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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月河 ...

  •   很久,坐在车里的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凌达懒懒地窝在座椅里,侧着头,眼睛透过车门上的玻璃看着窗外。车速很快,路边的街灯一盏又一盏从身边闪过,在她眼前划出许多条炫目的流光。S市是典型的山城,高速路上有着没完没了的隧道和涵洞。一条,两条,三条……她在心里无意识地数着。或许,那条河真的很远吧。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着急或者焦虑的。就让车这么一直开下去吧。在这样的夜晚兜兜风,感觉也很好……
      “你困了?”她忽然听见梁中铭在耳边问。
      “没有。”凌达回过头对他一笑。“不但不困,还很兴奋。”她往闪着红灯的仪表盘上看了一眼。“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不是说好的吗?去河边。”
      “S市真的有河?”
      “对。Der Neckar(内卡河)。你没听说过?”
      凌达摊着手晃了晃脑袋。“我地理不好,除了莱茵河,其他的一概不知道。”
      她理直气壮的语气让梁中铭忍不住嘴角一扬。“注意看。”他的头稍微往车窗右侧偏了偏。话音未落间,汽车已经“忽”地穿出了涵洞。就好像舞台上的幕布一下子被拉开——一条宽阔的,波光粼粼的大河就这样毫无预警地涌到了凌达眼前。

      “这,这是哪儿?”她惊喜地喊。“我们怎么上桥了?”
      梁中铭笑着瞥了她一眼。“这里是S市最繁华的卫星城B市。看来你还从没来过。”
      “哈,我的确没来过!”凌达一边回答一边兴奋地打开了车窗。“这下面就是内卡河了吗?”
      “对。”他点点头。“这条河正好从两个城市的边界穿过,把B市和S市分成了东西两岸。”
      “哈,真神奇。难怪这里要有一座桥呢!”她看了看桥下的河道。即使是这样的深夜,那广阔的河面上依旧有巨大的货船在来往穿梭着。“这河可比通惠河宽多了!”
      作为回应,他对她淡淡地笑了笑。说话间,小车开下了桥面。梁中铭转了转手里的方向盘,车身便背离了码头向着左侧的林荫下驶去。

      林荫下一片昏暗。除了车灯照在地面上的黄色光晕,前方的一切都是黑洞洞的。眼看着河道在身后消失,凌达不由得惊讶地问:“我们不是去看河吗?”
      梁中铭却只是专注地盯着路面。“跟我走吧。”
      这淡定自若的语气听起来让人颇有几分不容置疑之感。凌达于是不再说话了。她甚至对自己的多此一问感到有些可笑。这原本就是个离奇的,不按牌理出牌的晚上不是吗?既然他说“跟他走”,那就走吧!管那么多做什么?

      汽车又向前开了一段。正当凌达打定主意跟着梁中铭一直跑到爪哇国去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小车减慢了速度,在某个斜坡上拐了一个Z字形的弯儿。然后,车窗外就飘来了一些凉凉的,湿湿的,夹着些水腥与草香的气息——属于河流的气息。
      “我们到了吗?” 她问,心里隐隐地有些兴奋。
      “马上。”梁中铭回答。随后,Golf再一次加速前进,径直冲过重重树影,开到了一片平坦的开阔地上。

      车身从树影里一蹿出来,凌达的眼睛顿时就瞪大了。
      在她面前是一条河。一条闪光的,平静的,舒缓的河。隔着不算太宽的河面,依稀映入眼帘的是对岸绵延层叠的小山。小山上,一轮明月贴着最高的那棵树影悬在天际,让人疑心只要攀到那棵树的树顶,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它摘下来。和草地上看到的一样,这里的月光也是明媚而灿烂的。但或许是因为多了一点山的映衬和水的渲染,这河面上的月色便在明媚和灿烂之余更平添了几分温柔和婉转的味道。
      “这……还是刚才那条内卡河吗?”凌达有些不敢置信地问。
      “对。不过这里不是主航道,所以河面要窄一些。”梁中铭回答。“走吧,我们下车去看看。”

      两个人下了车,并肩站在了铺满黄叶的堤岸上。堤岸边是一线铁制的护栏。就在他们身侧的位置,护栏空出了一个缺口,一条长长的斜坡就从这个缺口处一直延伸到泊着几艘小船的河面上去。

