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暮雨》枕雨

30、莺啼燕语江南望 既然许下白

　　群臣在大殿中肃立。

　　好半天皇上才慢吞吞地从后边转出来，仿佛很是疲劳的样子。在龙座上坐下，喝了口茶道：“近日朕身子不爽快，累众位卿家久候了。”

　　群臣齐道：“请陛下保重龙体！”

　　皇上挥挥手：“可有本奏？”

　　工部尚书道：“启禀皇上，眼见开春，冰雪融化，正是沿江筑坝的时候，若此时不修，恐夏至后汛期泛洪，危害百姓。”

　　皇上点点头：“不错，那你挑得力的人去办吧。”舒了一口气，皇上又道：“不知怎的朕却想到江南了，鱼米之乡，又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朕有心效法先皇南幸，奈何这身体却是不允。朕想让一位爱卿替朕去微服私访，看看民情，回来讲讲江南风景人物……”

　　底下愣了半晌，齐楚云站出来：“臣愿往。”

　　沈承熙心里却莫名其妙的不舒服了一下。江南是他的大本营，老阵地，亲信去也就罢了，这个齐楚云，沈承熙老是觉得他哪里看不顺眼……

　　是因为那女人么？沈承熙不由想起她，然后微微勾起嘴角，也踏出一步：“臣愿往。”

　　齐楚云侧首：“东靖王一向朝务繁忙，况又是朝廷股肱之臣，岂可有片刻离开？还是小臣去比较稳妥。”深入敌穴方可真正知己知彼，齐楚云知道，江南与东靖王有莫大关系。而东靖王，很可能会成为自己未来的一道巨大阻碍。早些了解岂不是好？

　　朝廷除了皇上，没有片刻离不开的人。齐楚云这么说，是明着把自己往功高震主的道路上引了。

　　沈承熙暗忖。

　　“哈哈哈哈！”沈承熙朗笑，“这齐郎中就不知了，南边原是本王祖上故乡，此番皇上说起，本王也甚是想念。大家也知道，在没有仗打的时候，本王就好一个游山玩水。若不是牵挂圣上，我可是不上朝大吉的……”好些与他亲厚的跟着陪着笑脸。

　　这时候江菲发话了：“依本侯看，齐郎中初初上任不久，一直兢兢业业，正是为皇上效力的好时候。出去溜达的机会就交给东靖王爷这样闲散的人做最相宜。”说着转向皇上笑道：“圣上，东靖王好玩会乐的名声……早就传遍了。若让他去，必能带回许多好玩的故事来，便不负皇上所托了。”

　　皇上眯缝着眼睛看了看江菲，难得看到她这样柔婉的样子……于是“叮”地一声扣上茶杯盖。

　　“那就沈卿你去吧，可记得，像定国侯说的，要讲许多故事和带些小玩意回来。”沈承熙颔首欠身应是。

　　皇上想了想又说：“齐爱卿也不必沮丧，修坝工程若是人手不够，你多帮着也好！”齐楚云闭口不语，只行了一礼。

　　江菲一出宫就飞鹰传书潇潇，告知她东靖王即将代帝南巡的事情，这妮子要是有心，应该知道做些什么吧？

　　潇潇看着短笺，心情复杂。南巡，带上一两个妻妾并不出奇……可是带谁呢？自己，要去么？

　　可是想起这两天一直辗转在脑海中的“益生堂”和“精粮”两项密账，潇潇着实是好奇。说不定，南巡可以解开这个谜团呢？绝好的机会，的确应该把握……只是不知道，东靖王心中，原本是属意谁和他同去呢？

　　晚饭王爷与诸妃同用。潇潇微一打量众人的脸色，果然消息传得快，除了紫兰依然一脸淡淡然，其余三位似都按着一股劲儿。

　　沈承熙道：“或许你们也都知道了，今日朝堂上皇上让我替他南巡。”

　　众妃的眼神中都透露出无限期待期盼。

　　“王爷，姐儿最近一直在说府中闷得慌，精神也是恹恹的。不如我们带姐儿出去走走可好？”黎诗有些按捺不住，嗫嚅着先接话。

　　沈承熙施施然一转头，“大家的意思呢？”

　　秋意晚道：“黎姐姐，姐儿之前才上吐下泻的厉害，只怕身子骨没有好全，出去了若是着风，岂不是不好……若是因此又带累了王爷的行程，岂非更加无益？”

　　黎诗想起之前的事情，有些心虚。而王爷分明只在酌酒，根本没有买她账的意思，只好不甘心地沉默了。

　　雁灵道：“王爷，秋姐姐也是在江南水乡出生的，这么多年远离故土，只怕也甚是想念，不如让姐姐陪王爷去？或者，我也可以去，我有些武功，可以自己防身，不必王爷操心的。”说罢盈盈一笑，嫣然无比。

　　秋意晚听她说着，只是低眉浅笑，不予置评。既然已经有人替自己说了，那自然就等着夫君的定夺，何必画蛇添足，又显得自己不承让。

　　紫兰微微抬眼打量秋意晚。虽然她一直备受宠爱，但是自己在这府里的年月，只怕仅次于那些常青的松柏。王爷的心思如何，自己总会感知到一点。而王爷的心思，就是自己的心思。她依然打定主意并不张口。

