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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蓦然回首 ...

  •   乡野的清晨总透出一种难觅的芬芳,即使秋实将尽,此间的生计也不会断绝。缑氏县的小栈本就偏僻,现下被人包了数日,已经清净得有些幽然了。
      杨容姬在后院舞了一套剑,又打了几手镖,便回到客房之中查看石崇的状况。大雨之夜后已是过了三天,石崇自洛阳归来也昏睡了三天。杨容姬托店家请了郎中来看过,说是淋雨中了风寒,加上心虑太重,这才病倒。郎中开了几副汤药,说是静养几日便可痊愈,只是原先手臂上的伤口怕是会多拖上一阵子了。此时青奴还没回来,石家家仆全被遣散,之前与石崇来往的探子也都不知去了哪里。杨容姬纵是心念夫君,也不敢把石崇一人丢在这小栈之中。
      然而真正牵绊住杨容姬的却是她不可抑制的好奇心。她很想知道这个男人在洛阳到底经历了什么。
      杨容姬走进了石崇的房间。她还是一袭黑衣,黑纱遮面。找店家之时如此,郎中来时也如此。照料石崇的事情她不曾做过,喂水喂药,擦洗伤口,都是让店家来做的。只是每天,她都要在石崇的床边坐很久,等着他醒过来。
      今天,她等到了。
      石崇缓缓地睁开了眼,似乎一直知道自己在沉睡,平静得出奇。“几日了?”他看着身旁的杨容姬问道。
      “三日。”杨容姬半喜半恼,喜的是石崇终于醒了过来,既可以一解心中疑惑,又能早日赶赴洛阳。可石崇即便在病中也还是一副高深的样子,似乎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不说,这便让杨容姬又有些气恼。
      石崇略显艰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杨容姬没有扶,而是出房门唤来了店家。店家给石崇上了水和药,又去后厨熬了点粥。再端上来的功夫,石崇正在向杨容姬讲述那夜在洛阳城中的经历。
      “那王恺也真是古怪,我若是他,定不会放了你。”杨容姬颇为刁蛮地向石崇示威。其实连她也不知道为何要如此,可能是在夫君身边小心谨慎得久了,到了外面便不由得要释放一下。
      “朝堂之上多是明哲保身之辈,敢与王氏相争者少之又少。然而王恺自负而好斗,是以行事乖张。我之所以敢孤身闯入王府,就是抓他这一点,赌他愿不愿给自己培养一个敌手。所幸我此举正中那王恺下怀,以至于他不及三思便答应下来。狂妄如此,倒也罕见了。”
      “如此说来乐陵公当真可以转危为安了?”
      “我石家一门的性命已然保全,只是莫要再提什么乐陵公了。官职爵位,可一朝尽失,亦可失而复得。眼下形势不利,还当步步为营,徐图缓进才好。只是家父性情刚烈,这弃位换命之法,怕是不屑为之啊。”
      杨容姬忽然觉得石崇有些可怜。这孩子发觉父亲遭人陷害之后便一直奔波劳顿,最后寻得了幕后黑手,又以身犯险,亲自去交涉。虽未能脱罪,但当下形势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只是这般费尽心力,到头来却还要面对父亲的苛责。
      一碗白粥,一碟小菜,店家摆好了吃食便退了出去。石崇一匙一匙地吃着粥,享受着这所剩无几的安逸。口中绵软的粳米滋润着齿舌,一股暖意扩遍全身。莫道白粥无味,个中醇厚,不可言说。
      “令尊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杨容姬忽然抛出了这样一问。以往她听父亲讲过几句乐陵公石苞之事,但这位辛劳半生的老臣在杨容姬心中只是一柄旗号。如今见到石崇,才发觉在这旗号下傲然而立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石崇半悬住汤匙,有些玩味地看着她。杨容姬这才发觉自己的问题有些不妥。才要出声致歉,石崇却先她开口了。
      “父亲很严厉,不苟言笑。听家母说他最开怀的一次便是嘉平四年随先文帝出征而归,当晚喝得大醉,不住地高喊‘足慰平生,足慰平生!’后来兄长们去问了随行的军侯才知道,原来先文帝赞许家父带兵有方,指着所持的符节对他说‘恨不以此授卿,以究大事。’后来父亲因此而进封奋武将军,监青州军事,全家为他摆宴庆贺时,他却守在书房中研究青州地形及各处城防,一夜未出。”石崇微笑着摇了摇头,眼中的那汪泉水清澈灵动,“那时我还未满三岁,什么都记不得。但我真想亲眼看看父亲开怀大笑的样子。”