      倚着栏杆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清凉的夜风,凌达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呵……这样的好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很偶然。”他对她浅浅地笑了笑。“刚考上驾照那会儿,周末我总是开车四处跑跑熟悉路况。有一天开到这附近,看见路边有个S市帆船协会的牌子,就好奇进来看一看。”他边说边指了指脚下的河面,“看见岸边那些带桅杆的白船了吗?那些都是属于帆船协会会员的。每到周末,协会就会组织他们进行一些练习和比赛。另外,有很多人游人也会来这里散步,野餐和烧烤……”
      “哦,那一定很热闹了!”凌达忍不住插嘴。
      “没错。”梁中铭含笑望了她一眼,“我很喜欢这里的气氛。那时候学业也不太忙,周末我就经常带着画板来这里写生,顺便也给人画画肖像赚点生活费。”
      “我猜你的生意一定很好!”她笑着说,语气里多了些钦佩。
      “还行吧,够养活自己。”梁中铭淡淡地应着,眼睛直视前方。“以前总是白天来,想不到这里晚上又是另一种样子。”

      凌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河对岸。银盆似的月亮依旧在那棵树顶上高悬着,像一个圆满的梦。在那丝丝缕缕似乎可以数得清的银色光线下,能看见许多矮矮的,成行的植物一路依山而下整齐地排列着。
      “那些是什么树?”她好奇地问。
      “不是树,是葡萄。用来酿酒的那种。”
      “哦?”她扬起睫毛仔细地在那片葡萄山上逡巡了几眼,忽然伸手向着半山腰一指,“那儿有灯的地方,是座房子吗?”
      梁中铭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瞥,“对,那里有栋小木屋,我猜应该就是葡萄园主的家。”

      一句话让凌达忍不住喟叹了起来。“唉,真让人羡慕……”她幽幽地凝视着那几点灯光,“如果以后我能有一栋自己的dream house,我也一定要把它建在河边上。”
      “是吗?”他轻声应道,掉过头来望着她。“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河。”
      “嗯。”她肯定地点了点头。“我爷爷喜欢河,所以我也受他的影响。他经常说,河比海含蓄,比溪磅礴,比湖奔放。清可濯缨,浊可濯足,一泻千里,永不止息。很少听说哪里有母亲湖,母亲海,但几乎每个国家都有一条母亲河。”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们在通惠河边的老宅子早就没有了,直到他去世,也没能实现住在河边的夙愿。”

      梁中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心目中的dream house是什么样子?”
      “Dream house?”她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怔。“嗯……其实我也没有太仔细地想过。”凌达沉吟了一会儿,“首先当然得是建在河边。其次嘛……地势最好能高一点。面积不需要特别大,但是对着河这头的房间必须得有个大阳台。这样,有月的晚上可以赏月,没月的时候也可以看河听涛……房子后面最好还能有块空地,上面种几棵西梅树什么的。西梅树就别太高了,不然爬上去摘果子太麻烦……”她边说边带着兴奋向他一回头,“梁中铭,你觉得这么设计怎么样?”
      “好极了。”他想象着她描绘的画面,不由得也有些心向往之。
      “哈,连你都说好,那一定错不了了!”她的语气越发的雀跃欣喜起来,“我决定了,到时候我要把我奶奶也拉来一起住,还有我爸妈——这么多年都没团圆过,将来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定要和最亲最爱的人都住在一起,让他们都享享天伦之乐……”
      凌达嘴里自顾自地说着,突然感觉身边沉默得有些奇怪。她下意识地扭过头,目光却正好对上了梁中铭的侧脸。此刻,他的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眉头微蹙着,脸上的表情显得既落寞又酸楚。
      凌达一下子愣住了。“你怎么了?”
      梁中铭如梦初醒地抬起了头。“哦,没什么。”似乎是为了岔开话题,他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伸手朝那条通往河面的斜坡指了指,“要不要去河边看看?”

