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1）签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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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凌达来到德国就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出国前，她从北京的德国驻华使馆拿到的签证有效期只有三个月。眼看着到期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续签的事情自然而然也就被提上了日程。
应该说，S市的外国人管理制度还是很严谨周密的。凌达住到学生宿舍不久，就按照规定凭借住房合同在市政厅进行了入住登记，算是昭告天下，自己已经有了合理合法的安身立命之所。从那天起，凌达正式成为了有案可查的长驻老外。所以，还没等她的签证到期，提前两个礼拜，S市外国人管理局就按照凌达登记的地址给她寄来了有关续签日期和手续的通知书。
到了约好的这天，凌达怀揣着学籍证明，银行存折等等资料来到了位于市中心的外管局。
外管局名头听起来很响亮，却只是坐落在某条小街上的一栋旧房子。从窄小的入口推开玻璃门进去，凌达一下子就感觉格外压抑。楼里采光很差，四周一片昏暗。好几个土耳其人堵在门口压低了嗓门窃窃私语，一旁还站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用一种阴郁的眼神紧盯着来往的行人。看到凌达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用经验判断她是不是个潜在的罪犯。凌达不由得一哆嗦，急匆匆转过头，向着前方楼梯的位置奔了过去。
她在负责管理学生签证的办公室外坐了一会儿，墙上的指针转向了十点整。这正是通知信上写明的时间。几乎是同一秒，墙面上的喇叭喊出了凌达的名字。
德国人的守时真是举世无双。凌达一边在心里感叹，一边抱着资料推门进去。就在这时，她的右眼莫名其妙的跳了一下。后来回想起来，她才意识到，这果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签证处的办公室布置得有点像旧社会的当铺，一进门就是一溜儿长长的木柜台。柜台里是办公桌，档案柜和堆积如山的材料，柜台外就是像凌达这样一个个轮流等待被质询的外国人。
接待凌达的是个长着锥子型下巴的中年妇女，瘦削的脸上架着副金丝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睛习惯性地从下往上翻起，目光越过镜框上沿落到对面的人身上，感觉既凌厉又别扭。凌达很想从脸上挤出点笑意，可面对着这样一双审判的眼睛，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于是她干脆放弃了努力，只轻声地说了句“早上好”，然后就抿紧了嘴巴。
“凌女士，您的材料呢？”
“都在这儿。”凌达把东西递上柜台。
中年女人用手指拨拉了一下桌面上的材料，抬起冷冰冰的蓝眼睛瞥了凌达一眼，然后拿着东西走开了。十几分钟以后，她举着文件袋又走了回来。
“凌女士，很抱歉，我们暂时不能给您续签。”
“为什么？”凌达诧异地瞪大了双眼。“所有的材料都在这儿了啊！”
“不，还缺点东西。”女人的语气像是刚从冷冻柜里爬出来的僵尸。“您的存款没有签署冻结协议。”
“冻结协议？”凌达很惊讶。她倒是听说过有关“冻结协议”的事儿，那是留德的中国学生与银行签订的一种特殊条款。为了保证该学生在德国学习期间每个月都有稳定的生活费，在赴德以前，学生必须往德国的银行里存上一大笔钱，但每月却只允许支取几百欧元维持基本开支。这种管制听起来很合理，其实却是一种对中国留学生歧视和不信任的表现。可那不是早就被废止的旧规定了么？
“女士，您是不是搞错了。三个月前我在北京大使馆签证的时候，他们就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据我所知，这个规定已经取消了。”凌达据理力争。
“我没有听说过取消的事。”女人语调淡漠，脸绷得紧紧的。“我给您一个新的预约。下周这个时候，请您带着办好冻结协议的存折再来。”
说完这句话，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凌达既没有了申辩的机会，也没有可供佐证的依据，只好垂头丧气地拿起文件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凌达站在音乐学院的前廊拉着小宁诉苦了一大顿。