      杨容姬听得入神,单手支着香腮已全然忘了说话。石崇却也不多在意,微微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父亲与我相处不多,但我知道他待我很好。他给我请的先生是城中最严格的,还专门安排了青奴给我伴读。父亲时常在外,每次归来,都要先听我背诵一段经典才肯歇息。虽然他不曾夸赞于我,但第二日我却总能吃到最爱的烧鱼。其实父亲也是爱极了江海之味,但每及此时,却是一口都不吃的。倒是我几位兄长,平白沾了许多便宜。我气不过,总要偷偷藏一些给青奴吃。父亲大概是知道的,只是从不做声。”石崇又往嘴里送了一匙粥,软软地咀嚼着,含住这口回忆不舍得咽下。
      “令尊爱子之心,着实令人慨然。我想公子此间行事,令尊定能体察其中一番良苦的。”杨容姬诚挚地说道。
      石崇并没有答话,只是空灵地看向窗外。院中的青杨树叶已泛黄,枝枝蔓蔓,蓬勃犹在。小时候,他也曾玩心大起,爬上了院外的杨树。父亲发现了,不单责打了他,还重重地打了青奴。知子莫若父,自此之后,他便再也不敢造次。对便是对,错便是错,赏罚分明,父亲向来如此。只是这等往事,却是不便说与外人听了。
      外人,其实这定义在杨容姬身上已经很是模糊了。算来两人萍水相逢不过数日,这女子甚至不愿以本颜相见。每及独处一室,举止言谈,皆不敢失了礼数。然而在石崇心中,对这忽而刁蛮,忽而恬静的女子却是有着一番别样的亲切。
      “不知夫人的父亲与夫君又是怎样的人呢?”石崇没来由地问了这样一句,许是不想再提自家的事情了吧。其实之前几日交谈之中杨容姬也曾提起过家人,只是一旦涉及此处,石崇总是轻轻掠过。并非不愿了解,只是大事当前,不肯分心。如今尘埃落定,他对这女子的好奇心也渐渐地燃了起来。
      这其中的微妙平衡,杨容姬心中也是有数的。此时石崇终于问起,倒也让她松一口气。毕竟石崇身后种种她已是了然,自己却始终没有坦然相告,不免心中有愧。
      “家父杨肇,现任大将军帐下参军。夫君潘岳,现于洛阳赋闲。”杨容姬只是简单地说了两句。无论是父亲还是夫君,都不是她一个女子能在外人面前随口议论的。她言尽于此,若是石崇再作询问才好多说一些。每问一答,也不算坏了礼教。
      杨肇先前做过扬州刺史,是以石崇有过耳闻。此人像个儒士多些,当算不得将领,不知怎会教出杨容姬这样痴武好动的女儿。而潘岳,则更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了。
      大约前年时候,风传洛阳来了个秀美才子,文貌俱佳。其实父亲早年间也曾被称作美男子的,“石仲容,姣无双”绝非虚言,但和这位潘安仁却是不可同论。石崇虽未亲眼所见,但听闻潘岳出行时,洛阳的姑娘小姐们都要赶到街上,投以花果。盛况如此,前所未有。
      今年初春,武帝在洛阳躬耕籍田,潘岳作《籍田赋》以美其事,不想这滚烫的才名却遭到了权贵们的嫉妒。想那潘家不过平平小族,怎敢张扬如此?于是本该晋升为官的潘岳便被晾在了洛阳城中。门阀,又是门阀。想到这里,石崇竟不禁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同路人产生了些好感。
      “潘安仁,当世灵杰啊!夫人得郎君如此,不知要羡煞多少闺中蓓蕾呢。”石崇罕见地开起了玩笑,让杨容姬一时不知该当如何。“不过洛阳虎狼之地,潘郎又是名声在外,还当提防龃龉之辈才好。”
      杨容姬连连点头,说道:“多谢提点,我必将公子良言转告拙夫。”
      两人又谈了几句,气氛却有些异样了。又是一阵沉默,石崇已将一碗粥吃完。他看向了杨容姬,终于正身拱手道:“多谢夫人相助,石崇已然无妨,不敢再耽误夫人行程了。待到家父归还洛阳之后,我再往府上拜访致谢!”
      杨容姬有些担忧地看着石崇,见他面色确实好转,便又看向了他被自己射伤的手臂。石崇见状,连忙舞了两拳,“已无大碍,夫人放心。”
      杨容姬见石崇坚持,也便不再多说什么,只道一句“公子保重,后会有期。”便推门离去了。
      石崇站在窗前往外张望,看着杨容姬策马而去,脸上才显露出些许不舍。他说不清这是何等滋味,也许,自己也该有一个女人了吧。
      石崇猛地摇了摇头,嘲笑着自己。再过几日,淮南就该有消息了。他既期待,又担忧。纵使面对王凯也不会感到恐惧,但面对父亲时,他总会觉得害怕。他怕的不是父亲的怒火,而是那双沧桑的眼中若隐若现的失望。
      秋风轻起,带走了窗外杨树的几片黄叶。小栈之中,清冷之气更重了。
      一心报国,却要认下虚妄之罪……这便是父亲的结果,也是我奔波劳顿的结果。一定会失望的,他一定会的。可是又能怎样呢?这一次,没得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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