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选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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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达站在灶台前煮着牛奶。
现在是清晨六点四十五分。从厨房的窗外看去，远处的小树林里已经泛起了金色的霞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锅里的牛奶还没开。凌达倚着灶台，忍不住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昨天夜里是几点回来的，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左不过就是凌晨两三点的光景吧。她只记得自己和梁中铭在宿舍门前分了手，然后上楼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看了好久也睡不着。月光，月河，长椅，莲花灯……这一切都在她脑子里盘旋个不停，以至于早晨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看四周，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美丽而短暂的梦。要不是看见他那件叠放在枕头边的外套，她可能真的就要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个梦而已……
“Hi，Linda！”她突然听见有人在楼梯上喊。
凌达回过头，微微地笑了笑。“早，Jacob。”她边说边把泛着白沫的奶锅端起来移到流理台上。“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有课吗？”
“对。”Jacob凑过来看了看。“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
“烟肉三明治。也给你做一份吧。”
“好啊。”Jacob喜滋滋地点头，走到冰箱前拿出早餐吃的面包片，开始帮凌达烤面包。“你昨晚怎么自己走了？”
“哦。”凌达顿了一下，“我困了，回来睡觉。”她忽然觉得有些脸红，“你们后来玩儿得怎么样？”
“很好。舞会一直开到快一点。后来我又帮苏收拾了一下场地。对了，中间我们给你打过几个电话，你都没有接……”
“你们给我打过电话吗？”凌达从裤兜里拽出手机看了看。一共七个未接电话，都是小宁和Jacob打的。昨晚她忘了带手机出门，这些电话自然一个也听不见。
“我本来想回来找你，可是苏说你既然不想接电话，那一定是心情不好……”Jacob带着关切打量她一眼，“你真的心情不好吗？”
“不不，我睡觉前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所以没听见。”凌达头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还有些急才。
“原来是这样。”Jacob点点头，“我回来以后看你的房间没亮灯，知道你睡了，就没有敲门。”他心无城府地说。
凌达在心里庆幸地长出了一口气。昨晚的行踪总算是瞒过去了。可转念一想，她又对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中秋节出去看看月亮，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她明明可以坦白地告诉Jacob，她是和梁中铭去内卡河边赏月了。可是……凌达的思绪突然一顿——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个悲伤的，落寞的眼神；那个深切的，忘情的拥抱；还有自己揽住他手臂时那种温暖而坚实的触感……赏月？昨夜发生的一切，就真的只是赏月而已么？
想到这儿，连她自己也忽然对这一点有些不确定了起来。
“Hi，你们早。”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然后是几下拐杖顿地的“笃笃”声。
凌达没有回头，握着锅柄的手却微微地颤了颤。这声音平日里明明已经听惯了，今天却不知怎么让她感觉很紧张。
“Hi，梁，早上好。”她听见Jacob在跟他打招呼。
“Jacob，早。”那“笃笃”声越来越近，终于停在了她身后，“凌达，早。”