      几分钟以后,他们的脚步已经停在了潮湿而松软的河岸上。河岸边长着一棵很大的槭树,长长的枝条向水面斜斜地延伸着。就在那如云的冠盖下,一条旧旧的,覆满了落叶的木制长椅正静静地沐浴在月光里。
      “咱们去那坐会儿好吗?”凌达问。
      梁中铭点了点头。凌达走到那木椅前,弯腰拂开了上面的黄叶。那椅子很宽,却并不是很长。等他们肩并着肩在上边坐定以后,椅面上已经没有了一点空隙。
      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不想说话。温柔的夜风在树梢上低吟,偶尔带起几片落叶在空中飞舞。脚下伸手可及之处,内卡河水正在潺潺地流淌着,一边用轻柔的浪花拍打河岸,一边把飘落在水上的黄叶往下游携卷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尖锐而清脆的鸟啼突然从他们的头顶上掠过。两个人同时震动了一下,立刻循声抬头望向半空——那是一只翅膀很大的白色水鸟,看样子正在迁徙期,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同伴。只见它用张开的羽翼斜斜地贴着水面滑翔了一会儿,突然翅膀一振,然后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河道上。

      “呵……”眼看着那只孤鸟从视线中飞走,梁中铭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凌达立刻醒悟到,他吟的是杜甫的《旅夜书怀》。的确,这首诗里无论是沙鸥细草还是星河舟岸,每一点都和今夜的情形十分相似。只是,他吟起这首诗的语气实在太过落寞凄楚,似乎比诗里的意境还要沉重许多倍。这不由得让人感到有些蹊跷。

      “你好像很有感触。”凌达用探究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或许吧。”他的眼睛依旧直视着前方。“有时候,我常常觉得自己就像刚才的那只鸟一样,离群索居,无依无助。只不过,它比我幸运,至少还能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而我,就连方向也没有。”
      这番话让凌达很是迷惑。“没有方向?”她不解地蹙了蹙眉头,“我还以为这世界上不会有比你目标更明确的人呢!你念书这么勤奋,成绩也这么好,很快就会毕业,然后找一份理想的工作,拥有稳定的生活……难道这些都不是你的方向吗?”
      “是。”他转过头望向她,“你说的都对。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一方面我的人生很充实,很有规划;可另一方面又觉得很孤独,很空虚。”
      凌达沉吟了一会儿。“我想我能理解你的意思……现实生活和精神世界往往是两回事。”她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梁中铭,你来德国多久了?”
      “八年。”
      “八年?”她惊叹了起来。“我的天,一个抗战都打完了呢!”
      梁中铭冲她淡淡地笑了笑。
      “一个人在国外这么久,会觉得孤单也是难免的。”凌达的语气变得轻柔起来。“你回去探过亲吗?”
      “没有。”他的神色一黯。
      “一次也没有?”凌达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忽然回忆起了那天的那位访客,“那……你家里人经常来看你对不对?”
      “我表哥偶尔来出差,顺便会来看看我。”
      “那你爸妈呢?”
      “爸妈?”梁中铭茫然地,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就好像这是一句难懂的外星语。
      “对啊!”凌达对他的反应有些奇怪,“你爸,还有你妈妈……他们来过吗?”
      这一次,梁中铭很干脆地摇了摇头。“不,没有。”他把脸别了过去,眼睛盯着前方的河岸。那里,一棵斜长的芦苇正在迎风孤独地摇曳着。

