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为谁歌》夜雨菩提

16、（16）中秋

　　和中国一样，到了农历八月中旬，德国的天气就变得分外凉爽。天是高的，云是淡的，枫叶在转红，秋草逐渐变黄……对了，还有月亮——月亮每一天都比前一个晚上更加丰盈圆满……
　　中秋节终于到了。

　　因为上半年有闰月，这一年的中秋比往年来得晚了许多，而且还恰巧落在了十月一号。为了庆祝这难得的双节同临之喜，S市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不惜重金包下了位于体育馆天台的露天啤酒馆，并且提前一个礼拜就在校园各处的宣传栏和学生公益论坛里发布了告示，欢迎大家当晚前去赏月联欢共度佳节。中秋那天晚上，凌达特地多做了几个菜，又往餐桌上摆了两盘哈密瓜和葡萄，69号楼里顿时就增添了几分节日的气氛。

　　坐在餐桌上吃饭的时候，Jacob问：“Linda，听说你们中国人今晚要在一起看月亮是吗？”
　　“什么呀，是赏月大会！” 凌达被这个问题逗得一笑。
　　“都差不多了。”Jacob伸直了脖子把满嘴的饭菜咽下去，“为什么要一起赏月？难道今晚的月亮有什么特别吗？”
　　“是啊，今天是中国的中秋节，也叫月亮节。据说每年的这个时候，月亮是最明亮也是最圆满的。所以，我们中国人到了这天晚上都会和家人在一起聚会和赏月，代表了期盼团圆和幸福的意思。”凌达很耐心地解释着，突然向Jacob神秘地一笑。“不过，你还真没说错——今天晚上的月亮的确很特别哦！”
　　Jacob的好奇心果然被吊起来了。“有什么特别？”
　　凌达向他面前凑了凑，故意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英语里有句话，叫做‘once in a blue moon’？”
　　“听说过。”Jaco若有所思地回答，“我记得，那句话好像是‘非常难得一见’的意思。”他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不会是说，今晚的月亮会变成蓝色的吧？”
　　“当然不是啦！”凌达哈哈大笑了起来。“‘蓝月亮’是英国人的说法，意思是同一个月里出现的第二个满月，跟颜色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之所以说它很难得，是因为在通常情况下，一个月基本上不可能出现两次满月。平均下来，也要等两年半才会有那么一次。可是你想想，今天的blue moon居然正好是我们的中秋节，这是不是就更难得了？”
　　“哦，我明白了。”Jacob一脸茅塞顿开的表情。“没想到你们中国人不但是天生的厨师，还居然是月亮专家。”
　　“中国人对月亮有很特殊的感情。有些外国人还把我们的文化叫做月亮文化呢。”凌达很自豪地说。
　　“照你这么说，这个赏月大会一定会很有趣！”被凌达一顿文化洗脑，Jacob顿时兴致勃勃/起来，“那你们今晚除了看月亮还会干点什么？”
　　“看公告说，学生会安排了很多有意思的活动。我猜也就是吃吃喝喝玩玩游戏吧。”
　　“能不能跳舞？”
　　“跳舞？应该可以。”她对他一笑，“怎么，你也有兴趣？”
　　“有啊！”Jacob很是雀跃，“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凌达很干脆地回答。

　　一听这话，Jacob立即摩拳擦掌起来。“咱们什么时候走？”
　　“别急，七点才开始呢。”凌达嘴里应着，突然扭脸看了看餐桌上一直好像空气般存在的第三个人，“梁中铭……”她的语气变得有些瑟缩，“你呢？你也去吗？”
　　尽管知道答案一定是“不”，她还是忍不住问一问。
　　果然，梁中铭连脸都没抬，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这个反应让凌达颇有些失望。几天以来，她发现梁中铭一直都有些怪怪的——情绪低落，寡言少语，似乎总是满怀心事。虽然从前他的话也不多，但他却常常对她微笑不是吗？可现在呢？他简直沉默得可怕！要不是好几次偶然捕捉到他一闪即逝的目光，她几乎要以为他再也不会看她一眼……这可实在是太古怪了！

　　凌达垂下头愣愣地想着，一边抬手用筷子在碗里一遍遍地往下顿。看她几乎要把那半碗白饭生生捣成浆糊，Jacob不由得奇怪地问：“Linda，你怎么不吃了？”
　　“哦，”她终于反应过来，却颓然放下了筷子，“我饱了。”
　　“饱了？”Jacob很惊讶地看着她，“可你还没开始吃呢。”
　　“今天没胃口。”凌达索性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你们吃吧，我上去换件衣服。”