“早。”她背对着他，假装专心致志地煎鸡蛋。大概是因为火太热的缘故，她的脸看起来有点发红。
梁中铭顿了一下。“昨晚……睡得好吗？”他改说中文。
“还好。”她声音低低的，依旧不敢回头看他。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早上还有课。”
鸡蛋在油锅里发出了“吱吱”的响声。凌达端起铁锅，把煎好的荷包蛋挨个放进小盘子里。 “走吧，吃早饭去。”
三个人都在桌前坐定了。和往常一样，这一天的早餐依旧很丰盛。凌达把切成三角形的烟肉三明治放到小碟里，然后轻轻推到梁中铭面前。“给。”
他瞥了她一眼。“谢谢。”
“不客气。”她避过他的目光，矜持地垂下头，开始一口一口，目不斜视地吃自己的早餐。看她那副专注的样子，就好像她吃的不是普通的三明治，而是什么奇珍异味龙肝凤髓。
餐桌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Jacob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奇怪地问。
梁中铭浅笑了一下算是回应，凌达却把盛着荷包蛋的盘子往Jacob那头一推，“好好吃你的吧。我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做‘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说话太多会噎着的。”
“你们中国人规矩真多。”Jacob皱了皱眉头，举着叉子往荷包蛋上看了一眼，“谁帮我递一下清酱油？”
清酱油放在桌子这头。凌达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握住那小巧的瓶身，却突然感觉指尖一热——一只从对面伸过来的大手恰好不偏不倚地盖住了她。凌达顿时如被电击，眼睛不由自主地顺着那条手臂一路往上看向他的脸——她发现他的脸也在微微泛红，一双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显得异常晶亮深邃。
她一下子被那眼神给定住了。
“你们在干嘛？”她突然听见Jacob扯着嗓子问。
随着那只握住她的手飞快地松开，凌达的一张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儿。“喏，给你。”她用力把酱油瓶往Jacob面前一顿。
瓶底在桌面上磕出了极大的响声。Jacob不由得愕然地打量她一眼，随即对着梁中铭一偏脑袋，“梁，你觉不觉得Linda今天很反常啊？”
梁中铭看着凌达不说话。
她感觉到他的注视，却完全不敢亲眼去求证，只好一边朝着Jacob恶狠狠地喊了句，“快点吃！要迟到了！”一边径自跳了起来往楼上跑去。
“Linda，顺便帮我拿一下书包！”Jacob仰着脖子喊。
“才懒得管你！”
Jacob只好无奈地冲梁中铭耸了耸肩。一会儿的功夫，凌达手提着一堆东西下来了。
“给你拿来了。”她冲着Jacob一努嘴，顺势把那只又大又沉的背包撂在椅子上，“吃完了没？吃完了一起走吧。”
“就知道你最好了。”Jacob嬉皮笑脸地站了起来，背上书包往外走。凌达的脚步却滞了一滞，转头望向了梁中铭。
“你的外套。”她把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衣服递给他。“谢谢。”
她的声音轻轻地，眼睛刚一碰上他的目光，就立刻闪烁地缩了回去。“再见。”
“再见。”
厨房的门打开又关上了。梁中铭坐在桌前，低头在那件外衣上无意识地抚摸着。然后，他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外套上的第三颗纽扣，之前有些松动，他却一直没有时间去补。可是现在，那颗纽扣已经被同色的丝线牢牢地钉在了布料上。
梁中铭的心微微一动。他不由得把那件外套举在眼前，然后俯下头，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在公交车上挤了一路，音乐学院总算是到了。凌达随着人群下了车，匆匆地走进教学楼。这会儿离开始上课只有五六分钟了，楼梯前的公告栏那儿却反常地围着一大堆人。她不由得好奇地走近一看，才发现那里已经贴上了一张新的告示，标题的位置赫然写着：《声乐系歌剧排演暨选角通知——剧目〈唐璜〉》。
“Hi，你也来了。”一只手在她眼前一晃。凌达定睛一看，是小宁。
“你今天也有早课？”
“对。”小宁从人堆里挤出来，伸手朝后面一指，“等了这么久，剧目总算是定下来了。”
凌达抬眼在那告示上一瞥。“还真是《唐璜》，果然不出你所料啊。”
“那是。”小宁得意地笑了起来。
