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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红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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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梁中铭起得很早。
十月中旬以来,S市的气温一下子骤降,初冬的寒意席卷了苍茫大地,天空整日里都是灰蒙蒙的。
69号楼前的草地早已经不见了绿色。夏日里那碎花地毡似的美景消失了,每天晚上坐在床头或案前,梁中铭的耳边总能听到北风肆意地击打着窗棂,发出尖利刺耳的咆哮声。接连而至的寒风裹挟着枯叶与荒草,把秋日里最后的一点温暖也吹得荡然无存,早晨起来,总能在窗外西梅树的秃枝上看见一层薄薄的银霜。
屋外的低气温直接影响了室内。这一年的冬天来得实在太早了些,宿舍还没有到供暖的时候。前一天夜里,梁中铭躺在床上,睡着睡着居然梦见自己掉进了冰窖。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手下意识地往身下一摸,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是被那两条残腿给冻醒了。
对于像梁中铭这样的重症小儿麻痹患者,冬天病腿发凉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眼看着那酸痛而又僵冷的感觉似乎比平时来得更猛烈,梁中铭只得开了床头灯,撑着身子坐起来,先从床边的柜子里找出片止疼药吞下去,然后开始用两只手在残腿上用力地来回揉搓。这样的动作对他而言,原本应该是很习惯了,可是这么多年以来,梁中铭却总觉得自己习惯不了。有时候,看着自己手底下那被摆弄得左摇右晃的残腿,冷冰冰的就像两条刚从冰冻柜里拖出来的死肉,他就觉得它们是那么的可笑和多余。别人的腿是可以行走的工具,而他的呢,差不多就是两根树棍一样的摆设罢了,除了用难忍的疼痛时刻宣告着它们的存在,再无任何别的意义。
他一边想,一边继续无奈地捶打和揉捏着那两条僵直的病腿。按摩结合着药力,十几分钟以后,那腿上的沉重感终于减轻了些。梁中铭长舒了一口气,回过身把床头灯关上,却发现自己已经困意全无。无奈之下,他只好披上外衣,挪着拐杖走到浴室洗了把脸,然后坐回电脑前,用修改毕业论文来打发漫漫长夜。
屋里的光线渐渐泛白,一点细微的响动开始从天花板的上方传了下来。梁中铭抬眼看看桌上的座钟,现在是六点差五分。今天早上,她果然又是这个时候起床了。
那响动也就持续了一小会儿。随后,梁中铭就听见了从楼梯上传来的,有节奏的“哒哒”声。随着那轻盈的脚步渐渐消失,他架着拐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微微掀开窗帘从那露出的缝隙间向外望去,很快,他的视线中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女孩子的身影。
女孩儿还是老样子,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穿着一身雪白的运动套装。她在宿舍楼前扭了扭腰,稍微活动了一下,然后就像只小鹿一样,带着充沛的活力向那一大片草地跑了过去。
这一天的晨曦显得似乎格外黯淡。铅灰色的云层低低的压在半空,映衬着安静而空旷的四野,像是一幅被定格在木框里的油画。云层是凝固的,草地是凝固的,一切都是凝固的。而就在这凝固的画面中,却有一个灵巧的身影在不断地跃动奔跑。那个身影越跑越远,一直斜穿过草地跑向远处的小树林,然后,很快就消失在了那一片曈曈的树影下。
梁中铭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草地上的这一幕。已经多久了?他想着。似乎是从那个特殊的中秋夜以后,一切都开始有了一点细微的不同。他发现凌达比从前起得更早,每天清晨都会像今天这样神神秘秘地跑到树林里去。虽然回来以后她依旧会做一桌子的早饭,但餐桌上的气氛却变得沉静了许多。她不再叽叽呱呱地说话,反倒成了个沉默的听众。每次他和她对话时,她的头总是低垂着,目光永远也不会瞥他一眼……
对于凌达的变化,梁中铭不由得感到又困惑又纠结。他本能地意识到,这一切的一切一定都和那个晚上所发生的故事有关。难道说,她是被那个冒失的拥抱吓着了?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又为什么依旧殷勤地为他拉开椅子,依旧坦然地替他接过拐杖,依旧周到地给他盛汤布菜?更奇怪的是,为什么在很多时候,他甚至分明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态度比起从前还要温柔,还要体贴?
呵,女性果然是比微积分还要难解的生物,恐怕穷自己毕生之力,也永远分析不出一个结果来……
“啪!”一颗雨点突然打在了玻璃窗上。紧接着,远处的天空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雷鸣。
梁中铭身子一震。他不由得焦虑地往小树林那儿望去。还好,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那个白色的小身子就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那身影移动的速度很快,看起来应该是在奋力奔跑。梁中铭松了口气,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浓云。疏疏落落的雨点正从那浓黑的云层里往下跌落,或许,她可以在被大雨彻底淋湿以前赶回来。
草地上的人还在跑着,玻璃窗前的雨滴却越来越密,流成了一条条小河。梁中铭紧盯着那个人影,连呼吸都有些停滞。眼看着她终于踉踉跄跄地跑近,他立刻一把拉开了窗户,大喊了一声:“凌达!这儿!”
凌达脚步一滞。她抬手遮住额头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梁中铭窗前的西梅树底下。
“Hi!”她冲他招招手。
“快点过来!”他喊,一边急急地奔过去给她开门。
凌达三步两步跑到他门外,一闪身进了屋。室内外的温差让她立刻打了个喷嚏。“啊切!”