      “很早以前,我父母就离婚了。”他忽然开了口,“那个时候我四岁。有一段时间,我突然发高烧,后来烧退了,他们发现我的腿不能再走路,然后就确诊我是得了小儿麻痹症。”
      凌达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他的家庭和他的病腿。她不由得用满含恻隐与同情的目光凝视着面前那张眉峰紧蹙的脸——此刻,他的脸上分明写满了深深的无奈与悲哀。
      “我其实已经不记得我妈的样子了。他们离婚以后,我爸扔掉了她所有的东西。不过印象里,她个子高高的,烫着卷发,长得也很美。”说到这儿,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起来。“听家里人说,她性格很要强,也很爱面子。得病以前,我和其他普通小孩儿没什么两样,能跳也能跑。可是得了这个病以后,我的两条腿就完全瘫痪了,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在地上爬……我想,这样的打击对于任何一个家庭来说都是致命的……”
      凌达的心紧紧地一揪。“为什么不去看病?”
      “看了。”他侧过头望了她一眼。“上海,南京……所有打听得到的地方都去看过,还做过手术。不过那时候医疗条件有限,我的病情也比较严重。虽然手术以后情况有所改善,左腿有了一些支撑力,但是几乎所有的专家和大夫都说我的腿是不可能完全治好了。这样的结果对于我父母,尤其是我母亲来说,根本无法接受。虽然那时候我还小,但是也已经开始记事儿了。我记得他们那段时间经常吵架,一边吵一边互相指责,摔东西也是常有的事。大概过了半年左右,我突然发现我妈不见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才知道,他们已经协议离婚,我被判给了我爸爸。”
      凌达深深地看着他。“……后来呢?你妈妈去看过你吗?”
      “没有。”梁中铭默默地摇了摇头。“她再也没出现过。听别人说,她离婚以后就离开杭州去了外地,具体去了哪儿就不知道了。”
      凌达忍不住叹了口气。在此之前,她还从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居然还存在着如此不负责任的母亲。不过,好在他还有个爸爸……
      “你和你爸爸生活得好吗?”
      “说不上好。”他回答。“我爸工作很忙。在我得病以前,他开了一家外贸公司,那时候规模还很小,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他们离婚以后,我父亲曾经请过保姆,后来又把我送到一个外地的小儿麻痹康复中心去住过一段时间。等我回来上学的时候,他已经再婚了。没过多久,他和后妈就又生了一个孩子。”
      “你……后妈,对你怎么样?”她迟疑地问道,脑子里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各种小说里的情节。
      “还好。她来自浙江农村,性格很本分也很顺从,只是没有什么文化。我想,我爸就是看中了她这一点。”他苦笑了一下,“不过,回到杭州以后我就被送到学校寄宿了,除了寒暑假,平时很少回去。对于我来说,他们组建的这个家庭和我没有太大的关系。”
      “你从小学就开始寄宿?”她不可思议地问。“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梁中铭无奈地吁了口气。“怎么说呢……如果你想要在一个环境里生存下去,你总会找到办法去适应它。”
      这句话的寓意太深,让凌达完全不敢去想它所蕴含的具体内容。她狠狠地咬了咬下唇,只感觉那锐利的齿尖一直深深地刺到肉里去。“那……你爸爸会经常去学校看你吗?”
      “很少。”他回答。
      凌达终于出离愤怒了。“他把你一个人扔在学校寄宿,居然连看都不去看你?”
      对比她的激动,梁中铭却显得很平静。“我想你可能很难想象,在家里出现了一个残疾的孩子以后,当他们又有了另一个健全的孩子,整个家庭的关注都会很自然地向那个健全的孩子倾斜……处在外人的角度可能不能理解,但是在生活中,实际情况就是这样。”
      凌达觉得自己的确很难理解。“你的意思是说,你爸爸一边对你不闻不问,一边反而更爱你的弟弟妹妹?”可明明他才是最需要关爱的那一个不是么?
      “是弟弟。”他朝她轻微,但是肯定地点了点头。“我爸爸很爱我弟弟,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小的时候看见他给弟弟喂饭,洗澡,亲他,陪他玩游戏,我总是很羡慕。我希望他也可以把给弟弟的爱分给我一点。但是长大以后,我明白了。他忽略我,也许并不是出于故意。他只是在潜意识里不愿意面对我的残疾。当你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个让你愉快,一个让你痛苦,你总是会本能地选择愉快的那一个。”
      她不由得震动地看着他。“你怎么可以这么理性!你难道不恨他这么对你吗?”
      “其实,我倒是真的希望自己可以做到不嗔不怨。只可惜——我不是神,还是难免会有七情六欲。”他停顿了一会儿,“事实上,在十八岁那年,我和我爸爸起了一次很大的冲突,我们的关系在那以后就完全破裂了。”
      “发生了什么?”她忍不住问。
      梁中铭紧蹙着眉头望向半空。那样子既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尽力克服回忆所带来的痛苦。
      “在我就要进高三的那年夏天,我弟弟也准备上初中了。我读书的那所中学在杭州市排名很靠前,口碑也非常好。有不少学生家长削尖了脑门想挤进去,我爸也不例外。我弟弟在招生考试的时候成绩不好,我爸就四处走门路送礼,还花了不少赞助费。最后,总算是争取到了一个入学名额。可是,就在开学的第一天,我弟弟放学回家以后就在家里大哭大闹,怎么也不肯去上学了。后来我才知道,这原来是因为我。”
      “因为你?”
      “准确的说,是因为他班主任的一句话。那天他在上课的时候偷着玩儿游戏机,被老师没收了。老师在全班人面前批评他的时候提到了我,大概说了些我读书很刻苦,让他向我学习之类的话。他一方面觉得被当众批评很没有面子,另一方面又害怕同学会知道他有个瘸腿的哥哥而被人取笑,所以他坚持要求退学。”
      “退就退吧,这混小子离你越远越好。”凌达愤愤地接口。
      梁中铭苦笑了一声。“只可惜,我爸不这么想。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让我弟弟进去,自然不会舍得说走就走。当晚,他派人把我接回去,然后告诉我,他会把我安排到另一个学校去读高三。”
      “你爸爸居然让你转学?”凌达立刻瞪大了眼睛。“这算什么?替你弟弟扫清障碍么?”
      “算是吧。”他垂下头来。
      “那你怎么说?真的听他们摆布吗?”
      “不,我当然不愿意。当时我已经在这个学校住读了好几年,各方面都已经很适应,老师对我也非常看重。对于我来说,学校差不多就是我的家。而且那时候是高三,学习时间很紧,如果中途突然转学,对我的影响会很大。我就是再糊涂,这点轻重也还是知道的。”
      “没错,就得跟他们抗争到底。”她用力的点了点头,“后来呢?”
      “后来?”梁中铭颓然地甩了甩脑袋,“还能有什么呢?我刚说完我不愿意,我弟弟就开始大哭大闹,他一哭,我后妈也跟着哭了。我爸大骂我不懂事,身为兄长不能礼让弟弟。然后说,不管我同不同意,我必须听他的,反正不许我再回学校了。我急了,站起来准备自己走。这时候我弟弟突然抢过我的拐杖,一把就扔到了客厅的地板上。”
      “什么?”她激动地喊了起来。“他怎么能这么干!”
      梁中铭咬着牙关深吸了一口气。“弟弟摔了我的拐杖以后,我一下子就愣住了。我记得当时客厅的灯很亮,我脑子里乱哄哄地,转过脸就去看我爸爸。我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弟弟。我当时特别希望他能说一句公道话。我甚至已经打定主意,只要他能说一句弟弟不对,我就同意转学。可这个时候,我弟弟突然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放声大哭。我记得,当时我爸抬起手来,揉了揉弟弟的头,那一刻我就知道,所谓的公道全都是我的奢求罢了。”