　　沈承熙看着满桌子的菜肴，慢条斯理道：“我一个人去。”

　　什么？诸妃俱惊，顿时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那谁照顾王爷起居？”

　　“没个伴怎么行？”

　　“一个人多让人担心啊？！”

　　沈承熙笑一笑，“难道沙场去得江南却去不得？有什么，此去若带上你们，我还是担心有人会拿你们做法，有些危险。你们便都安安稳稳待在府中，便是为我分忧了。”

　　诸妃只好委委屈屈地应是。

　　回到自己房间，雁灵吩咐奴婢：“听风，去给我熬碗酸梅汤来。今日实在是囤食了，难受的慌。”

　　听风试探着道：“小姐久不曾要喝酸梅汤了，是不是……”

　　雁灵当地一声把汤碗砸在桌上，听风慌忙跪下。“小姐，小姐……奴婢失言了……”

　　雁灵叹口气，“不怪你……是我自己不能想起旧事，经不住刺激。我只是太容易想起我的哥儿，他曾经那么香香软软地躺在我怀中……他那么听话，那么贴心，怎么会就离开了我呢……我从来没想到啊，也从来没想过……”

　　听风不由得哭了：“小姐你别这样……”

　　雁灵续道：“原以为这次王爷南巡是个好机会，但看来，我还要等了……”

　　听风道：“小姐，总有机会的，您可千万要坚持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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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潇坐在妆镜前，卸了朱钗玉翠，慢慢用玫瑰水梳头。

　　忽然有人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是沈承熙。他替她梳着乌黑的发丝，很是细心，一下一下梳得通顺，并没有扯痛她一星半点。

　　“怎么你完全不想去江南么？”他漫不经心地问道，语意却深沉莫测。今日江菲在朝堂上向着他说话，无非是想他带自己女儿去南巡，有多一些独处的机会。潇潇不可能没接到她母亲的任何指示。

　　“对王爷来说，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可是对妾身来说，一山一水无不陌生。‘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上京，才是妾身植根与牵挂的所在。”

　　梳着她头发的手愈加迟疑，潇潇在镜子里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暗暗的火。潇潇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忽然他俯下身来，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根：“是不是这里有什么人，让你这么牵挂？以至于你夫君走了，你都不愿意走。”

　　虽然问的方式这样暧昧，可是他问的很认真。潇潇能够感受到。

　　潇潇叹了口气，转过螓首，双唇贴上他的脸颊：“妾身没有。”

　　他忍不住抱紧了她。成婚多少月以来，夜夜同寝，耳鬓厮磨，两人的距离已经近了许多。可是明明在眼前、在怀中，却不能够完全得到……好像过了洞房花烛那样一个时候，就没有借口了似的……

　　他始终有所怀疑，是不是那个人，在她心中，依然有如那朵蔷薇花一样永开不败…？难道命运将他们纠缠在一起，却根本是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吗？

　　他说过他可以等，但是他等的很折磨，很怀疑，很不安。原本他以为那个风姿胆略绝世的女子已然坠下山崖流星泯灭，可是回来却看见她坐在自己王府的梅树梢……那一刻的惊喜，他一世不忘。她的到来完全是他生命中未曾想到的奇遇，本是一段政治联姻，却原来兜兜转转是上天的意旨。有时候他简直忘了原来的自己，忘了原来也曾宠爱别人，只想珍而重之地对待她。

　　潇潇心中其实很忐忑。她原本是以退为进，不争而争，希望引起他的好奇心，反而会愿意带她去江南。可是显然，他想多了。

　　但他的思虑，也同样引得潇潇不得不面对心中一直不想面对的问题。他们两人，究竟算怎么一回事？是夫妻，却没有夫妻之实。是朋友，却又明明万分暧昧。

　　这些日子，他有意无意地接近，有意无意地挑逗。他的意思她明白，他的耐心亦让她感念。可是她也着实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一句“没有”，并不能够让他信服。他依旧紧紧圈着她，看着她，什么话都不说。

　　明明知道他似乎是有情，可如今利用到他的情，潇潇却不知道为什么心下不忍了。自己现在做的，与师兄当初做的，有两样么？明面上温柔似水婉转争锋，暗地里却是要弄清他的根底……当初自己的痛，不应该加在他的身上啊……

　　可是一转念，她又想，只是知道一下，又不为害于他，这可以罢？更何况，潇潇实在倦极也怕极了男人的逢场作戏，万一有一天，自己又一次卸下浑身铠甲，而他却奉上致命一刀。那时候，情何以堪呢？

　　所以打定主意，不管怎么样，江南之行，会是一个机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吧。

　　于是她轻轻一笑，伸手抚着他脸上绷紧的神经，缓缓地替他按摩着额头。一面说道：“既已结发，何必相疑？夫君大人，要疑我一生一世不成？”

　　知道答案，也知道她不会正面给答案。可是她委婉地解答了他的疑问——既然有一生一世的时间，既然许下白头到老的诺言，那么天长地久，自然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证明。她又能走到哪里？她只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两人之间的紧张终于缓解，天色已晚，便歇下了。

　　潇潇依旧好睡。甚至到第二天早上沈承熙醒了，她都没有醒。早上一睁开眼睛，便对上他的温暖凝视。

　　“你和我，一起去江南，明天就走。”

作者有话说

　　哇咔咔~~~江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