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月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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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凌达在小姨家蹭完了午饭，准备回宿舍去。正蹲在门廊那儿换鞋的时候，小姨突然从楼上的客厅追了出来。
“拿着。”小姨边说边递过来一个花花绿绿的大纸袋子。
“是什么？”凌达穿好鞋立起身，把纸袋子接在手里。
“好东西，月饼。”
凌达颇有些诧异。“哦？要过中秋节了吗？”
“是啊。下周四就是，你不知道？”
凌达吐了吐舌头。“我只认识公历，哪儿记得农历八月十五是哪天啊？”她边说边好奇的看了看那个印得花团锦簇的包装盒。“德国也有月饼卖？”
“有是有，不过货色都不怎么样。这一盒是我朋友刚从国内带回来的，说是什么五星级酒店的出品。”
凌达把月饼盒从纸袋里取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忍不住惊呼一句：“呵，真漂亮！”
只见塑金的硬纸箱里摆着六个錾花的银白色铁盒，盒盖上的图案凹凸有致色彩绚丽，全是工笔绘制的牡丹花。先不说月饼的味道如何，光看这些盒子就觉得格外讲究。
“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
“小姨，这么好的月饼，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凌达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现在妊高症，哪儿还敢吃这个啊，行了，你就赶紧拿上吧。”
李秋萍对外甥女的客气劲儿感到有些好笑。看来这孩子自己过上一段，还真是越来越懂事儿了。凌达收了月饼，走上前去摸了摸她的小腹，嬉皮笑脸地道：“肚子怎么还不见长啊？”
“这才两个月，哪儿那么快就能显怀了？”李秋萍笑着把她的手拂开。“周四德国也不放假，中秋节你自己过吧，礼拜天你来吃饭的时候我给你做几个好菜补上。”
凌达拎着月饼回了宿舍。走到空地的时候看见梁中铭的车停在老地方，她一时兴起，奔到他窗前探了探头。隔着透明的玻璃窗，凌达看见他正坐在桌前摆弄着什么东西，她在玻璃上敲了敲，梁中铭循声往窗外扭头一看，发现是她，便笑着抬手冲她挥了几下。
“给我开门！”凌达用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然后走到门口等着。一会儿的功夫，那熟悉的拐杖顿地的声音渐渐靠近，门一下子打开了。
凌达闪身进了屋，好奇的走到桌前。他的大书桌上零零散散地摆着直尺，美工刀，还有几张描着线条的白色卡纸。一个外形奇特的东西立在纸屑堆里，看上去很是精致。她恍然喊道：“你在做模型么？”
“嗯。”梁中铭应着，回到桌前坐下，继续执起美工刀往厚厚的卡纸上刻下去。
凌达猫下身子，用喜爱的目光仔细端详着眼前的模型。那是栋白色的流线型建筑物，有点像倒卧在地上，被水平地剖成一片片的鸡蛋。每一片之间都架空出大约有三四厘米的距离。
“真特别，这是什么？”
“一座图书馆。是我的毕业设计。”
原来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毕业设计！凌达饶有兴致地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最底下那层怎么在地下？”
“那里是地下停车场，车可以从这个入口沿着弧形的车道进入。”梁中铭指了指地面上的某个部分。
“顶上为什么是空的呢？”
“这一层还没有完成，之后会在顶部安装一片带弧度的玻璃。”
凌达从顶端望了一下模型内部。和平日里最常见的隔层式建筑不同的是，这栋房子是中空的。“我明白了，这样就可以从顶部直接采集自然光了对吧？”
“没错。”梁中铭用赞赏的目光看她一眼。“你来看看这个。”他边说边移动身下的转椅坐到了电脑前。不知道他打开了什么软件，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立体的三维图案。
“这不是那只蛋吗？”凌达惊讶地喊了起来。
梁中铭对于凌达给自己的设计取的外号不以为意，他抿嘴一笑，在鼠标上点了点，那只凌达嘴里的“蛋”一下子打开了。随着画面全方位360度的旋转，原本空荡荡的楼层里出现了许多倚墙而立的白色书架。建筑的正中央，一架方形的旋转式白色楼梯拔地而起，一直通到顶层。在那里，在最明亮的光线下，出现了许多白色的圆桌和高背椅，玻璃窗前被醒目地标上了白色的大字“café”……
“这就是还没有完成的内部结构吗？”凌达惊讶的问。
梁中铭点了点头。
“真棒！我都能想象自己站在这个图书馆里的样子。”凌达钦羡地望着电脑屏幕，“可是，里里外外都是白色，不会显得太单调么？”
梁中铭没有说话，只是在边栏上的某处又点了点。就在这轻轻的一点之下，许许多多让人目不暇给的画面一下子就从白色的底图上滋长了起来——
原本空荡荡的书架上出现了琳琅满目的书籍；拐角和窗前冒出了各种形状和颜色的座椅与沙发；借阅管理台前站上了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彩色编织地毯上趴着几个翻看卡通绘本的孩子；还有盘腿坐在窗前阅读的青年和在顶层明亮的咖啡馆里惬意小憩的老人……
“现在呢？”梁中铭笑着问。
“……我明白了。”凌达目不转睛地看着显示屏上那一幕幕手绘的画面，“主体的颜色只是背景。是这些书籍和访客为图书馆增添了最丰富和最美好的色彩。之所以选择白色，是因为作为背景色，白是最合适的……图书馆每天都有人来人往，就好像是有人在这张白纸上不停地作画。这些画面不断地变化，所以图书馆的每一天，每一刻都是不同的样子……我说得对吗？”
梁中铭默默地，震惊地望着凌达。对于她的聪慧，他从来就不曾怀疑。但是，在某些时候，他却更愿意相信，在心灵的深处，他们一定有一点是相通的。
“呵……”凌达叹了口气，转过脸来，带着极度的激赏看着他，“梁中铭，我真喜欢你的设计！”
梁中铭的脸微红了起来。这句话对他而言不啻为最大的赞美。她的目光让他心慌意乱，他不禁掩饰地垂下头，手攀着桌面，迅速地转动椅子，然后又坐回了那一堆卡纸前。
