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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白驹过隙为底痴 战争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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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群高头大马有些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前蹄刨地,马上精壮魁梧的儿郎们整装待发。天刚破晓,微微曙光将他们的脸照得红润亮堂。
呼延越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征巨支。
老汗王派了两个随军副将和一个军机参谋与呼延越同去。那两个副将阿其格、合谷来自呼延荣与呼延康母家的族系,都比呼延越长上十岁左右,阅历丰富。派此二人同往,显然是有人心存疑虑,想要探知根底,又或是伺机而动斩草除根。军机参谋乃是谨忠王上的老臣塔尔,此人从来耿直,凡事只问对错利弊不管当事何人。总归老汗王还是对这个未来的驸马寄予期望和慈爱,所以派塔尔这个参谋来压阵。
这一日约莫走了四百里,晚上扎下寨,呼延越便召集两个副将并塔尔议事。
“什么?走了整整一天你要改道去天目山?你疯了吧?!”阿其格像看一头刚生角的小羊一样看着呼延越。
“没错,而且一开始我的目的地,便是天目山。”呼延越喝了口马奶酒,答得肯定。
“我们是要去夺回被抢的乌伦坡,再从那里一直杀到巨支的老巢天目山。这是与大汗禀报过的,怎么能擅自改动!”合谷也觉得荒唐。
“我们不是没有打过巨支,但每一次都没能够斩尽杀绝。其一,他们有天目山这个依仗,那里奇险又极寒,人迹罕至,是绝佳靠山。其二,每次我们出征声势浩大,他们太早有准备,本来就是不弱的民族,还让他们准备这么久,攻打起来更加困难。其三,之前出征都没有明确要灭巨支,只是要抢回我们的水草土地,此次却不同,大汗说了,要一箭射穿他们的心脏。所以这一次的战术,过往说的皆不算,今日方才正议。如此便难走漏风声。”
塔尔摸了摸胡子,开口道:“世子说的也有道理,大汗倒是有过指示,说勇士在战场上有自己决定战术的权利。只是不知道世子今番这么大的改动,究竟有什么后着?”
呼延越冷峻一笑,站起身走到羊皮地图前。“按照寻常行军速度,我们到达乌伦坡需要十天,到达天目山要十三天。而按照我们今日这么慢慢蹭下去,到乌伦坡也起码要十二天,更别说天目山。在找你们议事之前我收到报告,有两个百夫长手下各不见了一个人,只怕就是去给巨支通风报信的。所以我今晚就要严明军纪,你们给我传下去,再有走漏脱滑,抓住了就地祭旗。百夫长和千夫长都要杖责,内鬼的家人不会得到任何抚恤。此外,明日起,日行六百里。”
“那不行!”阿其格没等呼延越说完就抱怨起来,“走那么多累死了,哪里有力气杀人!”
“我自有分数,大家会有休息的时间,但是绝不可以混账惫懒,拖慢行军速度!兵贵神速,要想灭巨支,务必疾行军!”
“就算提前到了,却又怎么打法?”合谷有些动摇。
“过三日我们再商议,我已经有想法,太早泄露军机没有好处。”呼延越如磐石般坚毅沉稳。
“这算怎么样!”阿其格心中火星乱冒,“你是第一次出征,我们都血里来刀里去多少回了!怎么知道你的战术靠不靠得住?你要不说,这仗没法打了!一味叫我们狂奔,又不知道接下去做什么,算什么事啊!”
