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谁料雨晴前途路 那小厮极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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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筷子上的豆角啪嗒一下掉在了桌上。这个呼延跃连头都没回，抬手就指，众人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都落在潇潇身上。
齐楚云也不由侧目，看那女孩子身量中等，容色平凡，并无一点儿卓异之处。大伙儿也都诧异，只是一个小姑娘？底下一番交头接耳，原来那小姑娘是郑舵主的厅前答应。厅前答应怎么也是比较近身的人了，这苍倢人倒也不避讳，就随便要别人的半个心腹去？
只听东首一声冷笑，乃是豫州古县舵主，“赤睛神鼠”翁铜。“呼延舵主好眼力啊，还真是什么舵主挑什么手下，愣头的后生就挑个小女娃，哎哟，前途无量！”
一席话连带把郑秋声也骂了进去---他可不也是“不识货”？郑舵主正待说话，呼延跃却开口了。
“这一次跟霁月楼打，要不是她，没那么顺利。”众人皆竖起了耳朵。“我虽然扰了监阵者，但是后来用毒的主意是她出的。毒物也是她和我一起发与众兄弟的。”
齐楚云眼里露出兴致，这个出人意表的苍倢人还真是有意思。他看向潇潇：“出来吧姑娘。”
一别已有半年，而入堂也有三月余，这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话，真正对着自己说话。潇潇的心里敲大鼓一般，咚咚声响，几乎要错以为他已经认出了自己。她低了头平复心绪，出来站到呼延跃斜后方，刻意压低扭曲了嗓音道：“禀堂主，属下泠汀，平日喜欢弄些石头，偶然发现有一种矿石，成分与鬼火类似，极易燃烧又有毒，所以想着或许对敌时可用便研了许多石粉带在身上，不想当日一试果然有奇效。”
郑舵主接道：“这女娃儿平日就机警伶俐，那日会战她的确功劳不小。我老郑一把年纪也是老了，只盼舵中这些娃儿们能多立功，以后好接我辈的班。扼杀他们才华有什么趣，没得让大伙笑话小心眼儿。”一席话说得翁铜脸色发黑。
此时齐楚云微笑发话：“罢了罢了，自家兄弟，一点小事不值得伤和气。那就定了，泠汀便拨过去给呼延跃吧。来呀，上酒！”
一听酒来，群豪欢声四起，很快推杯换盏划拳劝酒之声就淹没了刚才小有不快的安静。
潇潇端了酒去见郑舵主，道：“泠汀多谢舵主知遇之恩，提拔之情，没齿难忘。虽然日后不能时时侍奉舵主左右，但舵主若还有什么吩咐，尽管派人传话便是，泠汀敢不倾力而为。”
郑舵主满饮一杯，哈哈笑道：“丫头，我可不是激于那老鼠的言语才让你离开的。一直我都看你聪明，既然你能干更多更大的事，我便不私心留你了。”周围人又附和讨好不迭。
自有人又来恭贺潇潇升迁之喜，不断敬酒。言笑举杯，潇潇自然地抬起目光，却瞬间惊怔。
有一个女子，在齐楚云案前为他斟酒。那样纤细袅娜的背影，鹅黄柳绿，明媚却不张扬。是那个柳柔儿么？可是天曌堂不是不收没有武功的人么？而柳柔儿…根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
大约是瞧她目光专注，周围有小厮说道：“泠汀姐姐不认识柳姑娘？难怪了，姐姐你不常往总堂走动。那个姑娘是一个月前才来的，天曌堂里唯一对武功一窍不通的，只怕也就她了。不过她倒是很懂医术，兄弟们有个病痛什么的她都给看。不过嘛……”那小厮极暧昧地一笑，“她是堂主带进来的，堂主的饮食起居一应是她照顾，整日里桥孟不离的，我们私下都当她‘如夫人’呢。”