“早就听说德国人排外，今天我算是领教了！在德国人眼里，除了雅利安人，其他民族都是二等公民，都是偷渡客，都是到这里来跟他们抢饭碗的！”
小宁递上一瓶矿泉水。“行了，消消气。你骂得再狠又有什么用？还是想想办法的好。”
“什么办法？”凌达耷拉着苦瓜脸，眉头皱得要打结。“难道我真的要去银行签这个脑/残的协议么？”
“如果人家非盯着这事儿不放，你不签也得签啊。人在屋檐下嘛……”小宁叹了口气。“你可真够倒霉的！那个管我们S开头姓氏的老头就挺好，每次去了不出五分钟，两年签证就到手。你说你怎么就正好落在Kaltwasser这个女人的手里呢？你看看人家那名字，Kaltwasser，翻译成中文那就是一盆冷水啊！”
凌达闻言不由得悲从中来，攀着小宁的肩膀哀嚎，“姐姐，我现在改姓儿还来得及不？”
郁闷的心情直接影响了凌同学的课堂积极性。下午在Wolfgang的声乐课上，凌达一反平日的振奋，表现得就像一只霜打了的茄子，把一曲原本应该轻快愉悦的《林中小鸟》唱得萎靡不振拖泥带水。这情景让帅哥教授Wolfgang不由得大跌眼镜。
“Linda，唱这首歌应该高兴。高兴点！”
“哦，好的。”凌达嘴里答应着，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种情况重复几遍，Wolfgang终于忍无可忍了。“Linda，你今天很反常。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凌达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Wolfgang伸出大手拂过她额前的刘海，用手心在她脑门上探了探。“没发烧啊……”他把手又缩了回来，“你究竟怎么了？”
他的手在她额头上一伸一缩的当儿，凌达的脸一下子红成了一块火炭。她越发羞得不敢抬头，喉咙里支支吾吾的道：“对不起……”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Wolfgang关切地追问。“Linda，我是你的导师。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或许我可以帮你。”
他的语气又诚恳又亲切，凌达不由得感激地抬起脸向他一望。“其实……是我的签证出了问题。外管局要求我和银行签署冻结协议，可是……”
她尽量简洁地把上午的遭遇说了一遍。在她陈述的过程中，Wolfgang的眉头一直微蹙着，听得很专注。等她话音一落，他立刻干脆地站了起来。
“这的确很不公平。Linda，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就去学生办一趟。”
凌达不知道学生办在这件事上能起什么作用。不过，并不容她反应，Wolfgang已经从教室大门那儿闪身走了出去。
也就是在钢琴前弹了几段旋律的功夫，Wolfgang兴冲冲的回来了。
“Linda，明天上午十点，你再去外管局办一次延签的事儿。”
“那……冻结协议呢？”
“不用了。学生办给‘冷水女士’的上司打了电话投诉，他们承认关于冻结协议的规定的确早已经取消，对于‘冷水’的行为，他们解释说是工作疏忽，并且表示道歉。总之，你明天按时去拿新的签证吧！”
凌达喜出望外地从钢琴凳上跳了起来。“Wolfgang先生，真是太谢谢您了！”
Wolfgang伸手在她肩头拍拍，一脸的笑意盎然。“嗯，这下总算是有了点‘林中小鸟’的样子！好好唱。系里准备排演一出歌剧，年后在S市大剧院进行公演。其中有些角色会让低年级学生担当，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提上去了。”
“我？”凌达非常惊喜。“您觉得我可以吗？”
“当然。我对你很有信心。”Wolfgang伸手在凌达肩上轻拍几下，“Linda，好好干吧！”
隔天，凌达果然如愿以偿拿到了新的签证。虽然那位“冷水女士”依旧板着一张扑克牌脸，可护照页面上贴着的“两年居留”倒是货真价实毫不含糊。晚上集体会餐那会儿，凌达自然免不了在梁中铭和Jacob面前把这两天的遭遇绘声绘色的讲上一遍。
“……Wolfgang教授拿起电话，张嘴就说，去，把你们上司叫来，我要投诉！”为了衬托Wolfgang的高大形象，凌达一时兴起，添油加醋地用德语说起了评书。
“不对吧……”Jacob困惑地挠挠头，“你前面不是说，他让你在教室里等着么？你又怎么能听见他打电话呢？”
“这么说能增强故事的戏剧性，懂么？”凌达不耐烦地一甩手。
“不懂。”Jacob很老实地回答。
“她的意思是，你就当自己在看表演就好。其他的细节不用太在意。”梁中铭在一旁笑着插\了一句。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还是你聪明。”凌达很满意地冲梁中铭扬了扬下巴。“好了，我接着说。过了一会儿，‘冷水’的上司来了。Wolfgang义正词严的说了一大串，说得他一个劲儿的点头道歉……”
