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3）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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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到了学校，凌达捧着月饼盒来到了Wolfgang的办公室。“我有点小东西送给您。”
Wolfgang接过那两个精致的铁盒，立刻连声称赞：“哦，真漂亮！Linda，这是什么？”
“是一种中国的甜点。”凌达红着脸说。
“是吗？”Wolfgang脸上笑眯眯的。“这太好了。我和我的朋友都很爱吃甜点。谢谢你！”
“不客气。”凌达心里美极了。
隔天凌达整天都没有课。一大早，她正趴在厨房的饭桌上写法语作业，Jacob下楼来了。
“Hi，Linda，早上好。”
“早。”凌达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咬着铅笔头继续钻研动词变位。
Jacob从冰箱里取了一盒牛奶，边喝边凑到了凌达身边。“怎么样，月饼送出去了吗？”
“嗯。”
“你的教授爸爸怎么说？有没有给你个拥抱什么的？”
“闭嘴。”凌达白他一眼，用手指和铅笔比划出□□样子。
“哈，我知道了。他一定是不喜欢对不对？”
“才不是呢！”凌达大声反驳，“他说他和他的朋友都很喜欢甜食。”
这头两个人在打着嘴仗，那头梁中铭恰好架着拐杖从楼梯后的小门里走了出来。
“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我们在讨论Linda爱上的那个教授大叔……” Jacob一脸坏笑地抢在前面回答。
“哦？是吗？”梁中铭瞥了瞥凌达。
“别听他胡说！”凌达的脸顿时红成了一片，放下作业本迎了上去。等梁中铭坐在了那个带软垫的座位上，她已经非常自然地接过他的拐杖，轻车熟路地把它们靠在了墙边。“等我一会儿，我给你拿早餐。”
两个人微笑着对视了一眼，然后凌达就向摆着牛奶锅的灶台走了过去。Jacob看着她一趟趟往餐桌上端过了焦黄的吐司片，热牛奶，蜂蜜，果酱还有荷包蛋，立刻高兴得喜笑颜开。“Linda，你可真体贴。从今天开始是连早饭也给我们做吗？”
凌达用餐刀在他伸向吐司片的手指上敲了一下，“别动，这些都是给梁的。”
Jacob半是惊讶半是哀怨地瞪着她，“那我的呢？”
凌达忍着笑指了指他手上的牛奶盒，“这不是吗？”
Jacob顿时郁闷了。“Linda你也太不公平了，连杯牛奶也不给我煮。”
“不是你说你的肠胃好吗？”凌达简直要笑喷过去。
“那这些呢？这些呢？”Jacob指着桌上的东西喊。“为什么就给梁不给我？”
“你要做毕业设计吗？你每天像梁一样写论文写到半夜吗？”凌达一迭声地数落，“还有，你能和我们一样每天六点半就起床七点准时吃早饭吗？”
爱睡懒觉是Jacob的致命伤。如果不是上午第一节有课，他从不早起。这事儿全地球人都知道。
被凌达揭了短，Jacob感觉很没面子。“原来你们早就一起吃早饭了！” 他气鼓鼓地反击：“哼，我看出来了，你就对梁一个人最好！”
Jacob说得无心，一旁的梁中铭却听得脸都红了。他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他只好佯装什么也没听见，把双手拢在了乘着热牛奶的马克杯上。
其实，这件事一开始只是偶然。某一天早上，梁中铭正在厨房喝着凉牛奶，恰好被凌达看见了。她大声的制止他，把牛奶从他手里夺下来，用奶锅煮热了端到他面前……后来，又有一次，他看见她把荷包蛋在空中抛出漂亮的弧线，于是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句……第三次，第四次……这样的偶然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终于有一天，也是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早上，凌达笑盈盈地领着他来到桌前，对他说：“干脆咱们以后共进早餐吧！”
共进早餐！多么美妙的，幸福的，令人晕眩的字眼！梁中铭几乎是立刻就飘飘欲仙了。每晚入睡时，他都期盼着早晨能够快点来临，这样就可以早一点享受这段美好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有时候，他甚至怀疑，那些所谓的偶然都是自己故意制造出来的。他的耳朵对所有来自她的声音都异常敏锐——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在破晓的天光中听着楼梯上传来的窸窣的响动：她起床了，她去洗手间了，她下楼了……于是，他也开始起床，洗漱，在镜子里仔细端详自己的脸是不是够干净，牙齿够不够白，胡茬有没有剃干净……当一切都无懈可击以后，他便拉开门走出去，等着她对自己盈盈一笑，然后说：“Hi，你又是这么早！”
的确，Jacob说得没错。凌达对他真的很好。每一次，当她接过他的拐杖，殷勤地为他拉开椅子，他都有一种他们是恋人或是夫妻的错觉。桌上的早餐永远那么丰盛，看得出来她花了很多心思。他吃东西的时候，她总是叽叽呱呱地说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见闻趣事，可只要他一停下来，她就会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看着他，问：“这么快就饱了吗？来嘛，再吃一点！”
面对这样一双让人沦陷的眼睛，他能说什么呢？他只能眼看着她往吐司上抹上蜂蜜或者果酱，然后顺从地接过来，吃下去……没错，他是很饱了！可是，他吃的并不是吐司，也不是蜂蜜，果酱或者别的什么。他吃下去的分明是满满的，满满的幸福啊！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拒绝得了幸福呢？
不过，有些时候，这样的“幸福”也让他困惑。她对他越是好，他就越是忍不住去猜想，究竟自己在她心目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朋友？兄长？如果以这两个词为标准，她对他似乎是太体贴了些。那么——恋人？