“呵呵,”呼延越冷笑,“大汗与我阿爸出征的时候,你们哪个在出发的时候就听过他们的战术?又有哪个后来不知道怎么打了?我是第一次出征,但是大汗指派了我,就说明大汗信任我。难道说,你们信不过大汗的眼光?如若这样,立刻交出兵符走人,放在眼前的大好功勋,大把的千夫长要抢!你们自己选。”
合谷偷偷给阿其格使眼色:且等几天,他交代了战术再做道理。
主帅命令向来无可动摇,阿其格与合谷虽然是受命来搅事,不让呼延越立大功,却也无法太过放肆。而且呼延越乃是苍倢难得一见的巴特(勇士),武功惊人,他们也多少有些心下惴惴。塔尔则是点头沉默,这位二世子除了对军纪要求苛刻,别的安排倒也和老汗王差不多,在情在理。
于是到第四日上,队伍基本已走到岔口上,往西北方去是天目山的方向,而东北方则是去乌伦坡的路。呼延越终于交代战术。
“阿其格,你带着你的人马按照老计划往乌伦坡,夺回我们的土地。但是攻占乌伦坡以后不必停,留一队人马处理钱财女人等,你自带精兵往天目山这边来接应。”呼延越顿了顿,“万一我们有所不测,也不会影响你的荣华富贵。掉头就跑的话,脑袋还会好好在腔子上。”
“你!”草原汉子最不忿就是被人说小气惜命。阿其格气得怒目圆睁舌头打结。
“我还没说完,以每天六百里的速度,三天后你就能到乌伦坡。再给你三天打下乌伦坡,一天休整。然后便出发来天目山接应。”
“这简直就是找事儿折腾人!我不干!”阿其格抱臂偏头,打定主意唱反调。
“阿其格,临阵换将,什么后果你清楚。我倒是有人接替你,只要你愿意交出兵符,你现在就可以回狼牙城。”呼延越平静而无所谓的样子。
阿其格倒是没想好下一步究竟该怎样。呼延越自回苍捷以来立威不少,阿其格清楚他是有两下子的。一时有些踌躇。
“呵呵”,呼延越笑了,“你若真是犹豫两难,我们可以打一个赌。我换人为先锋,有错他担,有好处你作为副先锋一样同享。如果我这边败阵,你们无需来救,只要守好乌伦坡然后择时回狼牙城面见大汗就是。我败阵的话接受军法处置。如何?”阿其格眼睛一转有些心动。
“但是,今天你要留下一只手在这里,作为赌注。” 呼延越微微一笑,“既然你如此肯定我会
输,这个赌对你来说实在不坏吧?”
阿其格一下子被逼上南墙,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合谷,你与我带人从正面叫阵。天目山下的飞雪城乃是巨支的心脏。白日我们于城下叫阵骚扰。至于晚上…… 你给我挑出一批精干的儿郎,我还有安排……”
飞雪城中巨支大臣们正心中惴惴。几日前探子来报说此次苍倢会大举来攻,虽然行军缓慢,但总不过十日便到。乌伦坡之争由来以久也就罢了,草原上就那么几块水草丰美之处,有史以来就没断过争抢。可是他们若奔着天目山来……虽则以前不曾成功过,总还是让人操心。
巨支王皱眉道:“据说此次领兵来的是苍倢王弟的世子,乃是苍倢第一巴特,神勇无比。孤担心会有什么差池……”
底下干将进言道:“王上无需太过忧心,哪一次苍倢不是派数一数二的大将前来,终究还是奈何
我们不得。有天目山之险为后盾,我们又修筑了这么多防御工事,至坏的可能不过是两败俱伤,但谁也动不了谁的元气。”
巨支王捋着胡子叹气:“总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报——!”探子的高声呼叫惊破了这片刻的沉默,“报告王上,东南方有一团尘云滚滚而来,似乎是苍倢军队到了!”
“什么!?”大殿里的各种吸气声此起彼伏。“怎么可能这么快,这才九日,往常都要十来日方到的,城墙修缮还有些边角未竣工呢……”
巨支王心中的不安更盛:“准备明日出战!本王要亲自看看,这呼延越是何等人!”
然而不久探子的惊惶之声又至:“报王上!苍倢军队没有扎寨!直接来城下叫阵了!”
飞雪城中一时人心惶惶,苍倢军队不期而至,而且直接开始叫阵准备攻城,所有人都觉得措手不及。这些人跋山涉水而来,都不需要休息的吗?