对于他的突然沉默，凌达并没有太在意。眼前的电脑上，丰富的画面还在层出不穷地涌现着。地下停车场，设在隐蔽处的卫生间，还有帮助人们取下高处书籍的辅助工具……就在她看得兴致勃勃的时候，一个坐着轮椅的男子突然出现在了幻灯片里。
那架轮椅就停在连接两层楼之间的坡道上。仔细端详之下，凌达注意到，除了停车场，其他的每一层之间，都有这样平缓的短坡。她用手指沿着那些坡道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这才发现，原来这些坡道竟然巧妙地把上下层全都连接在了一起。她心里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无障碍设施的一部分！
凌达的目光落在了图片中的那个男子身上。她的脑海里很自然地浮现出了那天自己在卫生间里见到的情景。在日趋强调人性化的今天，似乎每一个设计师都已经多多少少地知道应该在自己的设计中兼顾残障人士的需求。可是，在“习得”与“懂得”；“明白”与“感同身受”之间，毕竟还是有那么一点差距的不是么？
想到了“感同身受”这几个字，凌达忍不住扭头向坐在桌前的梁中铭望了一眼。她发现他的右腿依旧习惯性地叠在左腿上，脚尖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无助地偏斜在一旁，似乎这一生，只要他坐着，就会永远把这个姿势保持下去。
不忍再看，不能再看……一种酸涩的疼痛从心底里涌了上来，凌达立刻移开了眼睛。她的目光顺着他结实的脊背和宽阔的肩膀一路上移，就这样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梁中铭正在动作的手指上。
想来是因为常年拄拐的关系，他的手看上去显得很大，也很有力。手背上青筋突起，带着一点和年龄不相符的沧桑感。手指骨节粗大，但却修长而干净。如果能够忽略掉指尖上那几道深深浅浅的伤痕，这双手可以称得上是非常完美而“男性”的。
凌达走到了桌前，拈起一片卡纸看了看。那卡纸很厚，质感非常坚硬。可以想象，要划开这样的东西，需要耗费的力气是很大的。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手里的美工刀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常常受伤吗？”
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关切，梁中铭抬头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正紧盯着自己手上的那些伤口。他立刻飞快地缩了缩手指，带着安慰笑道，“没事。”
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和温柔的语气让凌达心里的疼痛顿时升级了。不想让他察觉自己异样的情绪，她慌忙扭过脸掉转话题， “你知道吗，下周四就是中秋节了哦。”
“哦？是吗？”
“嗯。你和我一样，日子都过懵了。”凌达绕到他身后拿起了装月饼的箱子，“我要请你吃点好东西补一补。”
她边说边用手清开桌角的纸屑，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你看，这是小姨给我的月饼。莲蓉蛋黄，枣泥，豆沙……呵，每个都不一样！”她飞快地朝他一转头，“梁中铭，你要吃哪个？”
听见她的声音越来越兴奋，他忍不住轻笑了起来，“随便。”
梁中铭早已经习惯了凌达对于美食的巨大热情。每逢像今天这样的时刻，她总是表现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凌达撇了撇嘴。“我就知道你会说随便。算了，就这个吧，莲蓉蛋黄，我的最爱。”她向他一伸手。“美工刀借来用用。”
梁中铭把美工刀递给她。凌达抽张纸巾在刀身上擦擦，把月饼切成两半，又用纸巾把刀仔细擦干净，这才还回他手上。
“好了。”她端起切好的月饼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拿起半块咬了一口。“嗯，真不错。我猜这一定是正宗的湘白莲做的。梁中铭，你知不知道，只有湖南出产的白莲做的莲蓉味道才最好，滑而不腻，入口即化……”凌达边说边把另外的半块往他面前一递。“这一半是你的！”
梁中铭有些惊讶的看了那小小的月饼一眼，“你不是说这是你的‘最爱’么？还是你自己吃吧，我无所谓的。”
“那怎么行。你不尝尝怎么知道它味道有多好呢？相信我，莲蓉蛋黄绝对是所有月饼里最好吃的口味，我担保你只要吃一口就会爱上它！”她干脆拈起半块月饼凑到他唇边“喏，张嘴！”。
她的语气半是央求半是命令。梁中铭无力抵抗，只得就着她的手，红着脸在月饼上咬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唔。”他含含糊糊的应着，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就说。”她得意的冲他笑笑，“这也就是你吧。要是换了别人，我才不分给他呢。”
梁中铭的手不由自主地颤了那么一下。她的意思是指，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比较特殊点儿么？
一点朦胧的遐想无法克制地上涌，让梁中铭感觉轻飘飘的。他机械地嚼着嘴里的月饼，耳边却听见她的声音还在絮絮不休，“……再留一块给你，这个给小宁，豆沙的给Jacob……还有两块，我要送给Wolfgang……”
“Wolfgang？”梁中铭被这个名字噎住了喉咙，忍不住一顿猛咳。
“喝水，赶紧喝水！“凌达抄起搁在一旁的杯子递给他，一边拍拍他的背。“是不是太甜齁着了？”
梁中铭埋头大口的灌着凉水，像是根本没听见凌达的问话。他自己也在纳闷，这月饼刚刚还甜得很，怎么这么快就变成酸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月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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