桥孟不离的如夫人么…？潇潇的心一瞬间拔凉拔凉。为什么，自己为了接近他，为了融入他新的人生，去走他走过的路，去经过他经过的苦，证明自己有不逊于男儿的技艺和胆略，才足以与他相配……而她，一直养在深谷，不曾辛苦半分，不曾为他牵念那么多年，凭什么就可以轻轻易易立于他面前，与他把盏？凭什么自己梦寐以求的温情，她就唾手可得？
垂眸衔杯，让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忧伤和不甘。忽而肩头一暖，回头却是呼延跃。“走，去见见永县的弟兄。”转眼她已经到了另一桌，呼延跃拉她坐下，又是添酒又是布菜，还不断与周围人谈笑，应接不暇的潇潇不得不把适才的心事压下了。
也许忧心易醉，潇潇灌了几杯便觉得很是气闷，便离了席去后山散一散。本想到灌木后的凉石上坐着醒酒，却听得依稀有人声，潇潇便转头想要走开。
“我就不明白，我们有什么不一样，都是茶房的，再不也是舵主院子里洒扫的，怎么三个月功夫她便蹭蹭地窜上去了！”
“还用说？定是和那个蛮子有私情呗！耍耍狐媚子手段，功劳便归她一半。”一人吃吃的笑。
听声音，是以前住在一个四人院里头的晶莹等人。潇潇想走，却不觉驻足听完了这些话。许多年中，并没有人能，也没有人敢这样放肆地议论她。她欲驳，却觉得自降身份。
“你们不过是嫉妒！”突然一个清脆的女声插入进来。
晶莹冷笑一声：“哼，你又是谁？”
“我是总堂的秦萝。你们与其在这里愤愤不平，不如自己熬到总堂来再说罢！会结交那是本事！没本事的自然满脑子俱是歪门邪道，还以己度人。哼，不知道天大地大！”说完拂袖而去。
去永县赴任的路上，潇潇一路无话。打尖的时候，呼延跃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不是提过说要给丰县的几个朋友多赏些东西？”
潇潇笑了笑。那笑容落在呼延跃眼里，分外凉薄而无奈。“改主意了…堂主不是说，可以挑些亲信的人一同过去么，怎么你没挑？”
“我这不是有你么？”他的眼神映着夕阳，暖暖地罩着潇潇。二人都扑哧一乐，默然分掉烤的滋滋冒油的鸡。
成名前的亲信不知长久，成名后的亲信不知真假。那样的信赖和相吸，是一种太靠缘分的东西。潇潇虽不觉得自己了解呼延跃，但是却有直觉，他们不会彼此伤害。
立冬了，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到永县也有些日子了，呼延跃新官上任，倒是痛快烧了两把火。其一，厚赏吴劲松旧部，大胆启用新人。不动声色收买笼络，安插眼线，借故撤走居心叵测之徒，还绕个弯替潇潇把秦萝调到身边使唤，潇潇倒用着顺心。其二，整肃舵规。永县的子弟许多是绿林出身，虽说杀起敌来有股子不要命的拼劲儿，但是平时行为不甚检点，未免时而有欺行霸市之类。呼延跃软硬兼施，愣是让那帮汉子对他心服口服，又称兄道弟。
只是徐白仍旧在永县，也仍旧是吊儿郎当的老样子。呼延跃总是咬牙切齿，潇潇担心，这第三把火别要把什么烧个精光才好……
“泠汀姐姐，快来呀！”秦萝气喘吁吁地跑进门，“舵主因为徐白的事正发火呢，姐姐快去劝劝吧！”
来到议事厅，呼延跃正坐在椅子上生气，两个小厮收拾着被舵主一气之下挥到地上的东西。
“怎么了？”潇潇走过去轻声问。
“徐白这个佛我不想供了！拨了他一百两银子叫他去买些好马回来，居然给我买回来一堆牙齿都要倒掉的老马，还有病的！银子一星半点都不剩下！不是挑衅却又是什么？”
潇潇秀眉微蹙。出身官家，她太明白官场黑暗，一级级的盘剥克扣，实在稀松平常。徐白的确做得露骨了些，但是呼延跃也似乎反映过甚，这草原汉子耿直起来一点都不能转弯的。可是他们年纪都轻，又刚入堂不久便过来主事，一个弄不好，得罪了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后果岂止百倍头痛……
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潇潇问“那你的意思呢？”
“我真想一脚将他踢出去！不过……算了，把他降级成一般的小厮，不让他管任何事罢了。”他似乎平静了一些。
