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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春仿佛因我爱你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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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是什么?对嵩石清来说是个好问题。在嵩石清看来,未必非要描述为一种煎熬,但绝对没有机器猫和竹蜻蜓,也没有南瓜马车和城堡。
爸爸妈妈没完没了的吵架,根本分辨不出来是谁在把屋外的东西砸得一干二净,她只知道躺在被子里,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到天亮一切都平静了,再悄悄打开房门,看着屋外碎了一地的锅碗瓢盆,找出簸箕和扫帚一点一点把客厅打扫干净。再把那些命大的只是碰了个缺口的家伙们归回原位,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扎一个歪歪扭扭的辫子,藏起收拾屋子时候划开的伤口,无视胡同里形形色色的小吃,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不饿,我不饿,晚上爸爸会带吃的回来的,然后走进幼儿园教室的角落里,拿着画笔来回涂色。完全不是为了泄愤,她没有自己的文具可以带出来,幼儿园里发的那些从70年代流传下来的古董水彩笔们,画上10遍也未必能涂出点儿颜色来。
放学的时候,她总是趴在教室门口,等到小朋友们都被接走了,等到老师走过来告诉她:“嵩石清,幼儿园要关门了,你的家长呢?”她可以忽略老师在她转身离开教室的瞬间轻轻的摇头叹息,独自走回家,坐在门口,等着爸爸拎着一袋春饼回来,打开门,笑着说:“今天让王大爷给你多加了个鸡蛋,慢点儿吃!”
她忘了自己是从几岁开始习惯这一切的,只是当这些都已经成为条件反射的那年之后不久,妈妈在一次夺门而出后再也没回来过,爸爸静静躺在诊室里很多天,直到她被接到了奶奶家。那时候,她没觉得少了爸爸妈妈有什么,反而更开心有个跟她说话的人,更重要的是,终于终于每天都有人接她回家给她做饭了。如果真有点什么不适应,就是夜里听不见他们吵架,居然翻来覆去睡不着了。哦,对了,还有江城这个闷热的要死的夏天,北京夏天多好呀,凉凉的,有知了……
她一直以为别人的童年都是像书里画的那样五彩缤纷的,很多年后,她才从《这个杀手不太冷》玛蒂尔达的疑惑中得到了救赎——
-是生活本来就如此艰难,或是只有在童年才如此?
-生活从来就是。
而她只想跳过这些所谓的童年,快进到那些有些色彩的时光,杨千嬅那首歌怎么唱来着?青春仿佛因我爱你开始?不,她觉得在遇见孟仁翊的那一天,她才第一次活过来。
“奶奶,这是我的新裙子吗?”石清拎着一条粉色的连衣裙转来转去。
“喜欢吗?新给你做的。”
“特别喜欢!奶奶,您说我考上了一中就给我一个惊喜的,是这个裙子吗?”石清捧着裙子高兴的手舞足蹈。
自从6岁开始到奶奶家,自己穿的衣服一直都是奶奶做的,只是这条裙子一看就格外费心,领口和小袖子上是钩针勾的花,裙摆是粉色的百褶裙,里面还有一层白缎子的衬裙。
“换上这条裙子,奶奶下午带你去见一个老师。”奶奶笑眯眯的看着石清,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把你平时画的那些画,好看的不好看的都带上!”
“杨老师,这就是小石清?”那个被奶奶称作欧阳老师的大叔弯下腰来打量石清,揉揉她的脑袋说,“听名字,我还以为是个男孩子呢!孟仁翊,你过来一下。”
一个瘦高的男孩懒懒地从画架站起来,习惯性的拿手背揉了揉脸,走到欧阳老师身边,“怎么啦?”
“介绍一下,这是江城大学的杨教授,这是她的宝贝孙女嵩石清,你是这儿画的最好的,石清还是个小妹妹,平时就让她坐在你旁边,我顾不过来的时候,你也要多帮帮她知道吗?”
“哦,好的,那我能接着回去画了吗?再过一会儿光又不对了。”
“嗯,你去吧,一会儿我来看你画的。”又转身向着奶奶,“那老师您要不先回去?晚上再来接小石清吧,我一定好好教她,我的这点手艺,也全靠当年嵩老先生指导,我看了石清从小到大的画,很有灵气,能教石清是我的荣幸。”
“那就麻烦你了欧阳。”
嵩石清屁颠屁颠地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孟仁翊边上,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有人教她画画了,她现在有满满一个工具箱的画笔,哪怕就现在这样一遍一遍空手画直线她也开心!
可是没一会儿,石清就有点儿无聊了,想起刚才老师说的话,侧头问,“孟哥哥,你画了多久画呀?”
“10年。”孟仁翊眼睛都不从画板上抬起来。
“一直在欧阳老师这儿?”
“上中学才来的。”
“哦,那孟哥哥,你开始学画画之前怎么画的画呢?”
什么鬼问题?“没画过。”
“那你为什么要来学画画呀?”石清不依不饶。
“我爸说想让我学,我就学了。你还画不画了?”仁翊不耐烦了。
爱画不画,凶什么嘛,“孟哥哥,你喜欢画画吗?”
“你能不叫我孟哥哥吗?听上去像个娘娘腔,你干嘛不问别人?”
“孟哥哥哪儿有很娘了?而且是欧阳老师让我有问题就问你的呀?不行呀?”
“那你还有点什么跟画画技巧有关的问题嘛?他又不是让你来调查我对画画到底多热爱!”
“有呀有呀!”当然有,但是这么丢人的事儿她才不知道怎么开口呢,只好默默的举起铅笔给他看了一眼……
“你不会削铅笔?!”仁翊彻底服了,望天,一把剁过来,三下五除二的就给削好了,“看明白怎么削了?就这一次。”
“谢谢孟哥哥,哦不,要不,我叫你仁哥哥?一听就跟你一样好——脾——气——!”石清趁他彻底发飙之前,迅速拿回自己的铅笔,继续低头画直线。
孟仁翊都要气绝了,这世上还有这样厚脸皮的小姑娘,自己被她烦了这老半天,还好心帮她削笔,她居然在那儿阴阳怪气嫌自己脾气不好!正要发作,却看到欧阳老师正朝着他们俩走过来,只得生憋回去。
“小石清,画的怎么样了?”欧阳老师走过来,俯身看了看嵩石清的画板,非常意外的发现,虽然只是画直线,竟然画的疏密有致,颇有美感,大喜过望,赞叹道:“果然有家学就是不一样呀!”
石清明显感觉到一个屋子的学生,听了这话都停下笔来看着她的“画”,大家的表情几乎是崩溃的,却也不好说什么。
“不就是一堆直线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不屑地哼了一声。
整个画室都被她憋得一阵死寂,石清吓坏了,终于欧阳老师说:“论语说‘绘事后素’,越是能把简单的元素组合出美感,越能体现出一个人的领悟力。仁翊,你画的怎么样了?”
仁翊把排笔在水桶里涮了一下,随手将画板推开。饶是从小在奶奶家翻了不少名家画册的嵩石清也吃了一惊,很少有人能把水彩画画得这么浅,这么干净清爽。因为只要一笔颜色调错,整副画就浑浊了。浅蓝色的衬布,晶莹剔透的水杯折出背后的柠檬若隐若现,大热天的,看着就凉快,石清痴了一般死死盯着那幅画,直到孟仁翊走过来嫌弃地拍拍她的肩膀,说:“你是傻了么?下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