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4）惊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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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座钟指向了九点。房间里一片静谧。
凌达坐在小宁宿舍窗前，依旧在埋头写着作业。这边的苏小宁歪在床头，斜着脑袋心不在焉地翻着本时尚杂志，眼睛时不时地朝凌达瞥上那么一下。
“怎么样，做完了吗？”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呵，总算好了。”凌达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朝小宁转过头来。“平时拉你逛街都拉不动，怎么今天兴致倒这么好？”
“嗨，前段时间考试太多了。你知不知道，我都两个月没去过市中心了。咱们今天一定要逛够本儿。”
两个人背上小挎包，乘着地铁一路到了市中心站。从地下通道一出来，S市的地标性建筑Neuschloss（新宫）已经近在眼前。
这一天的天气照例很不错。新宫前的国王大街上虽然并不像周末那样游人如织，却反倒凭添了些悠闲惬意的气氛。宽阔的宫殿广场上，两座塑着海神雕像的巴洛克式喷泉正在高高地喷着水柱，阳光下溅了满池碎玉般的水花。天气渐冷，草地上已经见不到席地而卧晒膘的人们，可道路两旁高大的马栗树下却多了几个拎着布袋捡拾马栗的老人和孩子。
风很轻，云很淡。走在清洁干净店铺林立的步行街上，生活顿时就多了几分轻松的色彩。
Wittwer书店，Swarovski水晶，还有Douglas彩妆店和Zara……两个人闲庭信步一路向前，这里瞧瞧那里逛逛，很快，手上就多出了好几个购物袋。
“哎呦喂，我累死了。”凌达抬手看了看腕表，“咱们也真够可以的，这就两个小时了。”
“就累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小宁倒是依旧兴致勃勃。“前面还有半条街呢。今天不逛完可不许走。”
凌达拎着大包小包往路中间绿化树的护栏上一屁股坐了下去。“还不许走呢。你看我还走得动吗？”
小宁看着她烂泥似的模样，抿嘴一笑。“加把劲儿，前面不是有家Döner店吗？走到那儿我就请你吃一个。”
“你是说岔路口那家？”
“对。”小宁点点头，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今天不是周末，排队的人少。”
话音没落，凌达已经精神百倍地跳了起来。“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吧！”
梁实秋先生在《雅舍谈吃》里曾经说过：“真正馋的人，绝对不懒。”这话用在凌达身上正合适。当然了，她自己对此是绝不承认的。相比起“馋猫”和“吃货”来，她觉得还是“美食家”这三个字听起来要恰当和雅气得多。在这个领域里，她最喜欢，也最佩服的人是蔡澜。蔡先生能吃能喝能玩儿能写，文笔犀利舌头刁钻，常常让凌达在读文时或捧腹或扼腕或直拍大腿。来了德国以后她更是大发宏愿，决心要像蔡先生一样，游遍欧洲各地，吃遍欧洲美食，然后自己也写一本媲美老蔡的食评书，连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饕餮欧游》。
有了这样的志向，凌达平日里对好吃的就难免格外留心。记得刚到S市没多久，某一天，在学院走廊里，凌达就听见过几个师哥师姐们的议论。当时他们正在争执，德国最被人广泛接受的外来食物是什么。中国学生说是油炸春卷，美国学生说是热狗面包，大家正在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一个老德突然慢悠悠地说了一个字：“Doener。”
此话一出，秒杀当场，全体再无异议。有个和凌达同年级的外国新生傻傻地问：“Doener是啥？我还没吃过呢。”
“什么？”一堆人顿时惊诧万分，就好像看见了外星人。“你居然还没吃过Doener？”
“是啊。”新生很汗颜。同汗颜的自然也包括凌同学。
“那你一定要尝尝市中心那家！就在去Karlstadt百货公司的岔路口上。那可是全S市最好吃的Doener。”
全市第一？凌达看着在场纷纷点头的各位，心里顿时宇宙爆发能量升级。紧接下来的周末，她趁着去市中心逛街的功夫专门去找了找这家店，却被眼前的景象大大地吓了一跳。只见不大点儿的店门前排着一溜儿长龙，硬是从岔路口绵延到了步行街的绿化带。凌达粗粗地数了数，排队的差不多有四五十号人，按照每人一分钟计算，也得等上一个小时。那次因为时间紧，她只好带着遗憾无功而返。再后来，周六成了采购日，就更没什么机会来了。这传说中的美食，也就成了她心上嘴上一直念念不忘的夙愿。而对于这一点，闺蜜苏小宁自然是非常清楚的。
有了动力，凌达脚下就像踩了风火轮，三步两步就来到了小店门前。小宁说得没错，工作日排队的人就是少。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两人就各捧着一个Doener靠在绿化带上大嚼了起来。
Doener是土耳其语，其实就是夹肉馅饼的意思。二战以后，德国许多男性战死，国内极度缺乏劳动力。为了进行重建，政府便从距离较近的土耳其引进了大批劳工。土耳其人普遍坚韧耐劳，又具有超强的适应力和繁衍能力，几十年下来，已经成为了德国境内为数最多的外国族群，感觉上就跟在英国的印度人和在法国的非洲人差不多。而经过这么多年相互间的文化渗透，这种来自土耳其的快餐食物Doener也就很自然的成为了德国人生活的一部分。