“可是那个人在电话那边，你又怎么知道他在点头呢？”Jacob带着凌乱的表情连连告饶。“哦，求求你了Linda，你就不能说得简单点儿么？”
“其实也很简单。这是一个关于教授帮助学生解决困难的故事，对吧？”梁中铭一边总结一边看了凌达一眼。
“嗯……”凌达沉吟一下，终于不甘心地点点头。“就算是吧。不过，这个故事被你这么一说，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
Jacob却不以为然地皱了皱鼻子。“你那也叫故事？我听来听去，就只听见你说了无数遍‘Wolfgang’！你知道你用了多少词儿来形容他么？什么亲切，温柔，有正义感……还有英俊？世界上有这么完美的人吗？”
“那当然！”凌达回答得干脆利落，语调里还有些与有荣焉的得意。“你们不知道，他长得帅极了！头发是金色的，眼睛蓝得就像大海……”
“Linda，你又来了。我才不信呢！”
“不信我给你看照片！”凌达把随身不离的小笔记本打开，三下两下调出音乐学院的网页，从教职员介绍里点出一张Wolfgang的半身照。“你们看，我没有夸张吧？”
Jacob抢先侧头看了一眼。“普普通通嘛。”
凌达不服气的用鼻子“哼“了一声，把桌上的笔记本转向梁中铭。“你说呢？”
梁中铭看了看照片里的人，又抬眼看看凌达。她的大眼睛闪着光，正满含期待地盯着他的脸。梁中铭不由得微微一点头，轻声道：“不错，挺帅的。”
凌达脸上立刻漾起了满足的笑意。“就是嘛。还是你有品味。”
Jacob却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Linda，你是不是爱上这个Wolfgang了？不过我看他年纪太大，可以做你的爸爸！”
“去你的！” 凌达一张脸红成了火烧云，捏起拳头就往Jacob身上砸。可不等她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Jacob已经一边怪叫，一边飞快的往桌子那头跳了过去。凌达又气又恼的跟在他身后，Jacob却灵活得像条泥鳅，围着餐桌左绕右转，无论凌达怎么努力，却连这小子的衣角都挨不上。
“来抓我呀，快点！“Jacob站在梁中铭的椅子后嚣叫。
那头的凌达则恶狠狠地大喊：“臭小子，有种你站那儿别跑！”
梁中铭坐在一旁，被两个人转得眼花缭乱，忍不住笑斥了一句：“行了Jacob，别逗她了！”
梁中铭话音还没落地，脸上已经感觉到一阵扑面而来的疾风。随着一声惊呼，一个软软的小身子“扑通”一下就倒在了他身上。
几乎是出于本能，梁中铭的双手立刻紧紧的揽住了她。她冲过来的力道很大，撞得他差点一趔趄。他分明感觉到，她脸上某个极柔软的部分在他的嘴角重重地贴了一下，带来一种特殊的，奇妙的触感。
梁中铭顿时心如擂鼓，忍不住向怀中搂着的人儿望去。此刻她的面颊已经从他的颈项间弹开，双手却还用力地揪着他胸前的衣襟，正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表情慌张地看着他。
隔着近不盈尺的距离，凌达感觉梁中铭的脸看起来好像比平时要红出许多，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眸子里仿佛有两簇火焰在跳动。和这双眼眸一样炽热的还有他紧紧揽住她后腰的两只大手，薄薄的衣料下，那双手热得就像两块烧红的铁板，烙得她全身发烫。
奇怪，他看起来就像个在发烧的病人……可他刚才不还好好的么？
“Linda，你还要在梁身上坐多久？”Jacob突然在她身后问了一句。
哦，对了！凌达如梦方醒地从梁中铭身上跳了起来。“对不起！”她抱歉地喊着，眼睛瞥向他的腿。“我是不是压疼你了？”
梁中铭怅然若失地缩回手臂，情不自禁地在那两条突然空虚下来的残腿上抚了抚。很快，他的脸上便浮起了一个酸涩的，自嘲的苦笑。
“很疼吗？”他听见她在耳边小心地，紧张地问。
“不，不疼。”他轻声回答。
“不疼就好。”听到他语气依旧温和，凌达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梁中铭沉默着，掉过头去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下山了，暮色席卷而至。黑暗里，所有的悸动与痛楚仿佛都可以被掩藏得不落一丝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签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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