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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水榭西畔明堂东 爱上不该爱 ...

  •   王室家宴,入宫的家眷都盛装出席。亲王家眷的朝服一般以朱紫之色为主,取其富贵之意。潇潇从未留意过是何花纹式样,只见雅韵从如儿手中接过朝服,是一件深绛紫色对襟长裙,上面是黑曜色闪光的丝线绣着繁复的石榴和朱雀纹——倒与他相配。

      王爷一下朝便被皇上留下一同听琴下棋,吩咐管家打点王妃们入宫事宜,时辰差不多的时候,他自会在宫门口迎接。

      申时过半,潇潇与秋意晚便启程奔赴皇宫。潇潇的鎏金八宝镶玉辇在前,秋意晚的银雕春兰辇在后。

      车辇微微的颠簸着,秋意晚的心也在微微颠簸。银雕春兰辇上有淡淡兰花的芬芳,也是极舒适的,但是那香气,始终没有鎏金八宝镶玉辇上自己闻惯的柑橘芍药香好。头一次,自己入宫不能够坐鎏金八宝镶玉辇。头一次,王宫家宴上自己要和别的女人一起陪伴夫君。这个余潇潇,是不是要把自己的一切,一点一点都瓜分掉?虽然夫君对自己宠爱如常,可是雁灵说的不无道理啊,但见新人笑……身上这件一直穿的朱红朝服,怎么也开始看不顺眼了,是因为,今日才在府中,看见了穿深绛紫色正妃朝服的人吧……

      当夕阳挂在宫殿的飞檐上,潇潇的车辇正一步步靠近皇宫门口。透过车上精致的珠帘,可以隐约看见一抹玄色身影临风而立,静静而待。他身后十二侍卫雁字排开,无形中有一种静默的压力。
      他亦在端详她,他的正妻,一个谜一样的女人。

      雪白的手儿撩开香车上的珠帘,纹丝不乱的飞仙髻上金凤衔珠冠熠熠生辉。深绛紫色朝服在夕阳下幻出许多说不上来的颜色,微微敞开的领口透出里面细瓷一般的肌肤。妆容稍稍浓艳,飞扬上挑的眼角含威不露。

      从雅韵手上接过她的手,有暗香盈袖,一种从未闻过的香气。

      接着向秋意晚伸出手,见她清凌凌的妙目深情顾盼,然后温柔娇羞地垂眸,顺从地跟在身边。秋意晚穿着绛红色宫装,绣鸾鸟纹,妆容清清淡淡,又身量纤纤,更显得她弱不胜衣,我见犹怜。
      沈承熙忽然为自己刚才小小的恍惚感到有些对不起秋意晚。可是他也承认,余潇潇走到自己身边的时候,那感觉很特别。或许是一种骄傲。

      晚宴摆在荷香水榭之西畔,全朝廷都期待着定国侯的的独生爱女兼东靖王的正妃是何等风姿。甚至连皇帝都在好奇,他曾经暗暗爱慕的女子,和那一代侠客,究竟会生出怎样的女儿……
      当礼官唱道“东靖王与东靖王妃到——”的时候,皇帝也携几个妃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群臣忙不迭的叩拜之后,便保持着这鸦雀无声,齐齐望向殿门口。

      衣袂环佩轻响,清润雅洁的气息。众人一时心神俱醉,都在欣赏门口的两人。玄衣人几许戾气几许不羁,是往常见惯的东靖王。而他身边那位,明眸上挑,妖异魅惑,容颜犹胜当年的女官……便是她啊!

      微落在两人身后一步的,就是众人熟知的秋侧妃。走在那一双人中龙凤背后,她倒没露出一丝不甘,反而下巴颏儿有分寸地翘着,浅笑端柔。众人唯有感叹东靖王实在命犯桃花,这一妻一妾,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到的福气啊!

      三人向皇帝行李叩拜,皇帝也是龙颜大悦,连声道赏。江菲看得微湿了双眼,百感交集。看到女儿和秋意晚一左一右并侍东靖王身侧,她为女儿不能专宠而痛心而担忧;然而看到东靖王一表人才,对女儿也无不好,女儿容止淡定娴雅,又让她宽慰。

      待喧闹稍止,皇帝开口道:“朕今日召集诸位宗亲来同贺,一自然是为不负好时节,二则苍倢来了使臣,大家一起见见也好……”

      潇潇心里咯噔一下。大婚那夜呼延越便在上京,至今虽然半月有余,但如果他还逗留着的话,莫不是……

      他来,要做什么呢……

      礼官唱道:“传苍倢国慕泰公主与王弟世子觐见——!”