      一种尖锐的疼痛直刺凌达的心房,连带着她的嘴唇都开始哆嗦。这故事只是听听就已经让她如此心痛,那么他呢?亲身承受的所有这一切,会不会让他心如槁木万念俱灰?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坐在身侧的梁中铭。此刻,他的头正低低地垂着,埋在阴影下的面庞辨不清颜色。唯一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他的一只手。那只手正在那条软弱无力的右腿上来回地,用力地摩挲着,似乎是在尝试着用这样的方法让它恢复一点生机。
      凌达的鼻子一酸。然后,她慢慢地伸出手,往他的手背盖了上去。

      她微凉的小手刚一触上他的皮肤,梁中铭就一下子顿住了。他默默地看着那只覆在自己右手上的,莹白的手背,然后感觉到她纤细的指尖一直从虎口伸进他的掌心,随即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他。
      他缓缓地回过头,凝视着她的眼睛。“别同情我。”
      她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同情——”她的嗓音柔和而喑哑,“我知道你不需要同情。你只是需要一点温暖。”

      话音甫落,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眶里浮起了一点亮亮的水雾。她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抬手替他擦掉——两只有力的胳膊突然向她环了过来,然后,她一下子就被拥进了一个结实的,宽阔的怀抱里。
      他抱得她很紧,紧得几乎令她窒息。可是她却一点也没有推开他的打算。正相反,几乎是同时,她的双手已经毫不犹豫地往他的腰上揽了过去。

