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二）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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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义均是这江南富庶宝地的一方长史，兼任淮南道按察使，占着这样的宝地，又天高皇帝远的，倘若不是朝廷又专设了市舶司（1），他倒真能做一个土皇帝。
“叫他进来。”
“伯父别来无恙，身体可安康”楚琛叫小厮抬了一个红檀木的箱子，箱子不算大，上面的花纹倒是雕刻的精细。
“贤侄，你总算记得我这把老骨头了，快坐，看茶。”孟义均虽已过知命之年，却还是声音宏阔，体态矫健，只见他悠哉的抿了一口茶，又不紧不慢道：“老夫政务繁忙，无暇去看你爹那家伙，不知道他近来可还安好”孟义均和楚琛的父亲楚珩也当年也算是情同手足，二人一起进京赶考，生活学习无不在一块，是实实在在的交情，所以提起对方多了些亲昵。
“家父一切都好，也念着您呐。”楚琛道。
“贤侄这箱子里是什么，不容易见一面，还要如此见外吗。”孟义均方才就想问了，此时也无甚遮掩好奇心，直接指向檀木箱子问道。
“叔叔莫要误会，这个我前些日子从西域弄回来的芷罗香，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送给星月的，她喜欢这些。”
“云笙你呀，这丫头自小就被你惯坏了，我这个当爹的都不如你这个哥哥细致。”孟星月是孟义均的独生女儿，十岁时就丧母，孟义均一心疼爱照顾女儿，并未再续弦，那时候从岭南到扬州，自己忙于公务，便将女儿寄养在楚家，一年后方才接回来，孟星月自小身体羸弱，话又极少，先妻去了之后，这丫头更是不再开口说话，去楚家住了一年回来，倒是开朗了起来，也有说有笑了，孟义均那时便想女儿将来不如直接嫁过去，不期望多荣华富贵，许个一世安康快乐也是极好的，便和楚珩商量，将星月许配给楚珩的小儿子楚烜。
楚琛笑道：“孟叔哪里话，将来都是一家人，我拿她当亲妹妹疼也是应该的。”
“眼看着星月也大了，这终身大事还未落下，若她早日和云熠成婚，我也可以早些去颐养天年。”孟义均并不忌讳去提这桩婚事，楚珩虽然是商贾之辈，也是他多年至交，楚烜那孩子看着慧根灵秀，他笃定他这个未来女婿必然有一日登科及第。
“孟叔真是和爹爹想到一处，我此番前来，也是为了此事，春头一过，二弟便要去京城赴考了，爹爹一直为这事心忧，说若是弟弟不能及第，此事定下怕是将来耽误了星月，若此事不定，这一去一回，又是一载春秋，又怕是误了小月的大好年华，左右思忖不定，才来探寻孟叔的心意，如若孟叔您想收回婚约，父亲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婚姻大事并非儿戏。”楚琛虽然言语姿态放的低微，面色却从容不迫，侃侃交代。
“这个老匹夫，竟是瞎说，我何有此意，再说云熠是咱们文萃院今年进士科唯一保送的生徒（2），前途一片光明，何必杞人之忧，我巴不得小月那丫头早日嫁给云熠，只是碍于他不开口，我这个女方家长也不好厚着脸皮主动提，这倒好，说什么解除婚姻，我看你爹做生意做的脑子糊涂了。”
楚琛看孟义均语态颇为真心实意，便又说：“孟叔莫要怪我爹，他也是爱护月儿心切。如此我便回家与爹爹商议，早日定下二弟和星月的成婚之日，孟叔且宽心，这婚事我家早已筹备半年有余，只等您一声话，不知孟叔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老夫可就等着收聘礼了！哈哈哈。”
孟星月还在孟家后院里誊抄佛经，她哪里知道自己父亲和楚琛替在她背后张罗终身大事。
“阿嚏！”
“小姐，你不是伤了风寒吧。”
“许是方才在园子里招了花粉。”孟星月揉了揉鼻子。
这里楚琛和孟义均给孟星月和楚烜张罗着人生大事，当事者却浑然不晓，一个小小年纪尚未出阁的少女每日里就誊抄佛经，一副望断红尘的样子，一个却是少年心思初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奈何姻缘自定。
文萃书院里出来，楚烜就和一方学友进了关雎院，关雎院是扬州城翘首的青楼，一来家教甚严，二来自己也整日读书，竟是第一次进这风月之地，他正值少年方刚年纪，样貌又俊俏朝气，虽说卸下了书院的院服，还是略显稚嫩青涩，和学友赌输了，便要他请客来此，楚烜虽面上装的老道，初来乍到，不免拘谨。他知道他大哥似乎是有什么外头的相好，就是这园子的歌妓，他还想着替他嫂子出气，但是大哥平日又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他也不好直白数落他大哥，今日若见着定要是使出点计策，叫她离开大哥，可惜他并不知道那歌妓是谁，也不知道人家长什么模样...
