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7）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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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达独自一人，慢悠悠地走在体育馆后的林荫路上。
这一晚的校园似乎格外的安静。或许，所有的人都去参加Party了。昏黄的路灯照在她身上，在地面上拉出了一个孤清的，斜长的影子。她一步一步缓慢地走着，耳边除了几声秋虫的唧唧，便只剩下了自己脚下的高跟鞋敲击在水泥地上发出的，清脆的“咔咔”声。
夜渐渐地凉了，风里有了几分令人瑟缩的寒意。凌达默默地穿过了停车场，又默默地走上了通往69号楼的那条树影婆娑的小径。然后，她的脚步就停在了楼门口的廊檐下。
门口一片漆黑。廊灯已经坏了很久，却一直没有人去报修。凌达掏出钥匙往锁眼里套了半天也套不进去，她咬着嘴唇想了想，忽然念头一转，于是举步沿着墙根往梁中铭的窗前走了过去。
刚绕到那棵西梅树底下，凌达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脑子里竟然闪过一丝如临白昼的错觉。天上的月光明晃晃的，照得人不敢直视。如洗的夜空下，那银白色的光线一泄如注，无遮无拦地直穿下来，给这穹苍下的一切都撒上了一层银霜。草地是银色的，房子是银色的，凌达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连她自己也是银色的。站在这银色的月光下，她不由得有些神智恍惚，感觉自己好像即将化作一阵烟，似乎随时就要伴着这炫目而迷离的银光飘到天上去。嫦娥奔月的故事难道就是这么来的吗？
凌达幽幽地，如坠梦境般地想着。就在她几乎要神飘意散的一刻，忽然，她听见有人在她身边的西梅树下轻轻地唤了一声：“Hi。”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颤，本能地向着那幽深的黑暗里望去。一只有力的大手立刻从树影里伸了出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胳膊，“别怕，是我。”
凌达惊讶地盯住了那个从树下闪出来的人影：“梁中铭？”
梁中铭松开手，架着拐杖往前挪了几步。于是，他也站在月光下了。
“有没有吓着你？”
凌达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她忽然感觉很快乐。
“你站在那儿做什么？”她好奇地问。
“赏月。”他简短地回答，眼睛看着她的：“你怎么回来了？”
一点梦一般的微笑从她的面颊上浮了起来。“我——回来赏月。”
梁中铭的目光在那个微笑上停留了一会儿。“我还以为，你去的就是赏月大会。”
“没有赏月大会。”她自嘲地挑了挑眉毛，“跳舞大会倒是有一个！”
“那……你为什么不跳？”
“不想跳。跳舞什么时候都可以。只是今晚好像有点浪费。” 她边说边瞥他一眼，“我还以为，除了我，不会有人注意到今晚的月亮。”
梁中铭直望着她。“这样难得的blue moon，不看是一种损失。”
就像有石子投进湖心，凌达脸上的笑意犹如涟漪般扩大了。“说得没错。”她向他点了点头，随即抬起脸来望向天际，“呵，想不到今天晚上的月光竟然这么亮！”她往草地的方向走了几步，“以前读过一句描写月光的诗，叫做‘瑞光千丈生白毫’，我还以为只是作者的夸张，现在看来，倒是我的见识太少了。”
“古人写月亮的诗词不少，不过我也觉得，唯独苏轼的这一句用在今晚最贴切。”他淡淡地说。
一抹惊喜和钦羡从心头闪过，凌达不禁深深地看了梁中铭一眼。月光下，他的表情显得很平静，头微抬着，眼睛凝视天空。那两只深黝的瞳孔就好像两颗墨色的水晶，在他眼眶里折射出奇异的，迷人的光彩。
凌达突然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乱跳了起来。
“怎么不说话？”感觉到她的沉默，他扭过脸问。
“哦，”她掩饰地，慌乱地应着，一边避过他的目光往天上看去。“今晚的月亮看起来真大！就好像一伸手就能碰着似的……”她停下来，对着那轮明月深深地吁了口气，“你说，今天晚上国内看到的月亮也会和咱们这儿一样吗？”
“应该是的。”他回答。“或许，还会更亮一些。”
“哦，为什么？”
“因为……月是故乡明。”
凌达垂下了头。“唉，有个人和你说过同样的话。”
“谁？”
“我爷爷。”她的脸色变得忧郁起来。“不过，他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他安慰地说。
“不，不用对不起。”凌达低低地说，“我想，我是有点想家了……小的时候，每年到了中秋节，爷爷奶奶就会带我骑自行车到郊区的老家去赏月。我爷爷奶奶的家离郊区很远，每次回老家都得骑好几个小时的车。有一次我问爷爷，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赏月呢？他也是说了和你一样的话——‘月是故乡明’。”
她声音渐渐低沉，眼睛里飘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梁中铭凝视了她一会儿，终于柔声说：“看得出来，你和你爷爷的感情很深。”
“对。”凌达抬手在眼角擦了擦，“我从小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
“那你父母呢？”
“他们在甘肃。你听说过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吗？”
“嗯。”