      月光依旧温柔,四周也依旧安静。一时间,除了两个人急促的,深切的呼吸,就只剩下了河水流动的潺潺声。
      半晌,她感觉到他起伏的脊背渐渐平复了下来。随即,仿佛是恍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紧贴着她面颊的头微微一动——两个人很有默契地轻轻放开了彼此,尴尬地掉转目光,然后各自侧身朝左右望去。
      “谢谢你。”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说道。
      凌达红着脸摇了摇头,用脚尖蹭了蹭脚下的落叶。长椅下的落叶层层叠叠,一碰就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声。
      “……”她不自然地轻咳了几声,试图把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掩盖过去。“你后来怎么到德国来的?”
      “是我姑姑和表哥的主意。事情发生以后,我和我爸闹得很僵。我不愿意去他安排的学校上学,就在家里呆着,一句话也不说。后来姑姑来了,说她知道杭州有留学机构在做高中毕业生到德国留学的项目,劝我爸送我到德国上学。我也很想彻底离开那个家,就开始着手申请。没想到申请的过程很顺利,几个月以后我就到德国开始念预科了。就这样一直读下来,读了这么多年。”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回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那些痛楚很深刻,但对他而言何尝不是磨练与激励呢?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有些欷歔,身体无意识地朝着椅背靠了过去——一样什么东西被她的肘弯一扫,然后“啪”的一声掉在了草地上。

      凌达定睛往草地上一看。掉在地上的是那只被她从宿舍带出来的小盒子,之前因为嫌一直拿着太麻烦,凌达把它放在了长椅的扶手上。看见它掉下去,她立刻俯身把那盒子捡了起来,又打开盒盖来细细地检查一遍。
      “这是什么?”他问。
      凌达把那盒子里的东西轻轻地拿出来捧在手上。“你看。”她边说边将它送到他眼前。
      梁中铭定睛一望,立刻惊喜地问:“莲花灯?”
      “嗯。”她点了点头。的确,那是一盏小巧的莲花灯,小到托在她手上也不过盈出半寸的距离。虽然颜色在月光下并不真切,但也能看出花瓣上蒙着的是纤细的,半透明的红纱。中心的一颗白蜡被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花瓣包裹着,显得异常的精致可爱。他不由得用带着欣赏的目光左右环顾,一边问:“哪儿来的?”
      “从国内带的。”她回答,“出国前我专门去一个老作坊定做了几盏。后来行李太多拿不了,就只带了这么一个。”
      凌达边说边掏出盒子里的打火机,将那颗白蜡点上。那盏莲花灯一下子发出了红色的,温暖的亮光。
      “想不想看看莲花灯在水里是什么样子?”她回过头问。
      “你要把它放掉?”梁中铭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不觉得可惜么?”
      “原本还有一点犹豫,不过,现在我倒觉得,今晚把它放掉最合适不过了。”她弯下腰,用空着的右手撩了撩脚下的水面。“你知道中秋节为什么要放莲花灯吗?”
      梁中铭盯着那一点红光。“我听说这是佛教的习俗。”
      凌达立起身子,颌首浅浅地笑了笑。“没错。莲花是佛教的圣物。佛经里说,‘我为沙门,处于浊世,当如莲花,不为污染’。中秋节放莲花灯,有人说是为了祈愿,也有人说是为了悼念死者,但我觉得,放灯最大的意义,还是为了放开烦恼。”
      “放开烦恼?”
      “对。愿望难以实现是烦恼,亲人离世不能相见是烦恼,人世间的种种不公,人生的种种痛苦,都是烦恼。只有把心里的烦恼都放掉,才能腾出地方来容纳幸福。”她说着,转过头来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你说呢?”
      梁中铭直视着凌达。银白的月光照亮了她的脸,让她凝肃的面颊看起来似乎笼罩着淡淡的,皎洁的光环。他不由得对她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微笑了一下。
      凌达弯下腰,把托着莲花灯的手往前轻轻一推。那一点红红的光晕在水面上闪了闪,就这样径自缓缓地,随波沿着下游流去。
      莲花灯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了夜色里。

      一阵河风吹来,凌达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时值深夜,气温已经变得很低。正在她不胜寒意的一刻,一件宽大的,犹自带着体温的外套从她的肩头罩了下来,裹住了她小小的身子。
      “谢谢。”她向他笑了笑。
      梁中铭微微地摇了摇头。“很晚了,回去吧。”
      凌达拉了拉外套的两襟。“可不可以再陪我坐一会儿?”她问。
      他看看她。“好。”
      她把身体往他那边挪了挪,然后下意识地将手插/进了他的臂弯。他的胳膊那么结实有力,让她感觉既安心又满足。凌达不由得紧紧地揽住他的手臂,然后歪着头把脸贴了上去。

      银盆似的明月依旧在山顶的那棵树上高悬着,像一个圆满的梦。在那丝丝缕缕似乎数得清的光线底下,有两个人影正静静地依偎着,沐浴在夜风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18)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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