《唐璜》是音乐天才莫扎特的名作，主人公唐璜是中世纪西班牙一个有名的花花公子，因为终日寻花问柳欺骗感情，欠下了一屁股的风流债，引得人神共愤，最后被鬼魂带进了地狱。全剧围绕着由他引发的爱恨情仇，出现了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光是有重要戏份的女性角色就有三个之多，至于那些出来造声势打酱油的群众演员就更别提了。也正是因为如此，这部歌剧非常适合戏剧系的学生们用来增长舞台经验。在许多有声乐专业的音乐学院里，《唐璜》可以说是三不五时就被拉出来进行排演的典范。
小宁等着凌达看完了通知，拽着她的胳膊就往楼上跑。“快点，要上课了。”
凌达紧跟其后。“看通知上说，只有高年级同学能参演主要角色。你准备报名吗？”
“嗯。”
“演谁？”
“Zerlina。”
“哦？”凌达顿了一顿。
Zerlina是《唐璜》里的女二号，一个不经世事，活泼单纯的农家姑娘。这个角色戏份不轻，而且和小宁的性格相去甚远，要演好这个人物，应该说难度还是挺大的。可小宁说起来的语气却显得胸有成竹信心满满，这让凌达不由得又惊讶又羡慕。
“唉……”她忍不住哀叹一句，“还是你们高年级的命好，可以演主角。像我这样的，只能当当活动背景。”
小宁闻言冲她嗤了嗤鼻子。“得了啊，Wolfgang就够器重你的了。刚来几个月就有机会上台演出，新生里像你这样的也没几个吧？你没看通知上说么？高年级学生演主角也是要通过竞选的。选不上的也只能凑一块儿唱唱合唱。你就知足吧！”
被小宁一番抢白，凌达只好抿嘴一乐。
“我到了。”小宁在教室门口停下了脚步。“达达，你会不会去看选拔会？”
凌达抬头对她一笑。“嗯，我一定会去的。”
选拔会安排在当天下午，地点是学院排练厅。三点半的法语课一结束，凌达刚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就听见旁边有人招呼了一句：“Linda，你也去看选角么？”
说话的胖姑娘叫Gabriela，来自布拉格。她和凌达都是新生，平时常在一起上课，关系很不错。
凌达转过脸，“对啊，你呢？”
“我当然去了。不光我去，我猜，今天系里的学生都会去。”
两个人随着人流往外走。进了排练厅一看，果不其然。除了留给教授们的第一排座椅，靠前的位置基本都已座无虚席。眼前的情景让凌达跟Gabriela不由得互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S市音乐学院也算是蜚声国际的知名音乐学府，高年级学生里更是不乏出类拔萃之辈。难得有今天这样的机会进行观摩，自然是谁也不愿意错过的。
“看见站在左边台阶上那些人了么？他们都是来参加选角的高年级同学。” Gabriela非常门儿清的抬手指了指前面。凌达定睛一望，在那群人里看见了小宁的脸。此刻她正在人堆里和身边的人说着话，大家似乎都聊得挺热烈。凌达注意到，就在跟他们相隔不过一米远的位置，有个高个子的金发女孩儿正形单影只地站在那里，带着一份格格不入的倨傲神情空洞地望着前方。
凌达心里一动。“Gabi，那个人是谁？”
Gabriela顺着她的目光往那人身上瞥了一眼，神色立刻有了点细微的变化。“那是Brigita Hoffman。你不知道她？”
“不知道。”
“那你太孤陋寡闻了。她是我们系里成绩最好的学生。前一段时间米兰音乐学院的Russo教授来我们学院进行交流，一眼就看中了她，听说下学期毕完业，她就要去米兰继续深造了。”Gabriela的语气里有羡慕，有钦佩，却又含着一点酸溜溜的不屑。“这个人很骄傲，自以为了不起，在高年级学生里口碑很差。唱得再好，没有朋友，又有什么意思？”
凌达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背影，不由得在心里暗自点了点头。依眼前的情形看，Gabriela倒是所言非虚。她脑子里忽然想到了小宁，忍不住又问：“你知道她这次要竞选哪个角色吗？”
“还能有谁，当然是女一号Anna了。她自视那么高，不做女一号是不会甘心的。”Gabriela撇了撇嘴。
凌达的心放下了一大半，可随即又觉得Gabiela的话未免有些刻薄。难怪古语说，树大招风名高引谤。才华出众的人多数有些恃才傲物不假，可背后这样议论人家，实在有失公允。
她正默默的想着，排练厅突然灯光一暗，只留一束强光打在了舞台上。全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系主任站起来说了几句开场白，选角就算正式开始了。参加竞选的同学走马灯似的轮流上场——唐璜，侍从Leporello，Anna的未婚夫Ottavio……接下来是女演员——贵妇Elvira，农家女Zerlina……