傍晚的关雎院笼罩在一片雾气蒙蒙里，四面环湖，灯火轰鸣，乐器声人声鼎沸，歌妓们在园子外挥着薄纱手绢儿招揽客人，竟是一派比比白日更活色生香的景象。只见水上有点点小舟，泛舟夜游之人从岸上叫了点心，又在关雎院里请了姑娘弹唱小曲儿，就跟梦里的场景似的，好不惬意，纵使成了仙也不过如此了。
“云熠，不若我们也下去泛舟吧。”司徒靖提议。“好啊，我正有此意。”
熊子彦招了招一只上等的客船道：“云熠，说好了你做东，可不许反悔。”
“放心吧，哥不差银子。”楚烜无奈摇了摇头。
“那不如我们也叫个姐姐唱个曲儿。”熊子彦心想这小子请客不宰白不宰。
“那是自然要叫的。”楚烜倒是不拘。
楚烜自行去教倌司外设的取牌间里要了琉璃牌子，牌子上用鎏金刻着歌妓的名字“胭脂”，付了钱。等了片刻，一个红衣女子随身还跟着一个小丫鬟，抱着琵琶从关雎院里出来了。
楚烜因读书用功，把眼睛用坏了，此时远远的也看不清这歌妓的容貌，他请的是一等乐妓，想来也不会难看。
那女子渐渐走近，红色的夹袄上绣着细密针脚的金丝雀，五官玲珑，身材窈窕，看起来和自己年岁相差无几，似笑非笑间，樱唇微启，肌肤渗雪，两颊的胭脂也比一般女子晕染的浓烈，像是微醺了酒，却是媚而不比俗，眉心一点朱砂摄人心魂，眼睑下一颗泪痣竟衬托的楚楚灵动，身上带着淡淡的梨花香气。
“公子..公子？”
楚烜竟看的有些痴嗔。
“哦..哦，是胭脂姑娘吧，姑娘好，在下...在下楚烜，字云熠。”楚烜一时晃了神，说话也有些不利索，末了才想人家也没问他大名。
那女子看他一副傻小子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我们走吧。”
“哦，好，好。”楚烜一边自责自己又不是没见过女子，怎么这般失态，脸上陡然绯红一片，好在夜色遮掩，未显丑态。
司徒靖和熊子彦巴巴的等在船头，见楚烜领了一位仙女一样的人儿来，都不免言语矜持起来。
“诸位想听什么曲子，小女子为各位官人演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今日我才明白这诗经里的神思，往日竟白读了，不知姐姐芳名？”司徒靖答非所问。
“奴家名胭脂。”
“姑娘人美名字也美，妙哉妙哉。”熊子彦又在一旁附和。
胭脂像是听厌了这些褒赞之语，眼中无甚波澜。“这月色纤纤，莫要辜负了才是。公子们若是不嫌弃，小女子就弹一曲应景弹一曲《春江花月夜》。”
“姑娘自行决定便是，若虚先生的词当真是美。”楚烜一直呆望着胭脂，此时才回过神说话，一边又摇着船上的铜铃叫些吃食小酒。
胭脂便颔首拨弦，低眉吟唱起来“.....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胭脂的声音并不似寻常少女的单薄尖脆，反是婉转低沉，叫俗世中人也沉寂下来，不得不用一颗纯明之心听曲入境，楚烜只觉得自己随着这吟唱飘啊飘，似是灵体离身，进了那空旷的江上，在芳甸花林之中。司徒靖和熊之彦此时都静默不语，怕有什么声响打破这绝美的诗，绝美的歌声。
“好曲，好诗！胭脂姑娘当真是无双仙女，怎的人生的美，唱的也这般好听。”熊之彦拍手称赞道。
“哎，我说，大熊，你今日是嘴里抹了蜜油吗，这般滑舌。”司徒靖朝着熊之彦怼了起来。
“胭脂姑娘，吃些点心，喝些酒吧。这冬日还未尽，湖的冰也尚未全化，姑娘穿的又有些单薄，咱们早些上岸吧。”楚烜甚是温柔，说话也不自觉地小心翼翼。
“嗯。”胭脂冲着楚烜莞尔一笑，楚烜觉得自己心跳漏了半拍。
回程路上。
司徒靖：“哎，我说，云熠，你是不是春心暗动了啊。”
“说什么呢。”
“别不好意思啊，我和小胖都看出来了，看着人家胭脂，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哪有，我岂是那般轻浮之人。”
“哎呀，‘姑娘快些进去，别着了凉’，那依依不舍的样子，啧啧啧”熊之彦学着楚烜说话。
“哟哟哟，害羞啦，大男人喜欢就是喜欢，脸皮恁个薄！”
“我才没有，我可是心有所属，不能辜负了静姑娘你。”
“哎哟，我啐！好心当驴肝肺！”司徒靖长得白面书生，身形略显单薄，楚烜和熊之彦给他起了个昵称“静姑娘。”司徒靖特别讨厌这个诨名，每每听见都想掐死他们俩个，交友不慎。
“胭脂...”楚烜心内反复嚼念着这名字，嘴角不自觉微扬，心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荡漾了一池春水。
“二公子，快些回去，老爷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二）婚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