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同归》冷鸿

8、弹指一挥（上）

　　泰始四年是曲终人散的一年。然而有些人故去了，却还给生者留下了层层余波：皇太后王元姬殂了，留下个九五之尊的儿子，把思念与情感都转寄在母舅身上，甚至有些言听计从的意思；琅琊王氏的族长王祥薨了，族里的老老少少小心翼翼地捧着卧冰求鲤的贤名，却把振兴宗族的希冀交给了同姓的国舅。于是王恺，一个在三公九卿中排不上名次的无权外戚，便悄然碰触到了整个王朝的命运。
　　泰始四年是出乎意料的一年。七月，众星西流如雨而陨，诸臣皆奉为祥瑞，然而到了九月，却等来青、徐、兖、豫四州大水，生灵涂炭；晋强吴弱，天下人只道晋可攻吴，不料吴先犯晋，且未及开战，淮南自乱，昨日封疆大吏，今朝庶民白丁。
　　就在朝野上下都认为三朝元老的石苞经此一难，也该销声匿迹，乃至曲终人散之时，情势却再一次地出乎意料了。石苞回到洛阳一月之后，武帝下诏，迁石苞为司徒。
　　石崇坐在修武县的官宅之中，对着手中的信笺有些发懵。他知道，父亲为人耿直，在朝堂上是从来不会使伎俩，耍手段的。此次获罪，若按父亲的性格，恐怕多半就此沉寂下去了。只是没想到他先是在城门外演了一出大义灭亲，又进宫参见武帝，自陈罪状，字字血泪，还当即废了石乔嗣子之位，转给了石统。自此之后日日在家闭门思过，倒让武帝觉得自己有些不妥。左右近臣早有窥得圣意者，上书替这位忠厚老臣鸣不平，武帝便借机重新启用了父亲。司徒一职，位列三公，颇为显贵却不掌兵权，算是皆大欢喜了。
　　石家重获高位自然可喜，但朝中危机依然不减。东吴趁淮南之乱晋军东移之际，于长江中游忽然发难，吴主孙皓遣大将施绩入江夏，万彧寇襄阳，得荆州刺史胡烈击退后，又派丁奉，诸葛靓转攻合肥。豫州都督汝阴王司马骏起兵拒之，大破吴军。武帝赞其治军有方，令代石苞镇守寿春。王恺本欲举荐王氏将领统寿春，奈何难料此变，对方又是宗室，只好作罢。此番淮南谋划，王恺费尽心机，却只教石苞挪了个官位，他王氏也没讨到任何便宜，实在有些难堪。王恺暗施冷箭占得先机，却被石崇拖住，松口之后，反让石苞扳回一城。至于丢了寿春，却只能怪自己低估了东吴，引狼入室。然而王恺是何人，怎能咽下这口气？于是石苞在信中告诫石崇，勿要轻举妄动。
　　石崇收起了惊愕，平复心情之后，终是感到了久违的欣慰。父子二人虽不能相见，但此刻竟有了共赴沙场的感觉。二十余年了，他从未离父亲如此之近。

　　不出石苞所料，转过年来，王恺的反击便到了。布局之大，牵涉之广，让石崇瞠目结舌。
　　雍凉久旱，鲜卑似有异动。二月，武帝令分雍、凉、梁州之土，另置秦州以拒鲜卑。新任秦州刺史，便是先前的荆州刺史胡烈。令有功之臣，善战之将转守四方本无可厚非，然而继任荆州刺史之人，竟是杨容姬之父，杨肇。荆州四战重地，杨肇并非将才，怎能担此大任？这便是王恺借刀杀人之计了。若杨肇镇守荆州，逢东吴进攻，多半有进退失度之举。届时，杨肇便不折于东吴之手，也必定获罪于朝廷。看来杨容姬相助石崇之事，到底还是被王恺知晓了。
　　然而王恺的伎俩还不止如此。若单是派遣杨肇入荆州，加害之意太过明显，武帝也不会同意。于是，同杨肇任命书一同发出的还有卫将军羊祜的调令。命羊祜都督荆州军事，坐镇襄阳。
　　原先简单直接的借刀杀人之计兼此一举，便复杂高明得多了。杨肇和羊祜的组合意味着什么？表面上看去，一文一武，一张一弛，乃是佳配。但羊祜若到荆州，东吴唯有调陆抗以制衡。晋吴两国之力，便聚汇于湘楚一带。羊祜才干当在陆抗之上，但有个杨肇在旁拖累，便是旗鼓相当了。杨肇，就是硬塞给羊祜的一块软肋；羊祜，则是诱杨肇安心赴险的一枚香饵。那时的荆州便是一眼漩涡，将羊祜，杨肇，陆抗卷在其中。然而最可怕的是，此时的羊祜和杨肇绝想不到，自己已经因为一个小小的修武县令而成了当朝国舅的眼中钉。
　　除此之外，这番调动可能还隐藏着一个惊天的阴谋，便是西北之局。近年来，朝廷对异族均采用怀柔之策。胡烈虽勇，却是逞强斗狠之辈，此番居功，更长傲气。此人坐镇边关，若依旧如此行事，天灾人祸，定招鲜卑之民怨恨。如若挑起战事，胡烈自负少谋，恐为所趁。异族彪悍，自此西北烽火难断，王恺便可将朝中不睦之人一一遣去送死。此消彼长，王氏将领自然能得到提拔。
　　看着这份情报，石崇有些悚然了。看来王恺接受了吴地决胜一事，暂时不会向他下手。现在一方面集结王氏的力量，另一方面则先行剪除石家可能得到的助力。西北之事暂且不说，然而羊祜，杨肇，皆是受他牵连。但当下情形，自己又无法提醒二人，该当如何是好？自出洛阳之后，石崇按父亲所说，低调行事，再没联系过杨容姬。怎奈此时事态紧急，石崇当即修书一封，尽言此中机关，叫青奴送去洛阳，务必交到杨容姬手中。
　　“若是见到潘家相公，不可失了礼数，更不可教人起了误会！”石崇犹豫了半天，还是在青奴离开之前嘱咐了这一句。