凌达把购物袋撂在脚边，双手捧着大得像小脸盆一样的Doener埋头咬了一口，顿时觉得唇齿生津。软嫩多汁的火鸡胸肉被腌烤得恰到好处；脆而新鲜的玻璃生菜咬起来咔吱作响；而能把这两者完美结合起来的，莫过于麦香四溢的坚韧饼皮和浓而不腻的微酸奶酪……呵，难怪口碑这么好，这里的Doener的确是让人一试难忘啊！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小宁在一旁问。她的吃相比凌达要斯文多了。
“真好。”凌达点了点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她吃东西的速度一向不慢，很快就把手里的大饼啃掉了三分之一。
小宁立起身，指了指正对面的一家店铺。“嗳，那家店你去过么？”
凌达抬眼看了看她手指的方向。“你说Christ？”
Christ是德国一家著名的珠宝和钟表零售企业，旗下的连锁店遍布全德。设在S市的这家店铺正位于国王大街最繁华的路段，地理位置非常优越。由于销售的款式众多，几乎涵盖了从欧美二三线到国际一流的所有品牌，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当地人购买奢侈品时的不二之选。
对于Christ店，凌达是颇有些向往的。曾经有好几次，她从店门前经过，都因为禁不住诱惑而在橱窗前驻足流连，被那些摆在黑色丝绒上的美丽珠宝和气派腕表深深吸引。可是，珠宝和手表毕竟价格不菲，对于留学生来说既奢侈又不实用，因此，虽然心驰已久，凌达却还从没有真正踏进过店里一次。
“走，咱们看看去。”小宁一挥手，拎起脚边的购物袋冲到了店门前。凌达紧随其后，两个人鼻尖贴着玻璃，一边啃着Doener，一边上上下下地欣赏起橱窗里的陈设来。
“你看这块怎么样？”小宁指着一款男士表问道。
“江诗丹顿，贵死了。”凌达看着标价吐了吐舌头。
“上次我在里面看了一款豪雅还行，一千四百多欧。老三戴着一定很合适。”
“老三”是小宁远在国内的男朋友。和凌达一样，老三也是音乐学院的子弟。他和小宁从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小宁出国这几年，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就没断过，也算是异地恋的正面典型。
“你发财啦？合人民币得一万多呢。”
“我等圣诞节打折再买啊，能便宜不少。”
“这个定情信物也太贵了。你就不怕把你们家老三打扮得太像富二代，被别的女孩儿看上么？” 凌达忍不住吐槽一把。
小宁却不以为然地一撇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是给他上镣铐，把他铐得死死的。”她边说边看着橱窗，眼神有些飘忽，“呵，总算是快毕业了，明年这时候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她的语气让凌达很是郁闷。“你就惦记你们家老三！你怎么不想想，你走了我可怎么办？”
这酸溜溜的话让小宁立马乐了。“你还怕寂寞啊？你的小日子不是过得挺充实的么？”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天我听老马说，他在Real碰见你和梁中铭了，还说你们看上去挺亲热的……”
小宁的话语半是调侃半是试探。凌达却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别听他们胡说。我最烦这样的人了，当面没礼貌，背后嚼舌头。哼，我和谁要好是我的事儿，管得着么？”
小宁品了品凌达话里的味道，又看了看她孩子气的表情，终于释然地一笑。就在此时，凌达突然脸色大变地指着橱窗一声喊：“快看！”
小宁被她大惊小怪的呼声吓了一跳。“什么呀？”
“你站我这儿来。”凌达一把拉住她，“快看店里面，那是不是Wolfgang？”
“Wolfgang？”小宁狐疑地扭过了脸，透过玻璃仔细地看了看，“还真是！咦，他好像还和旁边的人牵着手呢……”她的语调突然变得又怪异又尖锐，“天啊，他旁边那个，是个男人！”
两个女孩瞪着眼珠子互相对视了一秒，又同时往橱窗里望去。隔着透明的玻璃，恰好能清楚地看见Wolfgang正和一个男人站在店里。只见那个陌生的男子抓住了Wolfgang的左手，将什么东西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Wolfgang动了动手指，对那人微笑了一下，然后那个男子就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了钱包，把一张卡片交到了营业员的手里。
“这俩人在干嘛？”凌达问。
“不知道。”小宁说。“你说他们是什么关系？”
“你问我我问谁去？”凌达迅速地拉住了小宁，“赶紧走，他们要出来了！”
她们在角落里等了一会儿，眼看着Wolfgang和那个男子肩并肩地走远了。凌达果断地拽了拽小宁的袖子，“走，咱们也进去看看！”
很快，她们就站到了刚才Wolfgang买东西的柜台前。只见玻璃柜下是一溜儿的戒指，而且，全部是一对一对的。
“请问您想看点什么？”
“呃……”凌达腆着脸装出了咨询的样子，“我们要看看戒指。对了，我看见刚才那两位男士买的戒指就很不错，能拿来看看吗？”
“哦，好的。”那店员从柜台里拿了一盒对戒出来，“这就是刚才那两位男士买的情侣戒……”
“情侣戒？”心里的猜测一经证实，凌达脸都绿了。“您确定，刚才那两位男士是情侣吗？”
“我想应该是吧？”被她这么一问，连那店员都有些不自信起来。“他们的戒指上都刻着对方的名字啊……”
凌达和小宁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幻灭的表情。原来Wolfgang是同性恋？老天，这个世界也太疯狂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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