　　凌达一走，餐桌上霎时安静了下来。梁中铭木然地，慢慢地吃着，脑子里一片混沌。这晚的菜很多，花花绿绿摆了一桌子，可是无论哪一道都引不起他的胃口。他恍恍惚惚地扒着饭粒，恍恍惚惚地回应着Jacob的几句闲聊，又恍恍惚惚听见一个声音在楼梯上问：“Hi，你们吃好了吗？”
　　梁中铭下意识地一回头，然后，他立刻就清醒了。

　　在过了很多年以后，梁中铭还是能清楚地记起那个晚上的一切：蓝而明亮的月光，黑暗中闪着波光的河水，清冽的晚风，还有那个从楼梯上向他飘过来的，淡粉色的浅笑。
　　其实，一切都和平日里没有什么不同。那件淡粉色的薄毛衫款式虽然别致，但他也曾经见她穿过一两次。深蓝牛仔裤是最普通的样式，而且还是旧的。至于皮面的细跟鞋，哪个女孩子没有个三两双？只是——当蓬松的发髻取代了利落的马尾；当小巧的耳垂上坠下了两粒珍珠；当那张莹白的素脸上增添了那么一点粉黛的颜色！呵！就好像连这黯淡的屋子都顿时闪耀起了光和色彩！
　　没错，凌达还是凌达。只是，在这个晚上，所有的“平常”都像是被赋予了魔力，多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

　　有那么两三秒的功夫，坐在桌前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用四只探照灯一样的眼睛望着她。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凌达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由得低下头捏了捏衣角，嗫嚅着问：“怎么了？不好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Jacob。“很好看！真的！”他的语气里含着很诚挚的赞美。
　　凌达半是欢喜半是羞涩地看了他一眼，一边走下楼梯，一边用期待的目光瞥了瞥梁中铭。可令她失望的是，他们的眼神刚一相接，他就快快地把脸朝着墙角扭了过去。
　　凌达的心不由自主地一沉，刚刚在房间里梳妆换洗的好心情顿时就黯淡了下来。
　　“怎么样？我们现在就出发吗？”她恍然听见Jacob在耳边问。
　　凌达回过头，往厨房的挂钟上看去。那根粗短的指针已经正正地指向了七点。晚会已经开始了。
　　“哦。走吧。”她朝Jacob扬了扬下巴，随后就绕过梁中铭的身侧，率先自顾自地往门外走了出去。

　　随着大门“砰”的一声响，厨房里倏然恢复了平静。梁中铭独自坐在桌前，半天也没有动弹。天黑了，空地上的路灯却还没有亮。不过是一忽儿的功夫，那两个肩并着肩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暗沉的夜色里。
　　她走了——他想着，和Jacob一起。他们会一起笑闹，一起赏月，一起跳舞……是的，跳舞！梁中铭忽然就被这两个荆刺一般的字眼扎伤了。舞蹈是属于健全人的游戏，不是么？按照书上的说法，舞蹈是轻快，灵动，愉悦和美妙的！
　　可是——可是这样的“轻快”，“灵动”，“愉悦”和“美妙”，又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啊……穷尽这一生，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梁中铭突然抬起手，往那两条不中用的残腿上狠狠地捶了下去。在一阵令人窒息的剧痛中，他咬紧牙关，抬眼看了看窗外——窗外空旷的草地上，一轮明月已经升上了中天。
　　中秋之夜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

　　天台上烟雾袅绕，到处都是一片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凌达和苏小宁站在一个小旮旯里，远远地看见Jacob正高举着两张钞票挤在吧台那儿买啤酒。就在他身后，人群还在潮水般一拥而上。眼见着可怜的Jacob几乎要被夹成一张纸片儿，苏小宁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来。
　　“怎么样？今晚的party布置得还不错吧？”
　　苏小宁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她是S市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的干事，分管文娱这一片。这个晚会从策划到筹备她都是全程参与，花了不少的功夫。
　　凌达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皱了皱眉头。“不是说赏月大会么？怎么给弄成舞会了？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嘛！”
　　小宁却不以为意地一笑。“原本是准备弄成赏月联欢的，可有些干事不同意，说还是舞会更有气氛。”她抬手往天上指了指，“其实不就是图个乐儿么！那么较真干嘛？要赏月，抬头就是啦！两不耽误，多好！”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凌达朝天上瞥了一眼。月亮的确是很圆很亮没错，但配上满耳朵的噪音，却一丁点儿宁静温馨的感觉也没有。
　　要是换做平时，被小宁这样一番开导，她是一定受用的。可是今天，她心里却抑制不住地有些失望，脸上的表情也越发沉郁起来。