　　然而泰始五年竟然安静地过去了。荆州无战事，西北无战事。倒是青、徐、兖三州又发了大水。
　　青奴在洛阳见到了潘岳，却没见到杨容姬。听潘岳说，杨容姬在洛阳待不住，又回了娘家。青奴本就不善言辞，不知如何是好，只说先前得夫人相助前来致谢便告辞了，那封书信也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真是为难青奴了，可石崇只有这一个心腹，也只能如此。
　　“那潘岳长得什么模样？”石崇忍不住问了一句。
　　青奴一愣，随后支支吾吾，竟说不出一句整话。石崇笑了，笑的还是自己。
　　经过此事，石崇发现自己身边可用之人还是太少。青奴极为忠心，却也不过一人之力。既然要与王恺相斗，就一定要培植属于自己的力量。于是，石崇开始效仿孟尝信陵之事，暗地挑选寒门异秉之人，加以训导，以为心腹死士。而此时的水灾，反而为石崇提供了许多走投无路的人选。
　　至于羊祜，杨肇之难，石崇也报予父亲知晓。石苞简洁地回复了四个字：“鞭长莫及”。对于这个答复，石崇倒也认同，是以加紧训练死士。杨容姬的行踪已然无法得知，石崇便教人将匿名书信分别投至羊祜，杨肇处。至于二人信与不信，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到了泰始六年，在石崇的死士初具规模的时候，积蓄了一整年的危机终于爆发了。
　　年还没有过完，东吴大将丁奉便出其不意地进攻扬州，幸被扬州刺史牵弘击退。然而这只是个开始，之前曾进攻荆州的将军施绩亡故后，孙皓终于把镇军大将陆抗调到了荆南，与羊祜对峙。长江两岸一下子热闹起来。然而羊祜与陆抗隔江相望，却都不急于进攻。这便是高手过招，要耐心等待对方露出破绽，然后一击毙命。
　　许是听到了荆州的形势，远在秦州的胡烈不甘寂寞，终是向鲜卑人亮出了刀剑，发兵进占麦田一带，与秃发树机能决战于万斛堆。胡烈虽勇，但鲜卑人已入绝境，人人奋起。最终秃发树机能大败晋军，将胡烈永远留在了大漠之中。
　　如果说荆州是个漩涡的话，那么西北就是一片泥潭。很快，朝中的将领们便莫名其妙地在其中越陷越深。先是雍凉都督扶风王司马亮因救援不力丢了官位，不过对于宗室来讲，官位远没有爵位重要就是了。司马亮被罢免后，新任秦州刺史杜预暂代指挥。杜预此人虽也出身士族，却向来主张对士族寒门一视同仁，于是很自然地遭到门阀排挤，被打发到西北送死。然而杜预却是个将才，进退有度，面对兵势正盛的秃发树机能只是固守城池，等待战机。可是王恺之流怎能容他得胜？于是杜预在秦州迎来了他的死敌，新任秦州都督石鉴。
　　石鉴也是寒门出身，然而此石非彼石，与石苞石崇没有半点关系。此人心胸狭窄，处处与杜预作对，最后给他安了个不听调度的罪名，押回洛阳法办。所幸杜预早年结了门好亲事，娶了文帝司马昭之妹，这才免于一死。堂堂驸马竟被门阀迫害至此，这让石崇愈发感到前路的艰坷。
　　之后西北的变动险些让王恺得到了寿春。石鉴送走了杜预便带兵与秃发树机能决战，大败而归。武帝终于沉不住气，将原本镇守寿春的汝阴王司马骏调往西北，任雍凉都督，又任命击退丁奉的扬州刺史牵弘为凉州刺史。可惜最终寿春还是被武帝交给了宗室亲族，而诱使武帝作出如此决定的，是丁忧期满回朝的鲁郡公贾充。
　　这一连串的变动让石崇有些喘不过气来。这些情报是他手下的死士们四处收集来的，石崇第一次觉得天下离他是如此之近，又是如此遥远。此刻他可以偏安修武县，但等到伐吴之日，他便会成为这惨烈斗争中的一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天越来越近了。

作者有话说

　　以后的更新大概会维持在午夜12点左右，如遇特殊情况可能会有变动，但肯定每天一更。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