梁中铭赶紧走到橱柜前拿出块干净的浴巾递给她。“快把外衣脱了,擦擦头。”
凌达道了声谢,却并不急着去接那块浴巾。她轻轻掀开外套,伸出了一直窝在怀里的右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一支什么红红的东西放在了身侧的桌面上。
梁中铭不由得有些好奇。他移着拐杖近前几步,对着桌上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原来那是一片艳丽的,悬在细枝上的心形红叶。那叶子的形态很小巧,有着对称的圆弧和纤秀的叶尖。大概是因为经了霜,叶面已经遍体嫣红,看上去玲珑可爱,颇有些楚楚动人的韵致。
“这是什么树的叶子?”
“乌桕。”凌达浅浅地一笑,“小树林里有好多。我找了十几天,这是迄今为止最完美的一片。”
她说着,脱下外衣搁在桌角,又接过他手里的浴巾,抬手把束住头发的皮筋摘下去。随着她很自然地一侧头,那一袭浓密的长发一下子就从她的耳畔垂落了下来。
“真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 她边擦着头发边说。
梁中铭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她擦拭头发的姿态很优美,动作也很轻柔。他看得喉头一阵发紧,只好强压住心跳,飞快地把目光别了过去。
“你起这么早去小树林,就是为了找红叶吗?”梁中铭清清嗓子,假装随意地问。
“不,”凌达的嘴角扬了扬,“我是去练声。”
“练声?”
“嗯。”她手上的动作稍住,想想又略带羞涩地补充道:“早上那儿没有人。”
梁中铭恍然大悟。小树林离宿舍很远,而且林子中间有块环形的空地。那样的地方用来练声的确再合适不过了。
“怎么突然想起早上练声了?”他不禁好奇地问。
凌达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学院在排演歌剧……练练总是会好一点。”
“哦。”他点点头。“起这么早,会不会太辛苦?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了。”
“不会。”她用毛巾把蓬松的湿发拢到耳后,一边低下头去。“你今天好像起得比我还早呢。”
梁中铭一愣。“你怎么知道?”
凌达不说话,脸却瞬时红到了脚后跟。自打那个晚上以来,她对梁中铭的关注就开始莫名其妙地与日俱增,早晨下楼的时候,她总是会下意识地看看他门缝里有没有透出点灯光,门里面有没有什么动静。对于这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她自己尚且觉得十分尴尬,又怎么可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呢?
她只好转头朝桌上的电脑屏幕看了看。“论文写完了吗?”
“嗯。下个月就答辩了。”
“这么快!”凌达轻呼了一声。“答辩完是不是就要毕业了?”
“对。”
听到这个回答,凌达的情绪顿时有些低落。“那你……是很快就要搬出学生宿舍了吗?”
梁中铭点了点头。“如果毕业了……也只能搬出去。”
“唉……”凌达幽幽地叹了口气。“真快。你们一个个都要毕业了。小宁要走,你也要走……以后想找个人聊聊天都难了……”
她的语气里似乎含着许多不舍。梁中铭不禁试探地看了她一眼。“不是还有Jacob吗?”
她摇摇头,“那不一样啊。很多事情,跟老外说不明白。”
“S大中国人很多。你一定还会交到不少新朋友的。”
“或许吧。”凌达眼神飘忽地望着墙角。“新朋友好交,只是……遇到知己就难了。”
她声音渐低,“知己”两个字更是几不可闻。梁中铭心中一震,不由得脱口道:“我不会走的!”
“你不走?”凌达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梁中铭直视着她。 “对,我不打算回国。我准备在这里找工作。”
“你是说,在这里,在……S市吗?”
她脸上那种又是惊喜又是不敢置信的神色对梁中铭而言简直就是变相的鼓励。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自信,却还是不假思索地承诺道:“没错!我肯定会继续留在S市的。”
就好像被阳光照到,凌达的脸上立刻闪耀起了快乐的光芒。“真的吗?”
“真的。”
屋里突然变得很安静。他们四目相顾地凝视着对方,空气里似乎潜伏着“嗞嗞”的电流声。
她的脸烧得通红,他也一样。
一声座钟的轻响突然打破了房间里的静默,凌达如梦初醒地跳了起来。“已经七点了!我还没有做早饭呢!”
“早上有课吗?”
“对!”她放下浴巾,抓起外套逃也似地奔向门边。
“别做早饭了。你上去换件衣服,我开车送你。”梁中铭跟上来,把那根被遗忘在桌上的树枝递给她。“你的红叶。”
凌达接过那枝条,扬起睫毛瞥他一眼。“不用送了……”她的手扶在门把上,停了一秒又缩回来,转身将那支红叶递到他手边。“这个,留给你吧。”
梁中铭紧紧地注视着她,张开手掌握住了那份礼物。“谢谢。”他低声说。
凌达红着脸向他摇了摇头。“再见。”
说完这句话,她就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窗外,那淅淅沥沥的冷雨还在下着。梁中铭架着拐杖来到窗前,举起那片叶子,对着光细细地打量。诚然,正如她所言,这是一片完美的树叶。那纤薄的叶片嫣红欲滴,宛如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千丝万缕的叶脉,就好像心脏上一根根纤细的血管,饱蘸着如火的相思,流淌着似水的柔情。
将暧昧进行到底……
送大家一片红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