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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弹指一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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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修武县变得像一座牢笼了。
石崇剑不离手,每日与青奴及麾下死士一同演武,常常舞到精疲力竭方才罢手。出洛阳已然四年有余,石崇的脸上褪去了最后一点稚气,却平添了许多棱角,眉头紧锁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
也许是从他得知父亲竟开始和贾充私下结交的时候吧。这还是那个忠厚耿直的老将军吗?他觉得父亲变了,因为他的缘故,是他自以为别无他法而将父亲硬拉进了这场残酷的游戏。但有时候他又觉得就算当初自己什么都不做,父亲也未必会被王恺扳倒。只是现在他石家已然入局,不玩到倾家荡产,谁也别想收手。石家势小,多个助力就少一分压力。于是吾敌之敌可为友?其实跳出来想想这种选择也无可厚非。只是一面是清净律己几十年如一日的父亲,另一面是奸诈老辣宁误国不误己的权臣,石崇就是想不通。
但朝中澎湃的激斗确实随着贾充的回归而迎来高潮。泰始七年,雍凉的局面在汝阴王司马骏的都督下才有好转,不想北地羌人趁火打劫,与秃发树机能共围金城。凉州刺史牵弘出兵讨伐,兵败身死。不过三年光景,一个小小的秃发树机能已经击退了朝廷三番征讨,杀败数路大军,这可以说是大晋朝的耻辱了。就在武帝深感忧虑之时,王恺授意中书令庾纯举荐贾充前往西北戍边。贾充虽是权臣,但带兵打仗倒也不让旁人,早在文帝之时已有公论。此番举荐,正合武帝心意,便封了贾充秦、凉二州都督,令其坐镇西北。王恺此举,便是要报贾充作梗寿春之事的一箭之仇。
然而贾充不是羊祜,他绝不会离开武帝身边,任由王恺之辈左右圣意的。于是贾充与太尉荀顗,侍中荀勖及越骑校尉冯紞设计,贿赂杨皇后杨艳左右宫人,极言贾充之女贤良淑德,当立为太子妃,而后又拉拢几位大臣在武帝面前替贾氏美言。如此众口一辞,武帝便从了众人心意,立贾充之女贾南风为太子妃。而为了筹办太子大婚,贾充的秦、凉任命也就作罢。王恺本以为这次定能在贾充背后给上一下,却想不到贾充自己织了一条后宫裙带,攥着它轻易地闪开了。这一局,王恺输了。
也正是在贾氏之女嫁入东宫之后,父亲倒向了贾充。他在一封书信中说:“外戚当权,历代难免。王恺所依仗者,文明皇后之余势;今贾氏一门连枝太子,圣上百年之后,其势不可估量。诚当及早结交,以为后援。”若非认得父亲笔迹,石崇绝不相信他能写出“圣上百年之后”这等言语。可后面的事,让他由不得不信。
贾充动不了王恺,却可以拿他手下之人开刀。转过年来,贾充趁庾纯有酒后失言之举,借机弹劾。而父亲竟公然在廷议之时助了他一臂之力,落井下石。那庾纯眼看就要不保,危急时刻,却被齐王司马攸出言化解了。说起这司马攸,也是贾充的一个死对头。此人乃是文帝司马昭次子,当年文帝盘桓于病榻之时曾与诸臣商议,欲改立次子司马攸为嗣。正是由于贾充极力反对,此事才最终作罢。好在武帝极重情谊,登基之后并未为难这个险些威胁他帝位的弟弟。不过贾充和司马攸的梁子算是结下了。石崇本不关心个中恩怨,但此事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面对朝堂上愈发激烈的争斗,宗族,又一个庞然大物,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石崇躺在演武场冰冷的地面上,反复思量着这两年局势的变动,以及他自身的变化。西北之局引发的动荡让他一度迷失,甚至后悔将父亲,将石家,将杨容姬卷入这场纷争当中。但接下来荆州的骤然生变,强迫他打消了这种念头。
入秋之后,东吴起了内讧,西陵都督步阐献城投晋,这个意外让长江两岸几年来的平衡瞬间崩坏。消息传来,武帝大喜,急命荆州刺史杨肇救援西陵以防东吴反扑,荆州都督羊祜出兵江陵分散东吴兵力。然而石崇有理由相信,这番部署,是出自王恺之手,意在加害。