      转瞬,一个火红色身影映入眼帘。眼前的女孩不过十六七岁,正是俏皮可爱的年纪,就像草原上冬日的篝火,旺旺的,暖暖的……

      而她身后……果然是呼延越!他穿着藏青色的苍倢衣袍,绑着一个银灰色搭子,爽利潇洒,十分英武。原来草原的衣服最适合他,使得他的粗犷不羁找到了归依和配搭,成为了一种棱角,一种血性,一种风格。

      从进门那一刻,他和潇潇便穿过人群感知到了彼此,然而不敢目光对视,只能通过余光,交流着彼此或许都不太懂的心事。

      难怪今日特特虚了上首一席,原来是给苍倢公主坐的啊!说来也微妙,泱朝与苍倢的关系一直很不清不楚——泱朝前些年一直在内乱,不思边事,而如今的皇上是个甩手掌柜的,总想要无为而治。朝中几虎相争,众狼环伺。但得亏有东靖王等几个大将,还是督促着皇上整治边关。苍倢王年富力强,养精蓄锐多日,时思扩张,然而泱朝防卫不懈,一时苍倢也无从下口,毕竟游牧为生,粮草难继,宜速决而不宜久战。所以两方各怀心事,互不称臣,也互不尊大,说友不友,论敌未敌……所以宫廷盛宴,也是彼此探探虚实的机会,泱朝自是要展国威现雄财的。

      偏巧,呼延越等人就坐在东靖王这桌的对面。

      坐定之后,呼延越的眼睛一寸一寸的挪移,直到对上潇潇的目光。潇潇的心也跟着一分一分地紧张,然而凝眸无言,两人各有所执,都在眼神中看出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也就顺便打量起那位苍倢公主来。看她敬酒、应付场面话,都极得体。虽说表面憨态些,但实在粗中有细。更难能在草原那样风吹日晒的环境下,能出落的这样细皮嫩肉的……然而看她偶然望向呼延越的眼神……潇潇脑中“轰”的一声,明白了一切。

      奈何如此,奈何如此!爱上不该爱的人,爱上不爱自己的人,是怎样的折磨痛楚,潇潇明白。然而,却在苍倢公主的眼中,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神情……这位公主,不知能不能得到结果,也不知何日,可以解脱……

      低下头想抿一口酒,却意外地发现酒杯已空。耳边响起沈承熙清冽低沉的声音:“你的酒冷了,我替你喝了。”

      所以,刚才自己的恍惚,他必然是看见了……潇潇侧首温颜道:“多谢王爷体恤。”

      秋意晚斜睨了一眼夫君和余潇潇,暗暗平定心绪,今日,她一定要拔个头筹!

      酒至半酣,又一批姬人奏完乐退下。泱朝这边一位大臣起身道:“久闻慕泰公主笛艺非同寻常,我等十分仰慕,值此两邦友好之盛会,可否请慕泰公主稍稍展示?”

      慕泰少听泱朝这些阿谀奉承之语,一听之下十分高兴,便欣然应允。瞧瞧撇了一眼呼延越,便道:“那我吹一曲《凤凰台上忆吹箫》吧。虽然不是专门的笛曲,但是我最喜欢的。”众人皆附和。

      忽然皇帝朗笑道:“公主且慢,适才佳嫔和朕说,她的小妹最近新练了一种舞,连自己夫君都没见过。朕倒是想开开眼,便让她舞一曲与你作陪怎样?”满朝皆知秋家好嫁女,一对堂姊妹一个嫁给皇上,一个嫁给东靖王。眼见这姊妹俩又在互相帮衬了。

      慕泰微笑道:“很好。那就劳动佳嫔娘娘的妹子了。”

      秋意晚对夫君娇羞一笑,转入后边换了舞衣,片刻便出了来。她腰肢柔软,行动旖旎,很是好看。她在中央空地上摆了一架绷了白绢的一人高的屏风,便示意慕泰可以开始。

      笛声起,舞亦始。众人忍不住啧啧称奇——难为秋侧妃这样的奇巧心思和手艺!只见她衣襟带风,飘摇飞旋,惊鸿也似,而那袖底一双玉手,抓着两只毛笔,时不时舞近那屏风,便趁弄姿之际添上几笔。这样又是舞蹈,又是作画,实在难为,亦让人眼花缭乱!