每次想到这里，梁中铭就觉得自己的假设实在是太大胆也太荒谬了。这怎么可能？她这么美，又这么好，聪□□黠，活力四射，即使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男孩子也不见得能与她相配，更何况是一个如此破败不堪的他？不不不，这根本就是臆想，这根本就不可能！她对他的好可以是出于善良，出于同情，出于尊敬甚至崇拜，但独独不会是出于爱！
于是，在这样循环不断的迷梦与清醒之间，梁中铭那颗一向平静若水的心，也开始变得波涛汹涌起来。
“想什么呢？怎么还不吃？”他听见耳边有个熟悉的，娇脆的声音在问。“别理Jacob，他就是嫉妒了，哈哈。”她的笑声很爽朗。
“没错，我就是嫉妒了。”Jacob倒是毫不掩饰。
“好啦好啦，补偿一下你。”凌达从盘子里拈起一片吐司，随随便便地往Jacob面前一递，“喏，拿去吧。”
Jacob很骄傲地嗤了嗤鼻子。“太敷衍了，我要草莓酱。”
“是，我的陛下。”凌达一边学着电影《茜茜公主》里的样子乐不可支地回应着，一边用餐刀蘸上点草莓酱在吐司上胡乱地抹了抹，“这样行了吗？你最好是快点——”她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我猜你就要赶不上公交车了。”
“哦，Scheisser（德国口头语，相当于shit）！”Jacob大喊着跳了起来，一把抢过面包片就往门外冲去。凌达咯咯大笑，看着他从门口消失，随后冲着梁中铭一扭头，“你看这个傻瓜！”
“你看这个傻瓜！”梁中铭在心里回味着。听听，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多么的亲昵！常常地，看着她和Jacob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地打闹成一片，梁中铭心里就会莫名其妙地涌出许多的酸涩与悲哀。是的，她从来也没有叫过他“傻瓜”或者“陛下”！她对他固然很温柔，很关切，可是却从不曾在他面前“放肆”过！或许，与自己相比，Jacob才是更让她喜爱的……
“梁中铭？”凌达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怎么了？”
他恍然惊觉自己的失态。“哦，没什么。”
她却仔细地，认真地打量着他的脸。“你今天有点奇怪。”
“是吗？可能是没睡好。”梁中铭掩饰地举起了马克杯。可是，不等他喝下去，一只柔软的小手已经轻轻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等等，牛奶都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又来了！依旧是那么体贴，却又是那么漫不经心的触碰！梁中铭看着那只盖住自己的手——是的，她永远不会知道，这蜻蜓点水式的肌肤之亲会给他的内心带来多大的波澜，永远不会……
他脑子里乱哄哄地想着，手里的马克杯反倒攥得更紧了些。凌达诧异之下，不由得疑惑地看着他的脸，两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打破了餐桌前的寂静。“砰砰！”
屋里的两个人同时被这声音吓了一跳，齐齐扭头往大门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高个子的中国男子正站在厨房门口，眼睛盯着两人兀自仍在马克杯上交叠的双手，脸上带着点戏谑的浅笑。
“表哥？”
听到这个词儿从梁中铭嘴里喊出来，凌达简直惊讶极了。和他同居一室这么久，她还从未听他提及过一句他的父母家人。“表哥”？原来他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啊！
那个叫“表哥”的人走近了。他径直走到了桌前，冲梁中铭笑了笑，随即非常客气地对着凌达一伸手。“你好。我是梁中铭的表哥，杜鹏飞。”
“哦，您好！”凌达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伸出右手和他握了握。她发现“表哥”看着自己的眼神颇有些探究的意味，似乎是想从她脸上发掘出点什么。尴尬之下，凌达的一张脸顿时热得发烫，只好把求助的目光向梁中铭投了过去。
梁中铭立刻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表哥，这是我的室友凌达。”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过了堆在桌角上的字典和练习册，随即带着点安抚的神情向她轻轻点了点头，“你接着忙，我们这就回房间去。”
看见他准备斜着身子去够靠在墙边的拐杖，凌达立刻急急地喊了起来：“等等！”
“……”她不好意思地看看杜鹏飞，又看看梁中铭。“你还没吃早饭呢……还是你们坐吧！我正好要出去，你们慢慢聊。”
凌达抱着一堆法语作业走出了大门。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屋里的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过了好半天，还是梁中铭的表哥先开了口：“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梁中铭把投往窗外的目光又收了回来。那里，就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恰好能看见凌达正穿过空地往苏小宁的宿舍走去。
他的表哥杜鹏飞却似乎对这句话并不认同。“我倒觉得你变了不少。”
“哦？哪儿变了？”
“嗯……比以前胖了，也精神了……”鹏飞玩味地打量着桌上的早餐，“伙食不错嘛。是那个女孩儿做的？”
梁中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杜鹏飞倒是并不指望他的回答，拿起一片吐司大咬了一口：“嗯，不错，外焦里嫩烤得正好。嗳，你吃不吃，你不吃给我。”他自说自话地把梁中铭面前的荷包蛋端了过去，“呦，还是溏心的。我正好没吃早饭，这下来着了。”