凌达自小是在歌剧声里泡大的，听过看过的表演不计其数。她耳朵向来敏感，自己的声音条件也很不错，心里难免就存了几分挑剔。可是一路听下来，她发现几乎所有的竞选者都发挥得很好，有不少同学甚至唱得游刃有余颇有亮点。尤其是小宁选唱的那段Zerlina的咏叹调《鞭打我吧》被她演绎得颇为细腻，既表现出了农家姑娘的单纯野性，又充满了恳求恋人原谅自己的哀怨与可怜。看来这几年在德国留学，小宁果然没有虚度光阴。想到这里，凌达忽然记起了奶奶常说的一句话：“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话从前听得太多，她只觉得是枯燥的说教，可此情此景下细细品来，凌达情不自禁地就生出了些如芒刺背的紧迫感。
“下面是最后一位，Brigita Hoffman，参选角色，Donna Anna，选唱曲目，《别说我，尊敬的人》。”系办老师的大声介绍打断了凌达的思绪。她不由得有些奇怪的问：“最后一个？难道就没有别人报名演Anna了吗？”
“谁会明知道落选还去比赛啊？”Gabriela对着台上努了努嘴，“你还是先听听吧。”
说起这首《别说我，尊敬的人》，学声乐的人都知道，是技术性极强的一个曲目。这首咏叹调差不多囊括了女高音声音技巧上的所有要求——气息的控制，华彩的跑动，高音区上同一高音的跳动，还有声音上的戏剧性表达……因为它所要求的技术难度很高，几乎可以说是一块可以检验女高音演唱水平的试金石。在国内的时候，凌达也曾练唱过一段时间。按她的体会，她觉得最难的部分，莫过于怎样合理的运用气息和控制声带闭合，使自己可以强弱得当地唱完一个完整的长句而不至于过分僵硬和紧张。说实话，那次的练习因为充满了挫败感，最终是以草草收场做为结束的，以至于凌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听到这首咏叹调的名字就有落荒而逃的冲动。可是今天，这位传说中的大神Brigita竟然要挑战这首歌曲，这不由得让凌达顿时就生出了几分敬畏之心。
凌达坐直了身子，眼睛扫过人堆望向前台。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一刻，整个排练厅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似乎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台上的聚光灯下，Brigita已经端端正正地站在了那里。随着伴奏声响起，那首《唐璜》里最为著名的女高音咏叹调就像流水一样从她的胸膛里倾泻了出来。
最开始的时候，凌达的耳朵只有一个感觉——舒服。平和的旋律下，一个舒缓悲伤的软音悠然响起，那是Anna在对她的未婚夫哀哀恳求：“我尊敬的人啊，请不要说我对你残酷……”随后，便是对恋人急切真挚的告白：“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也知道我对你坚贞不渝……”悠长的气息配合着精湛的声线控制，每一个分句都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显得极其讲究。随着情感的递进，节奏由弱变强，在一连串华丽的颤音中，咏叹调进入了高/潮：“也许有一天，上苍会对我重又眷顾……”到了这个部分，那圆润美好的歌声突然变得饱含希望，就好像一下子被注入了无限的活力。可是，可是——！还不等你有时间细细回味它的妙处，那声音已经干脆利落的在收尾处戛然而止了！紧张而又松弛；饱满而又含蓄；强而不炸，弱而不虚……这就是莫扎特！这才是莫扎特啊！
凌达两眼木愣愣地盯着站在聚光灯下那个高挑的身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好像在冒着冷汗，双手在腿上轻微地打着哆嗦。排练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那个歌声在她耳畔不停地回响。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绕梁三日，余音未绝”……古人的话果然贴切！可是——可是这个Brigita看上去不过也就比自己大两三岁而已啊！她怎么能唱得这么好？她怎么能呢？
凌达终于感觉到，她是被这个选拔会深深地刺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19）选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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