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同归》冷鸿

10、曲终人散

　　风驰电掣，追云逐日。石崇马不停蹄地赶往洛阳，他的身上还穿着练武的戎装。没有闲暇悲痛，也不及思索为何消息来得如此突然，他用极限的骑术控着马，只想立刻见到病危的父亲。
　　自从父亲开始结交贾充，往来于洛阳与修武的书信便越来越少了。即使在西陵之战前后，也只有互通有无的三封简讯而已。并没有谁在躲避排斥，石崇觉得他们父子二人都迷失了。他到底要为何而战？之前是为了父亲，但父亲变了；现在许是因为愧对杨羊两家，但这种心境能持续多久？战斗可以因为迫不得已而开始，但若要燃尽一生继续奋战下去，就一定要有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而父亲，宁愿改变自己大半生所坚守的品质也要战下去，那又是为何呢？他需要一个答案。
　　修武县距洛阳不过三百里，石崇只带着青奴，两匹快马，不多时已进了洛阳城中。当两人冲到府门外时，满眼的惨白铺天盖地，给了石崇当头一棒。早有布置院门的家仆看见石崇，放下手中的白绸小跑着迎上来。然而石崇此时六神无主，连那家仆一张一合的嘴都看不在眼里，只是瞧见了那一身的孝服。石崇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家仆，跌跌撞撞地跑进府院。石府的院落并不大，撞到了五六个人之后，石崇终于扑进了父亲的房间。
　　正在那里，正安静地躺在那里，看上去和小睡没什么两样。石崇一步一步地往榻前挪去，有几个人影在他周围晃动，都被他轻轻地拂开。这是父亲面前，不可造次。
　　愈发清晰，他来到了父亲身前。四年多没有见了，父亲瘦了，不单是脸，他脖子和手腕上的凹凸也更加分明，整个人似乎缩了一圈。如霜的面庞，这一层苍白，是谁涂上去的呢？石崇缓缓地跪了下去，不敢弄出一点声响。他徐徐地伸出手去，挑起父亲枕上的一丝落发，将这缕花白仔细地收起。他把右手放在父亲的掌中，僵直而冰冷让人发抖。他又伸出左手，小心地将父亲的手掌合起来。于是，他就这样让父亲的遗体紧紧抓着手，跪在床边低声呜咽起来。
　　房中有石崇几位兄长，连远在阳平的石俊都在。青奴已经披上了孝，在门外跪等。石崇这一哭，无人敢劝。
　　不知过了多久，夫人刘氏被请了过来。生母驾到，石崇只能强收起悲痛，将父亲的手重新摆好，转身行大礼。礼毕起身，再看屋内众人，诸位兄长神色各异，哀伤间总透出些别样情绪，或忿忿，或戚戚。尤以石乔最忤，竟透出窃窃喜色。而母亲刘氏却是沉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波澜。
　　石崇顾不得思量家中异态，只想知道父亲亡故的来龙去脉。未及开口，却见母亲刘氏对他轻轻摇头，又看了一眼石统。
　　“这身后之事，尔等便看着办吧。‘延陵薄葬，孔子以为达礼；华元厚葬，《春秋》以为不臣，古之明义也。’尔父所言，勿要忘了。”
　　石统会意，领着诸子向刘氏行了一礼。刘氏依旧面不改色，带着石崇离开了房间。