巨支王站在城楼上观战。己方派出一等将军金武吉出战。对面,那个身材高大彪悍,横刀立马的,便是呼延越。那铁甲黄骠马,那雪亮刀光,还有那人比刀光还要冷的眼睛,让久在雪域生活
的巨支王忽感寒意透骨。
巨支派出第一威武将军金兀出战,此人久经沙场也是不可小觑。右边面颊上长长一道刀疤,更显得他的表情阴冷而扭曲,如地狱修罗。
金兀使两杆六十斤重的双枪,银芒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呼延越这边合谷拍马来迎,一柄玄铁长刀隐隐似浸透鲜血,与风声相和微鸣着。远远看着两马相交,金兀攻势甚猛,一杆枪银蛇般缠上合谷的长刀,另一杆枪挑、戳、划、打,招招往刀光的缝隙里招呼。
合谷却也不是省油的灯,一面与银枪纠缠着,一面人身灵活闪避,长刀还不时抽削砍抹,金兀一不注意便会没了只手,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周旋。
一时两人僵持不下,互相捉紧了夹缠的兵刃近身相搏,此时端的比的是力气与忍耐,不久便都额上见汗。观战的巨支王忧心忡忡,呼延越则若有所思。
终于听得“嘿”的一声,但见两人倏尔分开,金兀左臂及合谷左胁都挂了些许红,但终究平分秋色不分胜负。
第二日,几乎又是平局,双方大将都未受伤,只是巨□□边显得稍稍力有不逮。关键是,似乎苍倢的兵马每日都生机勃勃,丝毫不见疲累,又似乎在添置或者淘换新兵马似的,巨支王琢磨不透,心中惴惴。城中官员与百姓也跟着有些害怕。
第三日,呼延越亲自上阵。众人看他只拿了一柄寻常大小的弯刀,迎向对方一个使两个铜锤的汉子,都觉得不可思议至极。眼见二马相错,说时迟,那时快,呼延越从马上凌空飞起,燕子点水一般轻落于那人铜锤之上。没人看见他怎么出的那一刀,只见红雾与白光。对方将领人头落地。
不过一个回合。
巨支哗然,阵脚大乱。为稳军心,金兀不顾左臂擦伤未愈,拍马出阵。呼延越一动不动在战场中央的血泊旁立着。眼见金兀奔近,他却纹丝不动。长枪舞动着向他刺来,眼见便要将他叉个老鹰展翅,却见呼延越双手猛地抓住两杆长枪,借力飞起,在空中便似拿着一双巨筷一般,将金兀如块死肉般钳制,又是刀光一旋,彼方主将便折在他手!原来这两天,他都在观望对方将领的招式虚实武功强弱,而今窥破,便招无虚发!
当夜,正当巨支人人在胆寒中好不容易入睡,忽地惊天动地爆发吼声:“苍倢人来啦!”一时火光喧天。
原来之前两天,呼延越白日里叫阵,晚间带着一批精壮儿郎爬上天目山,冒着奇险,生生开出一条路来,有绝壁处,以钉做桥,两天之内已打通了巨支的后方心脉。呼延越还命将士们轮番休息轮番出阵,是以每次新上阵的都是修养好的力量。两日内,对方已然生惧。第三日一举斩杀巨支两员大将,更将彼方人心搅得一盘散沙。因而夜晚精锐部队如神兵天降进入飞雪城的时候,巨支简直没有了反抗的力和心。三天,一个原本号称固若金汤的边塞要城,就此沦陷。
巨支是百足之虫,由好几个部落结盟成国。一时听得飞雪城受到攻打,其余几个部落都出发来
救,然则都在路上让呼延越设好的伏兵以及一路杀过来的阿其格逮个正着。结果自是不言而喻。
由于巨支地理偏狭,苍倢其实并不好管理飞雪城,所以呼延越并没有屠城灭族,而是要他们称臣纳贡。呼延越还留下近一半人马在巨支休整,又带了巨支的一半俘兵回苍倢。此举意在融合不同民族,使之在异域扎根后有了妻小拖累不能再起战心,并且对苍倢新的版图更加认同。苍倢汗王在飞鹰传书中大大赞许此举。
战争从来都是关于财富和…女人。出发回苍倢的那一天,呼延越策马经过女俘坐的板车,又走过绑着手徒步的男俘队列。忽然他微微勒马放慢了速度。
在浩荡的男俘队列中,隐约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微微瘦小些,却毫不见落后于队伍。她紧紧搀着身边的男人。
见呼延越注视,监管囚犯的一个百夫长立刻心惊地解释道:“禀世子,那个女人说她汉子伤了,说什么都不肯坐车,厮打的很是厉害,小的一时疏忽了,不知她何时又跑来这里。据说她汉子是飞雪城中的律者,也是受人尊敬的。”
律者即是判冤决狱的人,在飞雪城里地位也算高了。呼延越斜眸,忽然觉得这女人咬着唇那倔强的侧脸,很是像一个人,像那个总出现在他梦里的魔魅。为了心爱的人,这两个女人都是,或者曾是,如此坚强和执拗。
心里那块地方忽然软地不想触碰。这次大战告捷,大汗在信中的嘉奖鼓励,故而使他热血沸腾雄
心勃勃。可是刚才那一刻,呼延越突然明白自己的浴血背后深藏一个愿望,从未消减。
“放他们回城,律者仍是律者。”呼延越扔下一句话,策马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