梁中铭把手边的筷子递给他，笑问：“怎么，又过来出差？”
“嗯，来弄弄汉堡那边货柜的事儿。”杜鹏飞三下两下把荷包蛋吞进了肚子。“没想到没想到，人长得漂亮，手艺也不错。这个弟媳妇儿我批准啦！”
梁中铭的脸立刻就红了。“别瞎说。我们只是普通室友。”
“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杜鹏飞向他一摆手，“你对她有意思，我看得出来。”
梁中铭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幽幽地开口道：“呵，自作多情罢了。人家怎么会看得上我呢？”
杜鹏飞脸上的笑意敛了敛，“中铭，不要妄自菲薄，你很优秀，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
“大家？”梁中铭苦笑了一下，“我这个样子，连亲生父母都接受不了，更何况是别人？”
一句话引得一片静默。又过了半晌，鹏飞叹了口气，劝道：“别这样……事情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那件事，舅舅也很后悔。这几年你在国外，他也时常惦记你，只是，他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微微地甩了甩头，“你以为我每次来看你，真的就是这么巧来出差么？其实这些事儿派谁来不行？”
梁中铭沉着脸打断他：“行了，别说了。”
“不行。咱们今天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就干脆都说明白。”鹏飞从口袋里掏出根烟来点着，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知道他为什么让我这个时候来吗？”
梁中铭看着半空中袅袅升腾的白烟不说话。
“还不是因为要过中秋节了！说起来舅舅也是快六十的人了……年纪越大，儿女心就越重。亲生的两父子，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呢？再怎么说他也是你亲爹……老话一句，‘子欲养而亲不待’，真到了那一天，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鹏飞的话很恳切。梁中铭长叹了口气，终于幽幽地说：“有中彦在，总还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鹏飞愤愤然地打断了他。“梁中彦这混蛋从小是什么德性你也不是不知道。要真没他倒好了！十足十的一个败家子儿，除了整天跟一群狐朋狗友鬼混，什么正事儿也不干，净知道给家里添麻烦！年初从公司偷偷挪走了四十万，全打了水漂，还得我给他擦屁股！舅舅几次被他气得犯心脏病，差点就过去了！咱们说话这会儿，他只怕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梁中铭的手哆嗦了一下。“我爸他……没什么事儿吧？”
杜鹏飞看了他一眼。“还好。不过医生说，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他掸了掸手里的香烟，“话说回来，这也怨不得别人……舅舅当初就不该这么惯着中彦。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呵，他这几年倒是经常在别人面前念叨你，说你温厚，聪明，在国外两个硕士都要毕业了……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是真后悔……”鹏飞终于吸完了最后一口，把烟蒂扔在了面前的空盘子里，“你是过几个月就要毕业了吧？”
梁中铭点了点头。
“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么？”
“正在找工作。”
“准备留在德国？”
“嗯。”
鹏飞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还是回去吧。”
梁中铭抬起头来，冲他苦笑了一下。“你忘了当初我是怎么来的了？”
鹏飞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终于还是开口劝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又何必老记在心上？听我一句劝，回去吧，也给你爸搭把手。他现在身体不好，中彦又是这个样子，我看公司以后迟早是要由你接手的。总不能老让我一个外人盯着吧？”
“公司的事情我也不会。我只会建筑。”
“那就回去开个建筑公司或者事务所什么的。你只要肯回去，老爷子就踏实了。”
听出表哥语气里的急切，梁中铭再一次陷入了沉默。鹏飞的话或许有些煽情的成分，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关于家里现状的担忧也并不是空穴来风。沉思半晌，他嘴里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再看吧。”
杜鹏飞点了点头。他知道，梁中铭心里的那个结，光靠自己几句话的游说，是不会那么容易被解开的。今天能从他嘴里听到这几个字，已经是进了很大的一步了。
“那好，我先走了。”他站起身来告辞。“这次我还得到处跑跑业务，估计呆的时间挺长。有空我会常来看你。你也好好考虑考虑，最好是毕了业咱们风风光光地一起回去。”鹏飞边说边走到了门口，突然又笑着一回头，“还有，给你个忠告。追女孩儿要主动点！”
表哥走了，屋里又恢复了平静。梁中铭坐在桌前默默地看着那空盘子里的烟蒂。烟蒂还在亮着，一明，一灭；一明，一灭。最后的一缕轻烟飘上来，那没完没了的闪烁终于是结束了。但是，谁知道呢？也许结束，也就意味着新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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