　　厢房之内，只有母子二人，相对而坐。石崇已然穿上了孝服。
　　“弃官从商？绝无可能！母亲何出此言？”
　　“季伦，稍安勿躁，且听我说完。”刘氏此言一出，石崇立刻安静下来。季伦，是他的表字，已经太久没有听到旁人如此称呼他了。“尔父生前曾与我说过，眼下石家尚存五子，但能有所期冀的却只你一人。高官厚禄固然显耀，然而朝堂凶险，对头势大，不如弃官从商，图个安稳富贵。”
　　“这是父亲的意思？”
　　刘氏摇了摇头，有些悲凉地说道：“尔父自己尚且想不明白，把你发到外面说什么厉兵秣马，一去就是四年，又怎会知道劝你？即便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也不让我招你前来相见，冥顽如此，真教人……”说到此处，刘氏有些哽咽了起来。
　　石崇连忙起身安慰母亲，但心中却在思量她方才所言。先前在父亲房中他便有所察觉，父亲过世怕是只有个把时辰，五哥石俊远在阳平却先他在场，定是家中有人作梗，想要欺瞒于他。他只道是石乔暗中搞鬼，却不想阻他前来相见的竟是父亲自己。至于那封书信，不用说，自然是母亲设法送出的了。
　　可为什么，父亲不愿见自己呢？失望，厌恶，还是……因为石乔他们？
　　“父亲……到底是因何故去的？”石崇见刘氏稍微平静了些，便把心中的疑问抛了出来。
　　“尔父乃是抑郁而终。他常自比羊公，叹息文韬武略不足，隐忍退让不及，以致上不能报国安民，下不能保全家小。自淮南归来，尔父行事大变，却是强逼来的。我见他每日从朝中回来都是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把自己关在书房之中，饭也不吃，任谁劝说都不理会。其实他现在这一走，倒也解脱了。”刘氏看了看满面忧愁的石崇，大概也知道儿子心中所想，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他在寿春营中有一手下名叫孙铄，与汝阴王有旧，从而得知洛阳之事以及你斡旋之苦，是以深感自责。而后令你安守修武，代你结交权贵，至死不肯相见，想来均是出自愧疚。尔父虽行事偏执，却识得良莠，辨得忠奸。怎奈十指不齐却无不连心，他也要顾全你几位兄长。有甚不当之处，你这做儿子的，莫要记恨。当念着他的恩情，照顾好自己才是，别让为娘的担心！。”
　　石崇听着母亲训话心中波涛难平。一面是恍然与悔恨：几年来父子间的异态终于有了个解释，父亲没有变，是误解和多虑让父子二人在疏远间天人永隔。然而石崇来不及放纵自己的悲戚，因为他从母亲的话中察觉到了隐隐的危机：汝阴王司马骏，正是淮南之乱后受封镇守寿春之人，那么此人为何知晓自己与王恺之事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许表面安逸无争的宗室，远比王恺贾充之流可怕得多。只是此时此刻，还是应该先安顿好家中之事，以防后院起火。
　　“母亲放心，孩儿自有分寸。如今我已二十有四，足可独当一面。官场虽险，却奈何不了我。只是诸位兄长那里……”
　　刘氏长叹一口气，说道：“你那几个兄长……唉，此中因缘由来已久，你们做得兄弟便做，若做不得兄弟，各自安好便是了。弃官从商之事就不强求于你了，至于你们兄弟之隙也莫再多言。为娘的……累了。”
　　其实这就是石崇想要的结果。他与石乔几人积怨已久，想要化干戈为玉帛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况且在石崇眼中，那几个纨绔子弟，纵使像石统石浚那样能在外边骗个好名声，也全然是难堪一用。要说什么兄弟之情，那些薄情寡义人又何曾把他当兄弟看过？石崇还未出生之时，家中长子石越便夭折了。但是在石崇心中向来有这个大哥一席之地，所以他一直称呼石乔为二哥。可石乔他们呢，虽然每个人都受过石越的恩惠，但据说石越下葬没过多久，他们口中的“大哥”就变成石乔了。因为石崇一直不肯改口，再加上聪明伶俐最为母亲疼爱，从此便招致几位兄长的嫉恨。至于父母不愿对那几人多加管教一事，其中似乎有些根由，只是家中谁都不愿提起。眼下父亲新亡，石崇并不想在此时多生事端，只盼着那些在父亲尸身旁挤眉弄眼的家伙不要太过分就好。
　　石崇又陪着母亲说了一会话，便出了厢房去找青奴。才出后院，就听到了一个令他作呕的声音。
　　“一个奴才也敢在此撒泼？便是你的主子也要对我恭恭敬敬的，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除了石乔还能有何人？石崇不由得快走几步，来到前院，只见石乔正拿着青奴的刀在手中把玩，青奴则涨红了脸站在一旁，怒视着石乔。这刀虽不名贵，却是石苞相赠，青奴一直视若珍宝。
　　没想到父亲尸骨未寒，石乔便已经按捺不住。不过既然母亲有言，石崇也就不愿再忍了。“青奴，拿上你的东西，我们走！”
　　青奴本就火大，只是碍于石乔的身份不好发作。现在石崇有言，他哪里还等得，一把从石乔手中狠狠抢过佩刀，箭步追上石崇，就往府门外走。
　　石乔被青奴带的一个踉跄险些趴在地上，他恼怒地直起腰来，冲着石崇的背影大骂：“好你个石崇，竟敢纵奴行凶？我告诉你，父亲临终前就说过，家产没你的份了！你若是识相的就赶紧磕头认罪，我好发发善心赏你几两银子。不然的话，我叫二弟把你逐出家门！”
　　石崇听到石乔提及父亲遗言，不禁停了下来。方才在厢房之中他也问过父亲临终前可留下什么话，只是母亲含糊其辞，似有难言之隐。
　　“敢问二哥，父亲是如何说的？”
　　“哼，从小他们就夸你聪明。是，你聪明！结果怎样？我们在床前分遗产的时候父亲就没分你的！母亲还是向着你，想替你不平，可父亲说了：‘此儿虽小，后自能得。’哈哈哈哈！后自能得……枉你还费尽心机地在父亲面前作态争宠，这就是报应！聪明，聪明！你就自己上城门口讨饭去吧！哈哈哈哈！”石乔跳着脚地滔滔不绝，几乎有些癫狂之状。
　　“此儿虽小，后自能得……”石崇轻念着父亲的遗言，泪水夺眶而出。并非委屈，而是欣慰。在父亲眼中，他和那群废物不同。此儿虽小，后自能得。这是父亲对他最大的肯定。
　　“哈哈哈哈！”石崇也笑了，笑得开怀，笑得爽朗，“青奴，我们走！”石崇迈开大步走了出去，将石乔，石府远远甩在了身后。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石家的人了。他只是石崇——石苞和刘氏的儿子。
　　春寒料峭，石家院中的那棵杨树上还看不见绿色。一阵春风吹过，依稀可以听见树上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就在那棵树下，仿佛能看到一个表情严肃的将军岿然而立。望着树上的孩子，将军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在他的手中，一碗热气腾腾的烧鱼绽放着晚霞似的光泽，很是好看。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无耻地给自己放了个小假，嘿嘿，多谢诸位读者体谅。在此祝大家端午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