在德国呆了这么久，怎么直到今天才对这个理论产生了如此深刻的体会。
想到这里，凌达不由得下意识的向梁中铭看了看。他那张稍嫌清癯的脸上表情很平静，似乎生来就带着一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淡定与悠然。相比起许多和她接触过的男孩子，他绝对不是最强健的一个，可他特有的气质里却蕴含着一种静水深流般的，属于成熟男性的韵味。
凌达的心里一动。此时此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对“男性”这个词的定义，已经在电光火石之间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听说凌达要对细土豆棍子进行“anbraten”，老外们顿时两眼放光。凌达在众人的注视下气定神闲的架起炒锅，倒油，翻炒，又就着手边仅有的材料撒了点咸盐白醋和Jacob贡献的美极牌清酱油——话说这个东西在德国倒是很普及，不过两三分钟的功夫，一盘子醋溜土豆丝就端上了桌面。
“Linda，我们可以尝尝吗？”老外们馋涎欲滴蠢蠢欲动之际还没忘了基本礼貌。
“吃吧吃吧。”凌达得意的小手一挥。不等她再次邀请，几个人已经举着叉子一拥而上，把不大的盘子团团围住。
“好吃，太神奇了。你们中国人都是天生的厨师。”餐桌上飘满了溢美之词。
眼看着这帮实诚的老外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的晚餐全部干掉，凌达干脆什么也不说了。她抬起头，眼睛越过几颗晃动的脑袋向前望去，却正好发现梁中铭背对着人群站在窗前，手里正举着一杯牛奶在慢慢地喝着。他喝得很慢，时不时还会往嘴里送上几口面包片。在整个就餐的过程中，他就一直这么心无旁骛地看着窗外，既像在观察，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重大的人生命题。
“你在看什么？”
突然听见耳边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嗓音，梁中铭如梦方醒地扭过头看了凌达一眼。
“没什么。随便看看风景。”
“看风景？”凌达翘首望了一眼窗外。德国的夏天，日头总是迟迟不肯落到山后面去。此时虽然已经是晚上七点，四周依旧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霞光之中。“是很漂亮，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咱们窗户前面的草地。”
“草地有草地的美，这里也有这里的好处。”梁中铭轻轻扬了扬下巴，“看见前面湖边的那一片树林了吗？那里的每棵树上都有好几个鸟窝。”
凌达用力的睁大了眼，“要命，是你的视力太好还是我的眼睛太差？我怎么一个鸟窝也看不见？”
她的表情夸张里带着几分稚气。梁中铭不由得微微一笑。“没关系，鸟窝不是重点。再等一会儿，风景很快就来了。”
似乎是为了配合他的这句话，远处的小树林里突然响起一声清亮的鸟啼。就在这鸣叫声中，数百只小鸟忽然同时从林子上方一跃而起，扑拉着翅膀，一边高唱骊歌，一边映着晚霞像一片浓云一样朝着树林的另一头掠了过去，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惊鸿一瞥，转瞬即逝——这情景自然是极美的。梁中铭原以为，以凌达的年轻和个性，她一定会惊叫，会大喊，可是此刻，他身边却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梁中铭有些诧异的转过脸看了看身边的女孩儿。只是一眼，他就被她脸上的表情大大的震动了。她晶莹的小脸上分明写满了兴奋与喜悦，可微蹙的眉宇和紧抿的嘴唇又似乎泫然欲泣……还有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此刻正满载着感动，亮得就像寒夜里的星星……
“梁中铭……”那一对星光终于向他照了过来，“你有没有看过一句诗？天空不留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
仿佛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梁中铭感觉自己心里有个最柔软的角落被触动了。他知道，那句诗出自泰戈尔的《飞鸟集》。以往的许多次里，每当他在厨房窗前看到这一幕飞鸟掠过的情景，他也会和凌达一样，情不自禁的想起这个句子。
不过，今天，情况却有些变化。此时此刻，梁中铭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外的几句——
你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女孩，心里竟微微一动。今夜，又会有谁来装饰自己的梦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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