自古行军,易守而难攻。若单从攻守难易判断,派杨肇去守,羊祜去攻,也算合理。然而荆州此局,当以守住西陵为重,攻江陵,不过是分兵之计。况且对东吴而言,破局亦在西陵,而非江陵。陆抗雄才,焉能不知?石崇料定陆抗必遣偏师守江陵,自带主力攻西陵。虽有攻守之别,但杨肇对上陆抗,能有几分胜算?若真要吃下西陵,当派羊祜援守西陵,杨肇佯攻江陵才好。只是圣上军令已下,哪个能改?若照此发展下去,羊祜自是无恙,但杨肇若败于陆抗丢了西陵,只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石崇得到消息后,连发了三封文书遣人送与杨肇,劝他小心谨慎,切莫大意。这次他也顾不得避嫌,署上了自己的姓名以示诚心。然而他没有等到杨肇的回信,却是等来了西陵失守,杨肇兵败的消息。
原来杨肇率军抵达西陵后,屯兵城外与陆抗相峙。时有吴将朱乔,俞赞惧晋军势大,趁夜归降,俱言吴军部署。杨肇大喜,次日急攻降将所报吴军阵中薄弱之处。然而陆抗发现朱、俞叛逃之后早有防备,伏以精兵待之,大破杨肇不说,还趁乱攻下了西陵。可怜那步阐降晋不过三个月,连武帝的面都没见过,便在西陵城中被灭了全族。晋吴交兵,未曾如此惨败。杨肇回朝之后便被贬为庶民,永不启用。而留守荆州的羊祜也被贬为平南将军。西陵之变,本是压制东吴的大好时机,却被王恺用来构陷异己。宁误国不误己,石崇觉得自己对王恺,贾充之流的评价再确切不过了。
王恺贻害荆州之计同样瞒不过羊祜。这位心怀天下的大将纵是再能忍让,也不容许军征之事变为朋党之争。羊祜既在军中,便也不再顾及王氏之威。及出征江陵之时,麾下有琅琊王氏子弟,当代名士王戎不听调令,险些被羊祜问斩。之后王戎从弟王衍请羊祜为其风评举荐,亦被拒绝。此时正及羊祜在荆州屯粮安民,与吴地军民丝毫无犯,以攻其心。王戎,王衍便四处中伤羊祜,说他居功自傲,养贼自重。门阀中多有善妒之辈,也是纷纷附和响应。一时间,羊公恶名似有传遍天下之势。坊间有言:“二王当国,羊公无德。”所幸武帝深信其忠,不听谗言,否则今日之荆州,必成昨日之淮南。
还有犹豫的余地吗?杨肇被贬为庶民,再无翻身之日;一向隐忍退让的羊祜也不得不与王氏撕破了脸皮。他石崇,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能与其共进退也就罢了。若身处安逸之地,徒虑过往之事,他日又有何面目去见杨容姬呢?
如今已到了泰始九年,早春二月,万物复苏,然而整个晋土还沉浸在西陵之败的阴影中。纵有羊祜坐镇前线,休养生息,但要兴兵灭吴,恐怕又要多等几年了。何况西北之乱未平,更兼巴蜀汶川白马羌人隐现反态,不知又有多少朝中将领要败亡在异族刀下了。反观自己,豢养死士不过百人,缉盗荡寇许是有余,但到了战场之上,这点力量又能有何作为?
石崇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艰难地坐起,一旁的青奴连忙递上一块丝绢。石崇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又举起手中长剑,向青奴示意。青奴心领神会,拾起大刀,也是摆开了架势。此时两人练的已非游侠击杀之术,而是纵横沙场的正统武艺了。
只见石崇低吼一声,脚下发力一蹬,人已纵起,一剑劈向青奴面门。青奴不作防守,错手倒抡,大刀直取石崇小腹。石崇喊了一声好,在半空中强扭身躯,闪过刀锋,借下落之势甩出一剑刺向青奴左腕。青奴个头虽大,反应却丝毫不慢,他左手松开刀杆,一掌轰出封住侧面以防石崇绕到身后,单凭右臂硬是生生将刀势压下,斩向石崇。石崇一剑刺空,人已落地,然而上,前,左三路均无可进,若是被这一刀逼退撤出圈外,刀长剑短,拉开距离便是落了下风。然而石崇胜在灵巧,他屈身一跪,顺势往前滑了两步,避开劈下的大刀,反手一指,剑尖已到青奴咽喉。哐啷一声巨响,青奴的大刀已落在地上。青奴站着,石崇跪着,顿了半刻,各自收势。
石崇正回想着方才的变招,忽从大门外跑入一人,正是常年被安排往来洛阳的死士,赤鼠。这人身材短小,却凶狠无比,机敏异常,因而得名。
石崇喘了口气,接过赤鼠呈上的信件,拆开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
信上只有凌乱的四个字:“尔父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