“我爸妈就在那儿。他俩都是搞航天科研的。他们的工作很忙也很隐秘，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爷爷奶奶身边了。”
一抹熟悉而又深切的隐痛快速地划过了梁中铭的心底。他沉吟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没有父母陪着，会难过么？”
“不，一点也不。”凌达轻笑了起来。“从小到大老有人以为我是没爹没妈的苦孩子，其实我快活得很。爷爷奶奶给我的爱一点也不比那些有父母的孩子少。尤其是我爷爷，宠我宠得没边。他长得又帅又年轻，还特别能玩儿。有时候一高兴我就管他叫爸爸，还叫他老帅哥，老顽童。无论到哪儿我们都是手牵着手，感情好得连我奶奶都吃醋。我奶奶还开玩笑说，别人家的女儿是爸爸上辈子的情人，我们家倒好，孙女是爷爷上辈子的情人！”
梁中铭默默地看着凌达。说起这一切的时候，她脸上洋溢的快乐是显而易见的。就在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她那种开朗和喜人的性格是源何而来。那么，他呢？他不禁联想到了自己——那些根植于心的卑微与怯懦，又何尝不是他成长过程中累积的痛苦所致？
“你在想什么？” 他忽然听见她在耳边问。
梁中铭恍然回过神来。“我在——羡慕你，有个这么好的爷爷。”
“嗯，我爷爷的确好极了。”凌达肯定地点了点头。“他又温柔，又宽厚，很睿智，也很博学……”她突然若有所思地向他看了看，“我发现这几点你倒是和他挺像的！”
这直白的赞美让梁中铭颇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凌达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她只是默默地瞥了他一眼，就把脸向着那片广阔的草地转了过去。
“可惜，我爷爷走得太早了。”她微叹了一口气，“如果他还在的话，看到今晚的月亮，一定会诗兴大发或者写几幅对联出来。”
梁中铭不由得有些好奇。“你爷爷是诗人？”
“算不上诗人，他主要是研究民俗的。”凌达的目光紧盯着那一轮明月，“我爷爷知道很多有意思的民间故事。从前中秋赏月的时候，他就会一边给我讲故事，一边教我背有关月亮的诗词，还会领着我在附近的河里放莲花灯。” 她向他一转头，“你放过莲花灯吗？”
“没有。”
“真遗憾。你不知道，莲花灯在水里漂着的时候真是美极了。尤其是中秋节的夜里，天上是一轮明月，水上是一星一点的烛光，莲花灯漂啊漂啊，就好像会一直漂到月亮上去……”
梁中铭注视着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表情略显落寞，可两只眸子却因为美好的回忆而亮晶晶的。乡愁是一种怎样的情怀，他从前不知道。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懂了。
“凌达，你是哪里人？”他低声问。
“北京。”她浅浅地一笑，“准确地说，是通州。那是我爷爷的故乡。听我爷爷说，从前我们家的老宅子就在通惠河附近的燃灯塔底下。”
这几个字让梁中铭有些似曾相识。“你是说，京杭大运河的起点，通惠河的燃灯塔吗？”
“对。”凌达很诧异，“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杭州人，就住在大运河边上。”
一丝惊喜从凌达的眼睛里涌了上来，她噙着嘴角笑了。“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看来我们还真是很有缘。”
这两句信口拈来的《卜算子》让梁中铭心头一震。他不禁想起了这首词的后面几句——“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但愿君心似我心”……好一句“但愿君心似我心”啊！
他一下子呆呆地，痴痴地怔住了。
一张笑脸忽然在他眼前一晃。“梁中铭，你觉不觉得这里缺了点什么？”
他顿时惊醒过来。“什么？”
“一条河。”凌达的目光在他的面庞上扫了扫，随即望向了草地。“这里的月色很美。只可惜，缺了一条河。”
梁中铭突然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是的，这里的确缺一条河，一条可以映月，可以放灯，可以让人寄托思念的河……
慢着——一条河！一道灵光从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我想，我知道哪里有河。你愿意去看看吗？”
凌达惊诧地回过脸。“你是说，现在？”
“对，现在。”他直视着她，语气有些亢奋。“我保证，那也是条很美的河。怎么样，走不走？”
她眩惑地看了他一眼，立刻地，她就感觉自己被他的激情感染了。“等等！我要拿点东西！”她边喊边跳了起来，拔腿就往楼门口跑去。
两分钟以后，她回来了。梁中铭发现她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纸盒子。
“这是什么？”他问。
“去了河边你就知道了。”凌达神秘地笑笑。“怎么样，咱们走吗？”
他冲她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走吧。”
凌达默默地跟着梁中铭往停车的空地走去。夜深了，安静了许久的宿舍区开始有了脚步和人声。这么说，现在应该快到半夜了。可奇怪的是，她却觉得潜意识里有种朦胧的兴奋在不停的涌动，就好像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17）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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