      慕泰公主的笛声也颇得真意,婉转情思,引人浮想联翩。一曲终了,秋意晚伏地叩拜,背后的绢屏上,一幅寒梅傲雪图跃然如生。

      皇帝大声赞好,给秋意晚与慕泰赏了许多玩意儿,一时间大殿上欢声笑语融融。秋意晚含羞倚在东靖王怀中,两人端的恩爱非常,令人艳羡。

      此时坐在呼延越旁边的一位使臣站起来道:“启禀大泱陛下,小臣素来仰慕泱朝诗词歌赋,但觉回味无穷。适才陛下赏赐小臣的礼物中,有一幅《春日游幸图》,小臣可否请求一位贵眷题上一首诗?”

      众人皆哂,应景儿的吟几句这有何难!只不过是看到泱朝让他们公主献艺,也要反着要求一次罢了。

      然而使臣续道:“泱朝文化博大,然小臣偏爱回文诗,可否请赐八句回文诗?小臣便夙愿得偿了。”

      这下泱朝的贵眷们窃窃私语开了:应景的吉祥话也罢了,回文诗哪里是好做的?往往要想上半天才得一好句,偏还要八句……这也罢了,如何能顺读倒读皆好,更是难题。

      众人不由得把目光往秋家姊妹和余潇潇身上扫——这几位风头最盛,怕也就指着她们出头罢。
      潇潇心里实在不想凑这个热闹,明着是给大家博个乐儿,实际上不就是在东靖王面前争宠爱么……自己若出了头,岂不坐实了争宠这事儿……实在有些掉价。

      但是余光扫到坐在附近的娘,她的眼睛里有殷切的盼望。潇潇懂得,娘是要她出头,给泱朝争体面,也是在宗亲们众目睽睽之下树个好形象,日后好立足啊……

      眼见秋家两位均还在蹙眉深思,不防苍倢使臣冒出一句:“小臣听闻泱朝多能人,史上有七步成诗者,想来不会是虚传吧?”

      这一句话能气死许多学究——七步成诗谁不能够?但也有‘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之句。这诗的浅深、用意所成之难,岂是一时半会好跟这些苍倢蛮子说清楚的?更何况他们专挑女子作诗,唉……

      潇潇此时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七步成诗故而有,但为能‘诗成泣鬼神’,斟酌三年者亦不鲜见。如您所说,泱朝文化博大,许多地方连我们身为泱朝子民的,都未能尽善,难怪您知前而不知后了。妾身不才,有了一首,还请您雅正。”说罢,便负手慢吟:

      翩翩舞燕巧飞空,罕会良时此恨同。
      前砌玉梢花剪雪,曲江春色草铺茸。
      烟拖绿柳垂微雨,地衬红花落细风。
      联辔绣鞍雕马骏,天晴乍暖日融融。

      众人皆屏息细听,听毕直欲击节赞叹。那使臣更是绝倒,慢慢倒念一遍:

      融融日暖乍晴天,骏马雕鞍绣辔联。
      风细落花红衬地,雨微垂柳绿拖烟。
      茸铺草色春江曲,雪剪花梢玉砌前。
      同恨此时良会罕,空飞巧燕舞翩翩。

      “此诗妙绝!正读则畅快,反读则怅恨。一诗之中竟有两种气象,王妃实在博学多才!小臣五体投地!”

      “也罢,若不是阁下一定要女子来和诗,必能更得上佳之作。妾身献丑了。”潇潇缓缓施礼归座,眼睛对上东靖王激赏的神色。皇帝又大大赏赐了一番不提。

      坐下来,忽然觉得很累。这便是所谓的争宠吧?刚才也瞥见了秋意晚和佳嫔黯然的神色。只是一首诗,就抹杀了秋意晚多少天的苦练之功,成功吸引了夫君的注意。可是这样,有意思么?

      “雅韵,我有些酒醉了,扶我去更衣吧。”潇潇在最热闹的时候,偷偷溜出了宴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水榭西畔明堂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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