潇潇道：“你道靳会主那日为什么举荐你？是明看着你武功高，知道徐白没戏唱。所以提拔了你，对你有恩，你自然要好好照应着不争气的徐白罢了。从前吴舵主也是靳会主的人，从来对徐白不加苛责。你这番揪住小尾巴就想将人扫地出门或者革职，于公，舵规里没有这么一条可以重罚他；于私，你以后与靳会主如何见面？你又留给人一个如何不讲人情的印象？”
呼延跃哼一声偏过头，“你们泱人便是弯肠子！偏要这样麻烦，偏要这样不公！”
潇潇笑着拍拍他肩膀，“不公之事自有不公道的解决办法。打今日起，以库中缺银为由，将所有经他手的银子减半。我可以送走这个瘟神，你瞧着吧。”
呼延跃探究的目光一直追着潇潇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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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县，春风楼。
“哟！徐爷，您好久都没有来看槐花儿了，人家想您想得心肝儿好疼呢！”花枝招展的艳姬在徐白怀中蹭着。
“好槐花儿，爷可也想死你了！还不好好来香一个！”徐白两眼放光，一副急色模样。
一番云雨过后，那水灵灵的艳姬却哭起来，“爷，您不是说了要给妾身赎身的么，五百两银子在您连根毫毛还不如呢，在妾身却是如命一般大呢。是不是您嫌弃妾身，不愿意让我伺候，所以总不赎我出来呢？”说毕又呜咽起来，徐白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哄住，略歇了歇便赶紧托故走了。
一个蒙面女子从梁上翻下来，递给槐花一包银子：“给，这是你应得的。告诉他的其他相好，不许给好脸子，逼他赎身。做的好的，皆有赏赐。他来你这里来的最勤，我给你的药粉，记得让他喝了。”槐花接了银子喜上眉梢：“哟，姑娘这赏的比他给的还多呢！谢姑娘！”
那女子又道：“事情办的好自然有丰厚的赏钱。此事于你无害而有利，但若告诉了他，嘿嘿-----”雪亮的刀光在她眼前晃了晃。那槐花慌道：“记住了记住了，我若告诉人去，定死在姑娘刀下！”那女子才满意离去。
两月后，徐白自己递了条儿，说身体不适要回老家去养病。呼延跃慷慨地赠了他一些银子，又叫他帮忙带些东西去给靳会主，于是徐白倒是腆着脸自以为体面地走了。
徐白一走底下的小厮便笑成一团，一个伺候过徐白的小厮道：“哎哟你们不知道，上回我在茅房看见他□□…天天沾花惹草，怕是沾上病啦！看他上个茅房都上不利落……”另一个接话：“我那相好的跟我说，出名的姑娘一见他就哭，闹着要他赎身呢！把他吓得……”
潇潇啐道：“小崽子们浑说什么呢，再不去干正事，仔细和他一样！”那些小子们便哄笑着跑了。
呼延跃瞪大眼睛绕着潇潇看了一圈儿，笑道：“竟不知道你有这本事，还能让他病得不是地方。我该不会着了你的道儿还不自知吧！”
潇潇恼的脸红一阵，道：“去！帮你办了事还打趣我！”呼延跃那满是笑意的张扬眉眼忽而在眼前放大：“那快详细些说！你是怎么让他自己跑路的？”
潇潇道：“往往一个人的喜好会成为他的弱点。徐白的弱点便是财与色，整天留恋青楼赌馆。若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待不下去了，这个县他便也待不下去。所以我买通他常光顾的那些妓女，让她们催他去赎身或是花更多的钱，还在他的茶中下药---那便是致人过敏的药物，不知者以为是花柳。然后再串通赌馆不许他赊账赌钱，赖他出老千要剁手。他自然吓的了不得。如此一来，永县对他来说，岂不是处处可畏？”
呼延跃不由抚掌叫绝，“泠汀，你这个泱朝女人还真是让我长见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谁料雨晴前途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