　　“嗬，我就奇了怪了！你平常不也挺喜欢跳舞的么？”看着她的一张臭脸，饶是苏小宁脾气再好，也难免在莫名其妙之余生出了几分怨气：“哎呦喂，真是费力不讨好。你看看这场地，灯光，音响，还有请DJ，哪样不是我们自己弄自己跑的？酒吧老板除了卖酒什么也不管，这些桌子椅子都是几个干事折腾了一下午才挪出来的。要不然哪儿来的地方跳舞？今晚散场以后，你们是可以回家睡大觉了，我们还得负责给人恢复原样呢！都是义务劳动，又不发工资。我容易吗我？”
　　苏小宁一边发牢骚一边委屈得直翻白眼，这头的凌达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活该了吧！好好的酒馆你们非要弄成迪厅，是够能折腾的！”
　　“你以为我们不想省事儿啊！”小宁忍不住吐槽，“这还不是为了把活动办得热闹点吗？要不然，赶明儿论坛上又该有人拍板砖了。”

　　小宁说得在理，凌达只有点点头。此时从她们站着的角落向前望去，酒吧正中央的桌椅早已经被撤到了一侧，留出了一大块空地。霓虹闪烁的激光灯下，干冰机正在适时地喷着烟雾。许许多多的脑袋和胳膊就在这一片迷离的彩雾里奋力地随音乐扭动着。
　　喇叭的声音极响，四周的空气极差。没座儿的都靠在墙根聊天，有座儿的都趴在小圆桌前掷骰子猜拳。不管有座没座，每个人都在举着酒瓶大声嚷嚷。
　　凌达环顾着无比喧闹的四周，却感觉自己怎么也融不进这份热闹里去。难道这就是自己即将在异国度过的第一个中秋之夜么？
　　想到这里，她心里顿时就有些意兴阑珊了起来。

　　“女士们，啤酒来了！”Jacob总算是突出了重围。“Pilsner（德国南部的一种啤酒），可以么？”
　　“辛苦辛苦！”两个人赶紧伸手把酒接了过去。苏小宁一边啜了一口微苦的酒液，一边笑问，“怎么样，这个party还行么？”
　　“棒极了！”Jacob兴致勃勃地扭脸瞥了一眼场地中央。看他那迫不及待的样子，估计早已经把赏月这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咱们跳舞去吧！”
　　凌达朝他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嫌吵。”
　　苏小宁颇有些震惊。“这话可不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啊！”她不由分说地拽住了凌达的胳膊，“走走走，来了怎么能不跳！”

　　三个人就这么端着酒瓶往舞池里挤了进去。
　　池子里的人实在很多。刚一往中心位置靠近，凌达就感觉自己被谁的高跟鞋踩了一脚。许许多多的前胸和后背夹击着她，让她几乎站不稳步子。一个烫着栗色卷发的女孩突然在她耳畔兴奋地大叫了起来：“喔，喔，喔！”
　　“这简直是我见过的最挤的迪厅！”Jacob扯着嗓子喊。
　　“这儿原本就不该是迪厅！”凌达大声地抱怨。
　　可惜她的喊声谁也没听见。一阵更加刺激的鼓点袭来，满世界的人都沸腾了。Jacob在人群中左奔右突，快速地划了一个圈，随即卖力地跳起了Hip-Hop。周围的人们被这劲爆的舞步扫得纷纷闪避，一边后退一边拼命叫好。那个栗色卷发的女孩更是大胆，居然直接脱下外衣，只穿着件紧绷绷的运动文胸和牛仔短裤就朝Jacob迎了上去。
　　“天哪，没想到Jacob还是个B-boy！”小宁扯着凌达的胳膊尖叫。“我说你干嘛不上去？你跳的爵士舞不会比她差！”
　　凌达看了一眼舞池里正在大肆拼舞的两个人，皱着眉头晃了晃脚，“我的骨头都被踩断了！”
　　“你说什么？”小宁兜住了耳朵问，可眼睛却很快又向舞池中央望了过去。

　　“我说……”凌达加大了音量，却发现这声音连她自己也听不见。一种无力的疲累感突然攫住了她，令她感到索然无味。于是她轻轻挣开了小宁的手，然后果断地从人群里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天台酒馆是虚构的啦。不过，我写的时候感觉应该它应该会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