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同归》冷鸿

7、五味杂陈

　　“圣上不日即将下诏，斥石苞不料贼势，筑垒遏水，劳扰百姓，深负皇恩。令就地免职，发回洛阳待罪。”这是石崇收到的第一则宫内动向，送信之人姓王。
　　石崇看到此信后有些沉重。父亲石苞的谋反大罪已然变成了渎职，而王恺送信给他无非两层含义：一是示威，让石崇知道他既可随意左右圣上的决策，又能轻易查到石崇的藏身之所；二是提醒，他先前答应的事情已经做到，而石崇必须履行诺言才行。
　　大意了，当日潜入王府太过顺利，回程之时便少了些提防。若是王恺派遣白头那般的人物尾随跟踪，自然可以轻易追到小栈。只是不知这样是否会连累了杨容姬。不过事已至此，只得见招拆招了。
　　有来就要有往，这是最简单的游戏规则。石崇大笔一挥，提上“吴地决胜”四字，让信使带回。
　　在灭吴之战的舞台上与王恺争雄，这是石崇早就想好的。此举也有两重考虑：一是从时间上看，举国伐吴，当在不远。定在那时交锋，既给了石崇积蓄力量的余地，又不会让王恺等得太久。二则是从平衡处考虑，东吴乃是敌土，王氏的力量难以渗透。这多少能让双方的实力更相近些。
　　石崇这点算计自然瞒不过王恺，但他相信王恺一定会欣然答应下来。时日越久，敌手越强，他玩的便越痛快。这就是王恺。
　　既然王恺已经有了布置，他这个罪臣之子便再也无需隐匿了。眼下父亲只要能按自己所言，自削兵权，待罪都亭，此祸就算了了。至于石家之后的安顿，要等父亲回来再作打算。石崇在小栈留书一封，告知青奴他的去向，便骑上快马，向洛阳而去了。

　　夕阳余晖，洒在青灰的砖瓦上更显凄凉。石崇站在洛阳石府空旷冷寂的庭院中又升起了些感慨。石家虽不富裕，但官宦之家，装潢摆设自是不凡。而此时这座府邸却是狼藉一片，不见半点金玉之色。从唯一留在府中的老园丁口中得知，石乔走时便吩咐下人将家中值钱物件装车运往寿春。车子由管家押着，前日出的洛阳。而府中家丁除了跟去寿春的，都拾了些便宜，各自散去了。
　　石乔啊石乔……石崇已经无力清算这位兄长的愚昧了。他想不通，父亲为何从不斥责管教这个儿子呢？若不是石崇抢先稳住了王恺，单凭石乔这通安排，被圣上知晓了，当即抄家灭族，绝无半点回旋之地。
　　长幼之别？亲疏之异？石崇不敢再往下想了。他定了定神，来到了父亲的书房。这里倒还算齐整，除了架上的书卷被翻了一遍以外，只少了香炉砚台，还有一支紫檀镶金的毛笔，乃是先帝所赐。父亲不贪财物，却很珍重先帝隆恩，是以最爱此笔。此时也不知是让石乔拿去了，还是落入下人之手。再想想却也无需在意，功过荣辱，又岂是一支笔可以说清的？石崇点了点身旁的书籍，取了一卷《左传》来，席地而坐，云游其中。
　　之后数日，石崇除了帮老园丁收拾厅堂之外，便都在这书房中度过了。可是淮南依旧没有消息传来，石崇忽然有些担心起来。他本该相信父亲可以在危难的时候做出正确的决定，然而这位带兵多年的老将也是有些脾气的……而且石乔应该也到了淮南吧，不知他会对父亲产生怎样的影响……当日放了石乔，究竟是对是错呢？
　　《左传》，《国语》，《史记》，《汉书》……石崇一本一本地看下去。其中典故他早已烂熟于胸，但此时观来，满眼的聚散兴亡，反倒愈发心乱。一人独处于浪涛之中，难免胡思乱想。就在石崇挣扎着要不要去走访杨容姬的时候，青奴终于来了。

　　秋风萧索，洛阳东门外矗立着两个身影，与周遭的行色匆匆格格不入。
　　“公子病体初愈，还是回府等候吧。”青奴看着石崇单薄的身躯很是担忧。
　　石崇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随手拂去了一片落挂在青奴肩头的黄叶，并不答话。自出府门起，青奴已然劝了多次。怎奈这大个子着实不善言辞，翻来覆去只这一句，石崇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石崇此时的心情还算不错。听青奴讲，父亲最终还是采纳了他的计策，放手军务，将自己囚禁在都亭。待圣旨到时方知，当初杨容姬所言三路大军不虚，原本兵逼淮南的义阳王司马望和东莞王司马伷得了圣上旨意才收了兵势，蠢蠢欲动的淮北守军也安宁下来。最终父亲接了圣旨，认下渎职之罪，即日回转。青奴快马先来回报，其余人等今日便到洛阳。
　　其余人等除父亲之外便是众位兄长和宣旨的内官了。这次石家之难，王恺是罪魁，而石乔却不觉做了帮凶。石崇暗下决心，一会见了父亲，纵是坏了伦理纲常，也要谏他严惩石乔，以免日后再犯大错。至于父亲会如何看待自己，石崇似乎已不再担心了。无所谓，只要全家安好，吃些责骂又有何妨。待他击败王恺之时，今日是非功过，自有定论。
　　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天色将暗之时，远方终于现出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一队车马由远及近，风尘仆仆。为首一匹高头骏马之上赫然就是石苞。官丢了，势没了，但为将者之浩然英气断不能灭。年过六旬的石苞，风采犹在。石崇远远望去，澎湃之情难以抑制，两里之外，已然下拜。
　　石苞猛抽一鞭，策马来到石崇面前，勒住缰绳，冷冷地看着穆然而揖的儿子。
　　“跪下。”石苞的声音冰冷如铁。石崇惊诧地抬头看向父亲，迎上了一对喷火的赤目。
　　“跪下！”石崇终于重重地跪了下去，颤抖着伏在地上。他此时才知道，自己臆断出的无所谓只是个笑话，他委屈。而当他听到父亲身后传来石乔幸灾乐祸的笑声时，他恨了。
　　此刻暮色已近，城门外并没有太多人。但此情此景，还是引得路人驻足观望，就连守城的兵丁也要偷偷地瞟上几眼。石崇跪在地上，青奴也早已跪在了他的身后。石苞没有说话，但沉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石乔等人驻马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马上马下，两重世界。
　　石乔终于耐不住寂静，想趁父亲动怒之时好好羞辱石崇两句。哪知刚要开口，石苞雷霆已发。
　　“你不好好在你的修武县做事，跑到洛阳胡闹什么？整日不务正业，偏还异想天开，带着手下四处为孽！什么捏造童谣，什么奸佞陷害。朝堂之事，哪是你这竖子可以妄论的？”石苞从怀中掏出石崇差青奴送去的两块白绢，直扔在了石崇脸上，“为父处事不端，是以圣上责罚，合情合理。怎容得你这竖子道听途说，曲解圣意，惑乱官员，离间君臣！竖子！我也懒得打你，滚回你的修武县去，休让我再看到你！”
　　石崇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父亲通红的脸庞，抽搐的嘴角，想要说话，却是半句也吐不出来。他只觉鼻子微酸，喉咙生疼，这等感觉，许久不曾有过了。他强忍了一会，这才踉跄着站起身来，再向父亲一拜，摇摇晃晃地向先前拴马的地方走去。这番凄楚，让马上的众人也感到如鲠在喉，连石乔也不由得止住了得意。而此时最是镇定的当数两人，一是石苞，二是青奴。
　　青奴捡起了落在地上的两块白绢，向石苞施过礼后，便随着石崇去了。二人翻身上马，不消片刻，便消融在一片血色残阳之中。
　　石苞目送着二人离去，重重咳了两声，向早已惊呆的内官道过歉，便领着众人进城去了。

　　“公子！公子！”两人驰出洛阳地界没有多远，青奴便叫住了石崇。石崇狠狠地勒住了马，仍旧恍惚。青奴也不多话，将那两块白绢举到石崇眼前，“公子请看！”
　　夕阳只剩了一点点，石崇连忙就着亮光查看着白绢上的字迹。原来在他先前所写内容的后面，便是父亲给他的留书。
　　“我已知你与王恺相约之事，方才做戏乃是惑敌之策，假以时日，当见其效。此后你且安居修武，厉兵秣马，切莫张扬。往来通信，务必谨慎。石家一门，全然系与你手。无可惧，不可躁。切记！切忌！”
　　“为何不早告诉我？”石崇看罢，一扫颓废，却还有些嗔怪地问道。
　　“是老爷亲自嘱咐，还让我告知公子：大喜大悲，人生如此。日后行事，勿忘此中滋味。”
　　石崇回望洛阳，久久不言。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年轻，一起一落，心中便没了定数。若想赢过王恺，他的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然而为了父亲，为了石家，他一定会走下去！
　　最后一点金色也没入了黑暗之中，石崇依然驻在马上，不愿离去。他还有很多事要想。关于王恺，关于父亲，另外还有……他这一走，不知何时再回洛阳。有些人，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先前工作繁忙，耽误了更新，深感自责。今日和编辑联系过后，决定签约。以后坚决保证每日一更！在此谢谢各位读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